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让春 第64章 引弓

沿着忘情台行到半山，有一小片浅沼，栖息着几只云中阙豢养的玄鹤。它们羽色黑白分明，姿态优雅，是这片冷寂山台上为数不多的鲜活点缀。

温郁的广袖被山风微微拂动。他走得并不快，甚至因为伤后虚弱而显得有些慢，但那背影里却分明带着仿若逃离的迫切。

玄乙跟在他身后半步，沉默地盯着他薄而挺直的脊背亦步亦趋。

到了鹤群常聚的临崖平地处，温郁停下脚步。那几只鹤认得他，并不怕生，其中一只体型稍大的甚至踱步过来，长长的喙轻轻碰了碰他垂落的袖口，姿态亲昵。

温郁的神色不自觉地放松了些许，他微微侧身，从腰间的不锦囊中捻出几颗松子。松子颗粒饱满，外壳油亮——那是金琅给他塞进去的。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几颗小小的松子，又抬眼，看了看身旁的玄乙。

玄乙正专注地看着他，等着他下一步的举动。

温郁有些迟疑地慢慢伸出手，摊开掌心，将那几颗松子递向玄乙。他的手指修长却苍白，腕间还残留着旧伤愈合后的淡色痕迹，衬得那几颗褐色的松子格外清晰。

那几颗带着山林气息的松子。仿佛是一个笨拙的、试图将对方纳入自己仅存的、微小世界的邀请，也是一封沉默示好的请帖。

玄乙的目光从温郁的脸，移到他摊开的掌心，又落回他的眼睛。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凝滞。最终，他极慢地、以一种近乎郑重的姿态，从温郁的掌心捏起了一颗松子。

他捏着那颗松子，没有吃，也没有扔，只是握在了拳心里，感受着那坚硬微凉的触感。

温郁见他取走一颗，便收回了手，低头将剩下的松子剥好。他正要抛向那几只等待的鹤，玄乙却忽然握住了他的手腕，将那几颗松子也拿走，只留了一颗在温郁手心。

他盯着温郁，轻声道“这个很香。”然后在温郁略带了些迷茫的眼神中，将那些剥好的松子一颗颗压在舌面，碾碎在唇齿间。

阳光很好，将温郁的白发照得近乎透明，他的袖口微微滑落，露出一截清俊的腕骨。

一阵山风贴着潭面卷来，带着湿润的水汽和凉意。几缕发丝拂过他的手腕，挂在了上面，他正专注于掌心最后一粒松子，一时未及整理。

玄乙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极其自然地、用指尖轻轻拈起那几缕拂乱的发丝，小心地将它们拢回温郁耳后。

他的动作蜻蜓点水似的快而轻，但指尖还是不可避免地擦过温郁微凉的耳廓和脸颊皮肤。那触感细微带着玄乙指尖略高的温度，以及一种不容错辨的、小心翼翼的力道。

温郁的身体骤然僵住，动作完全停止，掌心那最后一粒松子几乎要滚落。他像是被一道极细微的电流瞬间贯穿，从耳廓被触碰的地方，一直麻到指尖，连呼吸都屏住了。

他没有立刻抬头，脖颈的线条绷得笔直，耳根处，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晕开一片明显的、近乎灼热的绯红，那红意甚至迅速蔓延至他苍白的颈侧，在阳光下无所遁形。

玄乙的手指在他耳后停留了短暂的一瞬，仿佛单纯在确认发丝是否已经妥帖。等看够了那片绯色，他才缓缓收回手，指尖不经意般，若有似无地擦过温郁的后颈皮肤。

他的目光扫过温郁，微微侧过身，目光重新投向寒潭水面，好似刚才那个自然而亲昵、甚至带着某种宣告意味的动作，不过是随手拂去友人肩头的一片落叶。

温郁方才在殿中的窘迫被潭边的微风水汽晕开，又被鹤唳松香冲淡，此刻好像被加热、发酵，变得粘稠而微妙。

驺虞似乎也感受到了这奇异的气氛，仰头看看僵立的温郁，又扭头看看神色如常的玄乙，困惑地哼唧了一声。

温郁慢慢收拢手指，指尖蜷起，紧紧攥住了那个空了的锦囊，指节微微泛白。他没有回头去看玄乙，只是脖颈和肩背的僵硬，泄露了他内心的剧烈震荡。那绯红久久未退，反而因为他强自镇定的姿态，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脆弱活气。

