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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让春 第7章 引炁

作者:玄牍 分类:古典架空 更新时间:2026-03-24 18:03:13 来源:文学城

他缓缓抬起尚能活动的左手。五指冰冷,指尖却因用力推开剑鞘而微微泛白。

长剑出鞘,在微雨中蕴着冷铁的寒光。他的目光落在自己右腕上,移动手指,虚按在内关穴上方半寸,那是手厥阴经筋腱最丰韧,也是最要害的节点。

触感冰凉。指尖下的肌肤微而缓跳动,是这具身体尚未完全死去的证明,也是血脉迟滞的表征:他的右手,经脉确实比左手更散碎。

下一刻,他翻转手腕,向着森然的锋刃直直下压!

皮肤先是凹陷,然后绽开一道细长的口子,初时只渗血珠,随即阻力传来——那是筋腱的韧性。凌霄额角青筋迸现,牙关紧咬,左手带着右腕毫不犹豫地迎着锋刃拖过一道干脆的深痕!

“嗤——”

一声极轻微、却令人牙酸的断裂声,从皮肉深处传来。仿佛绷紧到极致的弓弦,在最高点时猝然崩断。

剧痛!远比预想中更尖锐、更深入骨髓的痛楚,如同烧红的铁钎,从手腕直冲心口!

凌霄眼前猛地一黑,身体剧烈一颤,险些瘫软下去。他喉咙里挤出一声破碎的闷哼,又被硬生生咽回,只从齿缝间泄出一点嘶哑的气音。冷汗瞬间浸透内衫,与背脊的冰冷石柱黏在一起。

血涌了出来,不是泉涌,而是很快地、持续地漫出,颜色鲜红得刺目,迅速染红袖口,滴滴答答落在脚边混杂着雪与血污的地面上。

一种奇异的、灼烫的麻木感,取代了最初的锐痛,从伤口处闪电般蔓延至整条右臂。紧接着,小腹丹田深处、心口膻中位置,以及四肢百骸那些早已“死去”的经络废墟里,像是被这剧痛与鲜血彻底点燃,陡然窜起无数道细碎、灼热、却狂暴乱窜的“热流”!

那不是内力——内力需要完整的周天循环,他已经没法做到了。这是被打散后残存于脏腑血肉间的气血精元,生命本源被逼到绝境时的最后力量。它们失去了管束,被手腕处那个巨大的“缺口”和深入灵魂的痛楚所吸引、所驱赶,如同溃堤的洪水,疯狂地、不顾一切地朝着右臂奔涌!

凌霄的右臂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皮肤下的血管根根暴凸,颜色由青转紫,再变成一种近乎灼烧的暗红,仿佛有滚烫的铁水在底下奔腾。整条手臂的肌肉筋腱都在剧烈抽搐、搏动,一股股灼热的力量在其中左冲右突,寻找着宣泄的出口。

他左手掐诀,驱赶着体内混乱的真气凝成一束,硬生生将其按在了体内。断腕处的鲜血流速似乎减缓了,取而代之的,是伤口周围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潮红与高热,甚至有极淡的白色水汽从血泊中蒸腾起来,混入冰冷空气。

冰冷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内向外、焚烧般的燥热。虚弱依旧,甚至因为大量失血和心脉的狂跳而更加眩晕,但这具残破躯体的深处,却是重新涌动起一股力量。狂暴、混乱、带着血腥气,像握住了即将引燃火药的引信。

凌霄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和灼痛。他用颤抖的左手,死死抓住树皮上粗糙的凸起,五指因用力而骨节发白。

然后,借着心口那股不稳定、却真实存在的灼热,他一点一点,拖着几乎失去知觉的双腿,将自己从血泊和冰冷的地面上,硬生生撑了起来。

站直身体的瞬间,眼前又是一阵发黑,耳畔嗡鸣。他晃了晃,左脚向前踉跄半步,才勉强稳住。

他抬起头,染血的额发黏在眼角,视线有些模糊,却依然穿过缥缈雨幕,望向了山外。

雨下了整整一天。

上清阁外的血泊被冲刷成淡红色的细流,蜿蜒渗入山石缝隙。执事弟子们在天亮时战战兢兢地开始收敛尸体,白布裹了一具又一具,在广场上排成长列。无人交谈,只有雨声和压抑地啜泣。

凌昭在静室内坐了一夜,看着清微的尸身,又想起了下山前他仿若不经意地嘱托“如果有一日你们大师兄想走,不管发生了什么,让他离开。”

他当时说什么来着?哦,是了,他嗤笑了一声,不以为意道“大师兄处处想压我一头,他才不可能走呢!”他不记得清微又说了什么,也许什么都没说,只是目送着年轻弟子们意气风发远去的身影。

凌昭木然地转头看向身侧的黑檀木匣,匣内铺着白底绣金的绸缎,上面静静躺着一枚玄铁令牌——掌刑长老令。令牌旁,还有一卷玉轴金册的空白任命诏书,末尾卷着云中阙的掌门令——凌逍一直佩在腰间的那枚双鹤朝阳的青玉牌。

