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杀书生 第1章 第 1 章

昭宁五年秋，大煜都城銮京，大街小巷的银杏叶分外耀眼，枝头地面皆是满目金黄。

这一日阳光和煦，风里满是桂子和糖炒栗子的甜香。街上游人如织，三三两两并肩而过，或牵手，或依偎，一片祥和之气。

一孩童身着鲜亮的杏子黄绫缎袍，好似一簇跳动的暖火。他在熙攘的东市里钻来钻去，腰间的玉佩叮当作响，不时回头拽一下身后人的袖子：“先生，快看这个！”

被唤作“先生”的人大约二十出头的模样，一袭青色的布袍，外头松松罩着的深松绿褙子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他自浑然不觉，目光只追着前面的小童，偶尔伸出胳膊，虚虚地隔开拥挤的人群。

“叔瑜，这里人多，你跑慢些。”

苏照夜温然而笑，快步跟上小童后低声叮嘱。武威侯府的便装护卫散在几步之外，目光如鹰。

谢叔瑜乖巧地瞪大双眼望着苏照夜：“先生，我知道了。您想要些什么随便选，我让他们给您买好了拿着。”

他虽然年幼，却能看到苏先生的窘迫。无论是穿着亦或是用度，他与自己有天壤之别。往日在侯府中，谢叔瑜受到最多的奚落，除了他是二夫人所生之外，最多的还是有关苏先生。下人们大都势利，常常私下嘲笑苏照夜的穷酸气。

为此，谢叔瑜咽不下这口气，他决心要找机会替苏先生出头。

“不用。买好了笔墨纸砚咱们就回，在外耽搁久了夫人难免惦记。”苏照夜淡淡回应。

苏照夜带着谢叔瑜，走进了銮京最负盛名的“文华堂”。

跨进门去，松烟墨特有的香气扑面而来。谢叔瑜好奇地望着一排排悬挂的毛笔，苏照夜则向迎上来的老掌柜微微颔首：“劳烦给孩子选两管初学的笔，兼毫便好。”

老掌柜会意，引他们到一侧细看。

苏照夜心无旁骛，极其认真地挑选，指尖轻轻拂过笔尖，感受每一根毛料的弹性。

谢叔瑜仰头看去，只觉得先生低垂的侧脸在透过窗棂的光里，宁静得好似他案头那尊白瓷笔山。

“笔贵在四德——尖，齐，圆，健。三公子初学，宜用兼毫，柔韧适中。”苏照夜将选好的两管双手交与老掌柜。

“是，苏先生是行家，老朽佩服。”老掌柜微笑着接过，“昨日店里刚收了一方古砚，请您给掌掌眼？”

苏照夜微怔。他带着叔瑜出来，若是回去晚了二夫人虽然不会责怪，却门免不了其他人的闲言碎语说是非。

可老掌柜也算是忘年交，一口回绝未免太不近人情。

正踌躇犹豫，忽听耳畔有疾风掠过，朝着自己与身旁的谢叔瑜而来！

苏照夜不假思索闪到叔瑜身前，随即感到腰间骤然一凉！他下意识伸手去摸，却摸出满手温热的鲜血。

“先生！”谢叔瑜见状惊叫，护卫们如梦初醒地拔刀，四下里开始找人。

“你们两个留下，其余的抓刺客，快！”苏照夜一开口，感觉头晕目眩。他附身看去，伤口处俨然插着一只细小精致的飞镖。

“还愣着干嘛，没听见先生的话？抓人！”谢叔瑜又急又惊，对着护卫们怒吼。

老掌柜大惊失色，连忙叫人将苏照夜扶进后堂躺下。

“先生，先生你怎么样？”谢叔瑜紧张极了，眼泪止不住地往下落。他性情耿直，与父亲武威侯谢铮最为相似。

苏照夜感到眩晕正在加剧，他握住叔瑜的手轻声安慰：“无妨，你没事就好。”

“先生若有个好歹，我定要将那歹人碎尸万段！”谢叔瑜望着苏照夜苍白的脸，哭出了声。

“都是老朽耽搁了先生，这才酿成大祸。”老掌柜后悔不迭，自责道。

苏照夜想安慰老人家几句，却连开口的气力也没了。他看了看老掌柜，随即把目光转向一旁吓傻的护卫：“若再有意外，你们只需拼死保护三公子，听明白了？”

护卫们傻傻点头，谢叔瑜却大步走上前一把拔出一个护卫腰间的佩刀，忍无可忍往外冲：“究竟是谁要杀小爷，我倒要看看！”

谢叔瑜自打会走路之后就跟着父亲习武，练了身扎实稳妥的童子功。他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自己失去这个世上最善良最亲切的伴读先生。他原本并不喜欢读书，是两年前苏照夜来了之后一笔一划地悉心教导，才让他渐渐成了父亲眼中最好的样子。

而现在，有人明摆着要他的命，苏先生却在关键时刻奋不顾身救了他，若是他怂了，先生却死了，活着还有意思么？

谢叔瑜怒火攻心，拎着护卫的刀几步冲到了外面，对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喊道：“无胆鼠辈暗箭伤人，给我滚出来！”

护卫及时挡在他身前，垂首央求：“三公子，刺客多半已经逃走，您请随我进去躲避一下为好。”

“躲个屁！刚才我们是在大街上不成？刺客不照样把暗器射进来？”谢叔瑜义愤填膺大声反驳，紧握着刀柄不肯放。

话音刚落，又是一阵疾风穿过重重人群，正对着谢叔瑜的侧面而来！

护卫听得真切，却来不及上前，吓傻的同时只能眼睁睁看着三公子就此要横尸街头！

说时迟那时快，紧要的当口突然有人从天而降，硬生生将第二只毒镖打落在地！

谢叔瑜惊魂未定抬起头，撞入一双深潭般的眼睛。这是个女子，看上去与苏先生差不多年纪，她肤色白皙，整个人站在秋日的暖阳里，俨然像个飘落尘世的画中仙子。

“竟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杀一个孩童，有点意思。”

女子眉眼清冽如寒刃，轮廓冷硬，却生了付清丽脱俗的面孔。她捡起地上的飞镖看看叔瑜：“为什么有人要杀你，你做了坏事？”

谢叔瑜立刻反驳：“姐姐，我年方十二，能做什么坏事？”

女子嘴角一凛，眼尾的线条锋利扬起：“那好，我帮你抓到那个人，随你处置如何？”

谢叔瑜惊喜地单膝跪地抱拳：“姐姐若能抓住刺客，谢叔瑜愿以重金酬谢！”

女子愣了愣，忽然露出几分笑意：“你果真只有十二岁？说话做事倒是比我老成。也罢，重金不用了，先抓到人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