许久，他才极轻、极缓地，吐出一口一直屏住的气。声音有些低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却努力维持着平稳：“回去吧。”

午后阳光慵懒，药圃里的草药气息被晒得暖融融的。驺虞缠着温郁在他怀中打滚。他已然长大了两圈，前肢盖在温郁的手上，竟要比他的手腕还要壮实些，温郁被这不知自己斤两的大猫压得直叹气。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终于被这重压挤出了几句话“玉霜……借你的弓……”，他一边七手八脚地抵挡驺虞拱来拱去的头，一边费力地伸直指尖，去探地上那几支去了铁镞、磨圆了杆头的练习箭。

金琅挠头不解：“师兄，你要练箭？你这身子骨……” 话没说完，便被玉霜一个眼神止住。玉霜递过去弓，又顺手默默将一小碟切成均匀小块、腌制得香气四溢的风干鹿肉拿了过来。

驺虞早已闻到鹿肉特有的浓郁香气，从温郁身上跳下来，围着玉霜脚边直打转。

温郁终于得以探到了一根箭杆，长舒一口气站起了身。他拈起一块鹿肉，指尖微微用力，将那韧性十足的肉块，仔细地、稳稳地穿在了磨圆的箭杆顶端。肉块卡在杆头与残留的箭杆凸起之间，虽不牢靠，却也不会轻易脱落。

驺虞冰蓝色的眼睛紧紧盯着他手中那支特殊的箭，喉咙里发出急切的“呜呜”声，尾巴像个小鼓槌似的敲打着地面。

温郁持弓站定，而是侧身对着不远处一株枝干横斜的梅树。纵然久未开弓，他的姿态仍带着旧日的清正端凝，只是肩臂的线条显出一种克制的、近乎小心翼翼的稳定。

搭箭，扣弦，引弓。动作很慢，每一次停顿都透着力不从心的生涩，却又异常专注。他的目光掠过脚边焦躁的驺虞，落在梅树一根低垂的、探向庭院的枝干上。那枝头悬着几片幼嫩的新叶，在微风里轻轻颤动。

弦开半幅即止。温郁如今拉不满这张对玉霜而言刚好的弓，但他也并不在意力道与准头。

“嗖——”

箭矢离弦，破空之声轻微，去势也并不劲疾，更像一道悠缓的弧线，堪堪掠过急于扑起的驺虞头顶，带着那块诱人的鹿肉，“笃”一声轻响，斜斜钉入了那根枯枝下方半尺处的虬结主干上。箭杆入木不深，轻轻颤动着，顶端那块深褐色的鹿肉，在阳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香气随风散开。

驺虞的反应快如闪电。箭矢飞出的刹那，它已化为一道灰白的影子猛扑出去，凌空跃起，前爪精准地拍向尚在飞行的箭杆——却拍了个空。箭已钉入树干。它毫不气馁，落地后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后腿一蹬，借力再次跃起，这次直扑树干上那块颤巍巍的鹿肉。

梅树不高，但驺虞毕竟还是只半大幼豹，这一跃之下，前爪堪堪够到箭杆末端，整个身体却挂在半空，后腿徒劳地在粗糙的树皮上蹬抓，发出细微的“嚓嚓”声。

它努力仰起头，粉色的舌头伸出，试图去够那近在咫尺又仿佛远在天边的肉块，却总是差之毫厘。冰蓝色的圆眼睛里写满了不甘和急切，喉咙里发出又像抱怨又像撒娇的“嗷嗷”声，毛茸茸的身体随着挣扎轻轻晃荡，模样既滑稽又惹人怜爱。

温郁站在原地，静静看着驺虞挂在树上徒劳努力的模样，眸底那极浅的冰层悄然消融了一点，漾开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近乎柔和的微光。

挂在树上的驺虞终于力竭，“噗通”一声掉下来，在草地上滚了半圈，有些晕头转向地晃晃脑袋，随即又不死心地立起来，两只前爪扒着树干，仰头对着那块鹿肉“嗷呜”直叫，仿佛在控诉这“猎物”太狡猾。