凌昭看着那枚令牌。它很是厚重,边缘雕着狴犴纹,象征着刑狱与公正。曾几何时,他以为有朝一日接过它时,会是在万众瞩目、师尊欣慰的传位大典上。会在终于打败大师兄后,意气风发的春风里。

如今,就静静地躺在自己的桌案上。

凌逍走的时候,除了他的剑,什么都没带。掌门令、掌刑牌……他甚至怀疑,如果不是一直紧握在手里没有察觉,凌逍可能连那把剑都不会带走。

凌昭伸手,拿起了那枚象征着云中阙至高裁决权力的令牌。

触手冰凉,沉甸甸的,像攥着一块冰。

凌昭握着令牌,在门口站了很久。雨势渐小,天光从云缝漏下,照在广场上那些白布覆盖的尸体上,惨白刺目。

有弟子怯生生前来禀报:“师……掌教师兄……山门的碎石已清开,接下来是否要告知各门派慰清微真人.......羽化?是否要.......下令追回........大……凌逍?”

凌逍转身,看向那名年轻弟子。不过十七八岁,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稚气和惊恐。

“不告各门”凌逍语气平静,“昨夜死的三十七人里,有我的同门、好友、师长。若云中阙自己的账还没算清,又配得上什么天上宫阙的名号?”他握紧了手中的白玉扇“至于凌逍……你们不必管,”他侧过头瞄了一眼那个小弟子,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来处理。”

弟子脸色煞白,躬身行礼:“弟子失言!师兄恕罪!”

凌昭没再看他,转身走回静室。石门关闭前,他顿了顿,道:

“传令下去,云中阙,封山。”

“勅业之剑”叛出云中阙的消息传得很快,有人猜忌,有人困惑,而更多的人,则自顾不暇——这把江湖之剑叛出山门后,江湖上的无头悬案便多了起来。

立春那日,菩提寺的晨钟没响。云中阙照例向周遭百姓及门派散福青精饭,圆通方丈的大弟子明净前去通传。推开方丈禅房的门,只见圆通盘坐在蒲团上,低眉敛目,攥着念珠入定,一捧还未开的梅枝偃仰有致颇有禅意地靠在他怀中。明净唤了几声却毫无回应。

走近了才惊觉,那一丛梅竟是从他丹田中斜斜插出,伤口被粗糙的树枝剐蹭看不出形貌,血早已凝成暗褐色。

三日后,峨眉后山洗象池。常千黛的尸体浮在水面,依旧白衣胜雪,拂尘搭在臂弯。致命伤在咽喉,一道极薄极利的切口,缀入了一条细细的竹枝,却似戴了一圈竹叶颈饰般。有弟子说前夜听见金铁相接之声,清越如鹤唳,却只一声,便再无声息。

这些江湖风波,好似并没有影响到“回风谷”。此谷驻守于南疆十万大山的入口,守着西南门户,同谷主段思易“攘夷王”的名号一样赫赫有名的,是他的“回风刃”。

当年为祸西南十余年的“歃血盟之乱”在他的“回风刃”下终结,江湖人尽皆知,交口称赞。近年来在他的主持下,江湖盟已初具气候,当得上一句“德高望重”。

今日他的六十寿宴,更是高朋满座,群贤毕至。宴席摆在回风谷总舵的“揽月楼”。

楼是新建的,飞檐斗拱极尽华贵。梁柱用的全是南海运来的金丝楠木,每根柱子上都嵌着夜明珠,夜里不用点灯,整座楼都笼在一层朦胧的珠光里。今夜,珠光外又挂了三层鲛绡灯笼。

这种产自南海的薄纱浸过特制药水,透出的光晕带着一层蒙了珠光的淡青色,光影辉映,觥筹交错的影子们都罩着一层流光溢彩。

段思易一袭玄底织金的锦袍,袍上用银线绣着九蟒盘云——这是只有南诏王爷才能着的制式。

此刻他高坐主位,一派风朗月清的尊贵气象。

“段谷主,”点苍派长老殷炆举杯笑道,“听说您上月收了件好货,是前朝禁宫里流出来的‘百鸟朝凤屏风’?”

段思易眼睛都没抬:“殷长老消息灵通。不过那屏风……被我拆了。”

“拆了?”众人愕然。

“拆了。”段思易懒洋洋地说,“那屏风是紫檀木嵌螺钿的,木料太老,着实俗气。我让人拆了改打成一套桌椅,摆在书房里。至于上面的螺钿……”他笑了笑,“镶在了诸位的杯子上。”

说着,他抬起桌上青碧澄澈的玉杯。

浓翠近墨的杯壁在灯影下泛起碧海潮生般的剔透荧光,夜光蝾螺嵌在杯底,拼接成栩栩如生的鸟兽草木,流转着绮丽绚烂的细光。

“好东西我怎会独赏。”段思易指尖如爱怜美人般轻抚过杯底,“自然是与诸君同乐。”

满座尽皆举杯细赏,称赞声不绝于耳。

“今日却要有比这死物更新鲜的东西,”段思易和煦地笑了笑,朝三楼东南角抬了抬手,“孤月,来。”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东南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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