苏照夜梦醒般地惊了一下。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老莫深夜造访,为什么侯府上下都在说她的闲话,为什么林清瑶干脆把话说得那么直白要撮合他们——因为她对他的心意,所有人都已然知晓。
除了他自己。
苏照夜愕然抬眼,正碰上她温情灼热的眼神。那里有一团火焰正在慢慢燃起,眼看着就要以燎原之势席卷一切,摧毁所有。
“苏照夜,你为何不能与我坦诚相待?我对你的心意就那么见不得人吗?”她觉得有些伤心。
他沉默,无法回应。
“无妨,我刚才说过,有我在,谁也动不得你。”她轻叹一声,带着无尽的伤感。
“苏某不值得姑娘如此这般。”
“值不值得不是你说了算。”江融雪扔给他一句,“真要如此糊涂下去,先生大可以明哲保身,我自生自灭罢了!”
苏照夜清楚看到她眼底的泪,正像泉水般缓缓聚起。那是一个女子的委屈与不甘,却恰恰附着在了自己身上。
“苏某有重任在身,根本没有资格谈及儿女情长。姑娘这片心,终究会白白浪费掉。”
他黯然无助地说出这句话,心一下子空了。那次熬药至深夜之时曾经有那么一会儿他莫名地感到了欢喜。他想到她教授叔瑜功夫时一本正经的模样,也想到了她面对高大凶狠的拓跋鸿时坚毅刚强从容不迫的眼神。他从不知道什么是爱,但回回想起她来,那种油然而生的欢喜就这么包裹了整颗心,让他再也没心思去想别的,只有她一个。
“是么?苏先生既然这么说,那为何带伤为我熬药?你说你有重任在身,才刚不是还说甘愿被我杀死交差?”
“我..........”苏照业被问得哑口无言,“若是姑娘交不了差,苏某更是无措。责任在身是真的,可...........”
“苏照夜,你就承认吧,承认你心里有我江融雪。那样的话即使将来为你而死,我也不怨。”
江融雪注视着他,心底奇异的感觉慢慢升起。雇主应该很快就要动手,届时为了眼前这个男人拼死一搏,好歹也算能交差,总好过一个人这么愁苦无依地撑下去。
苏照夜被她大胆的言辞撼动,虽然羞愧难当却无法再否认。他垂着眼,好一会儿才磨磨蹭蹭点头:“是,苏某心里的确..........的确有你。你武功高强,有义气有担当,对叔瑜也好,对侯府上下如同我一般地好。”
江融雪听到他亲口说出“有你”二字,总算是心里踏实了,可再往后听又觉得奇怪。
“对叔瑜好,与对侯府上下如同你一般?”她有些好笑地重复,“看来侯爷于你而言不同于其他人。”
苏照夜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只好点头:“正是。侯爷视我为己出,我看待他也如同亲生的父亲。若是没有侯爷,苏某只怕如今还在浑浑噩噩。”
“既然如此,你我索性留在侯府,等抓到幕后主使再做计较。再者,我交差的期限不足两个月,雇主定然会找人上门。”
“也好,苏某也想瞧瞧这花重金想要我项上人头的,究竟是谁。”苏照夜说罢,松了口气,他望向江融雪。
她还是一副逍遥自在漫不经心的表情,只是稍稍多了点笑容。她一笑,整个车厢像是有光照进来,晃得他睁不开眼,心绪大乱。
“叔瑜说得没错,姑娘天生美貌,神仙亦不过如此。”
江融雪忍俊不禁笑出来:“他是这么说的?”
苏照夜点点头,不知道接下来又该说些什么。当下车内只有他们二人,若是再这般你侬我侬下去,只怕自己把持不住。
于是他干咳两声后问道:“你得风寒已有两三日,我熬好的药似乎颇有效用。刚刚在望云驿我又熬了一大壶,还热着,你先服下今日第一剂?”
装药的壶就在他身后,放得四平八稳,上面盖子盖得严严实实,最后还用一层棉布包裹着。
江融雪看他这般用心不由得大为感动。只见他从旁边拿出个小碗放好,然后小心翼翼拿下棉布放在一旁,再打开盖子,双手抱起药壶准备将汤药倒出。
马车颠簸虽不是太过剧烈,但此时倒药却很容易洒出来,于是江融雪上前坐下,捧起小碗:“我拿着,你倒。”
苏照夜应了一声,捧着药壶开始往外倒,滚烫的药汤随之而出,热气在二人之间升腾。
“这药的确是苦了点,但再服下三剂就可见好了。”苏照夜倒完,松了口气,将药壶重新放回去盖上盖子,裹上棉布放好。
江融雪拿着药碗,心跳骤然加速。往日也有过与他这般近的距离,却从不像此刻这般令人情迷意乱。他只说她好看,却不知道自己也是天仙般英俊清朗的人物,否则怎么会惹得她头一回见过后就再也无法放下?
当局者迷,说的就是眼前这位呆书生吧?
江融雪抬起头,眼神在他脸上流连忘返,手中的药碗却歪歪斜斜地快要洒出来了!
苏照夜见她盯着自己看,不禁困惑:“姑娘是嫌这汤药太苦?我身上不曾带得那些果子蜜饯之类,若是想吃,还得跟叔瑜讨些来。”
江融雪猛然醒悟后大为尴尬,心说自己何时变得这么贪图美色,竟然盯着人家移不开眼?
她稍一迟疑端起药碗,一口口慢慢地,全部喝了个底朝天。
“我不怕苦,无妨。”她抹抹嘴,放下药碗。
此时正巧经过山下的崎岖小路,路上石子砂砾高低不平,马车颠簸得正厉害。车把式在外面吆喝道:“先生姑娘坐好了,路不平哦...........”
话音刚落只听到“咣当”一声,车轮不晓得碾上了什么大石头,车厢朝着一边猛地倾斜了过去。
江融雪猝不及防,眼看着苏照夜就这么朝着自己砸了过来!她心一慌,闭上眼听天由命。
可好一会儿过去,她什么也没感觉到。车内安安静静,外面似乎一切如常,她忍不住睁开了双眼——苏照夜一手撑着车厢内壁,另一手撑在她脖颈后的那一边,双眸沉静,脸颊却已是通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