它无计可施，又朝着温郁奔过来，拱着他的腿蹭了几下。

温郁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驺虞因急切而微微炸毛的后背。然后，他仰头看了看那支箭，估算了一下高度。以他现在的体力，跃起取箭颇为勉强。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向旁边走了几步，再次引弓，看向了那支高高钉在树干上的箭。

他的肩背绷成一道笔直的线，眸光一凝间竟露出凛然的锋锐来。箭矢破空，一线乌光刺穿冻雾疾掠而去。

只听“啪”地一声，钉在树上的箭杆应声而断。带着那块已然馋了驺虞很久的鹿肉，掉落在树下的草地上。

此时，箭羽尾风带起的发丝才缓缓落回他的颊边。他卸力垂手，侧脸无波无澜，仿佛方才惊鸿一瞥的锐利只是错觉。

驺虞欢叫，立刻扑上去，一口将鹿肉连同箭杆都叼住，然后趴在地上，用两只前爪抱着箭杆，歪着头，卖力地啃咬起来，发出满足的“咯吱”声。

温郁低头看着它贪婪又快乐的模样，弯下腰轻轻拂去驺虞鼻尖上沾到的一点草屑。他的指尖触及那温暖湿润的鼻头，驺虞从美食中短暂分神，抬头舔了他的手指一下，粗糙的舌苔带来微微的痒意。

温郁收回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被舔过的地方。他重新直起身，目光却并未立刻从驺虞身上移开。他久病松散的腰身因刚才那一箭舒展开来，午后的阳光透过梅枝，在他衣袍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整个人好像一株抖落积雪的青竹般，孤峭峻直。

直到驺虞将那块鹿肉啃噬干净，意犹未尽地舔着箭杆，又用期盼的眼神望向温郁，他才几不可闻地轻轻吐出一口气。长久以来胸腔里某种积郁已久的沉闷，仿佛也随着这口气悄然释放了一些。

“明日再玩。”他低声对驺虞说，然后转身，缓步走回廊下。脚步似乎比往日轻快了一丝丝，握着弓的手指，也不再是全然无力垂落的姿态。

庭院里，驺虞还在锲而不舍地啃着那根已经干干净净的箭杆，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金琅和玉霜不知因什么热热闹闹的笑闹起来，寂静沉默的庭院仿佛一瞬间活了起来。

玄乙依旧立在廊下阴影中，看着温郁走近。他的目光扫过温郁因拉弓而微微泛红的指尖，掠过他眼中尚未完全褪去的那一点柔和光彩，最后落在他依旧苍白、却似乎多了些许生气的侧脸上。

玄乙在他经过时，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接过了他手中的弓，摸了摸弓背，不经意道“你射箭……也很好。”

温郁脚步微顿，看了玄乙一眼，任由他将弓拿走。玄乙抱着那把弓，手轻轻搭在了弓弦上，无意识地拨了拨。那姿势不像引弓，反而像是稚子拨弦。

金琅耳力很尖，疯疯癫癫窜过来没心没肺地快乐道“我和玉霜都是师兄教出来的的，当年想看师兄射箭的师兄师姐们能从问道坡排到忘情台！”

温郁顿了顿脚步，片刻后，他侧过头，看向身旁依旧挺直站立、目光却不知落在何处的玄乙。

“你愿意学吗？”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温和得像雪落在松枝上。

玄乙身形几不可察地一顿，转回视线，眼底闪过一丝讶异，他犹豫了一下：“暗屿多用刀，用毒，用暗器。弓……太远，太慢。”

“远有远的好处，慢有慢的章法。”温郁语调平和，目光却落在玄乙的手上，他知道这双骨节分明的手有力、炙热，指腹与掌心覆着常年握刀磨出的茧，“偶尔玩玩，可以静心凝神……对你掌控斩渊，或有裨益。”

玄乙看着他，又看了看怀里的弓，眼睛亮了起来：“你教？”

“我教。”温郁目光柔和地望进他眼底。玄乙笑了起来，带着些卷的发梢活灵动地晃了几下：“你教了我很多。”温郁顿了顿，声音更缓，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只要你想要，什么都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