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复汤到的很快,只是温郁牙关咬得死紧,仿佛用尽了昏迷中残存的全部意志在抵抗。几人用尽了办法,即使勉强灌入,吞咽反射也变得极其微弱,药汁滞在喉间,很快引发更凶险的呛咳。
一碗药,几乎没有一滴入喉。凌衡握着碗,手渐渐抖了起来:“一炷香之内喂不进去,就……”
凌渊用拳锤了一下玉台,大声问道“那他以前昏迷是怎么喝进去的?”
凌昭忽然想到了什么,三步并做两步一把推开了石门,对候在石室外的玄乙等人道“平日谁给他喂药,快!”
药碗搁在床边小几上,浓黑的汁液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光膜,热气蒸腾,将那股混合了玉灵参等数十种珍贵药材的药气熏了出来,充斥在寂静的内室里。
玄乙站在榻边,目光落在温郁脸上,那张脸在昏睡中褪去了清醒时的淡泊从容,只剩下瓷器般的脆弱。
金琅已经试了三次,每次用小银匙撬开齿关,勉强灌入小半匙药汁,不是顺着嘴角流出,便是呛入气管,引发一阵撕心裂肺却无力出声的闷咳,直咳得人蜷缩起来,脸色泛青。
玉霜用更柔和的手法试了两次,结果并无不同。此刻他脸色发白,手中绞着一块被药汁浸污的帕子;金琅眼圈发红,死死咬着嘴唇。
空气凝滞,只有药气在无声蔓延。
玄乙的视线从温郁脸上移开,落到那碗药上。
他有一个方法。
念头升起的瞬间,玄乙感觉到自己的下颌线绷紧了。
他的喉结无声地滑动了一下。这不是他第一次想到这个法子,从得知温郁陷入昏迷、喂药变得艰难开始,这个念头就像阴冷的藤蔓,时不时缠绕上他的意识。每一次,都被他用理智强行斩断。
太逾矩了。
以口渡药,气息交融,距离会近到能看清睫毛的颤动,能感受到对方微弱的呼吸。
玄乙的手指无意识地收拢,指尖抵住掌心,传来清晰的刺痛。温郁清醒时,总是温和却疏离的,即使伤重难起的时候,也依旧保有的一份清风朗月的高峻。如果他醒来后知道……他会如何看?厌恶?抗拒?还是……觉得被羞辱?
更深层的恐惧,像冰水漫过脚踝,悄无声息地爬上来。
如果他做了,那就再也无法回到之前那种沉默的、保持距离的“照顾”了。
那道他小心翼翼维持着的、用以掩藏自己某些晦暗心思的界限,将被彻底打破。他将把自己的渴望、自己的掌控欲、自己那些连自己都未必完全明了的情愫,以一种最直接、最无法辩驳的方式,摊开在温郁面前,也摊开在众人眼中。
此刻,仅仅是想象那个场景,他就感到胸口有一股灼热的气流在横冲直撞,喉咙发干,血液流动的速度似乎加快了些许。
他想撬开那无力的齿关,想将救命的苦药连同自己滚烫的气息,一起强行灌入那具躯体。想看他吞咽,想确认那药汁、那温度、那属于他的气息,都被对方接纳进去。
这念头带着血腥的甜味,诱人沉沦。
不。不能。
玄乙猛地闭了闭眼,试图将那些翻涌的、危险的意象压下去。他睁开眼,目光重新变得冷硬。或许还有别的办法。再用银匙试试?或者换更稀薄些的药汁?用细竹管?
就在这时,金琅忽然发出了一声泣音:他又一次失败了,温郁甚至在昏迷中,用尽全身微乎其微的力道想推开他。
他用沉默的抗拒,决然地放弃生机,任由自己向着寒冷的深处,一点点沉下去。
怒火夹杂着更尖锐的恐慌,瞬间攫住了玄乙的心脏。那怒火烧向温郁,烧向这无能为力的境况,也烧向他自己那一瞬间的犹豫和怯懦。
他还在顾忌什么?界限?尊严?温郁的感受?
人都要死了!
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在“温郁可能会死”这个事实面前,轻得可笑。什么逾矩,什么失控,什么暴露心思……都比不上温郁活着。
只要他活着。
其他的一切,都可以往后放。哪怕醒来后温郁用最冰冷的眼神看他,用最冷淡的态度对他,哪怕从此将他推开得更远——那也比一具冰冷的尸体好。
至少,人还在。
这个认知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心中所有的挣扎与踟蹰。所有的顾忌、恐惧、犹豫,都在“活着”这个绝对的前提面前,被碾得粉碎。
玄乙的眼神沉静下来,他上前一步,端起了那碗药,然后含了一口药汁。
极致的苦涩瞬间在口腔里炸开,冲击着味蕾,几乎让人作呕。
他面不改色地俯下身,一手稳稳捏住温郁的下颌,用了些力迫使那紧闭的齿关松开一道缝隙。
他没有丝毫迟疑,低头贴上那干裂冰凉的唇。口中滚烫苦涩的药汁缓缓渡了过去,温郁微微挣动了一下。
玄乙不近人情地忽略微弱的抗拒,用舌尖抵住了温郁柔软的喉头。
温郁在昏沉中挣扎无果,喉咙发出细微的“咕噜”声,竟将药咽了下去。
众人都呆住了,凌昭上前一步道,惊怒道“你……”,还未出口,便被凌渊狠狠一肘击在了肋间。他硬生生咽下痛呼,面色复杂地盯着玄乙慢慢后退了两步,捂着肋骨坐下了。
玄乙毫无察觉似的,再次俯身,捏开温郁下颌,将药汁缓缓渡入。
这一次,温郁身体抗拒的幅度更大些,无意识抬手想推拒,被玄乙空着的那只手轻易扣住手腕,压回身侧。药汁在两人唇齿间交换,苦涩弥漫。大半被渡了进去,少许顺着温郁嘴角溢出,留下一道褐色的痕。
玄乙没有立刻离开,维持着极近的距离,直到确认温郁喉结滚动,将药汁咽下,才退开。
如此反复,一碗药见了底。
全程,他神色冷峻,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或旖旎,仿佛在完成一项必须完成的任务。只是这任务逾矩了些,亲密了些。
金琅早已看得目瞪口呆,脸上烧红,眼神飘来飘去,不知该往哪里放。玉霜垂着眼,默默递上干净的帕子。
玄乙接过,轻手轻脚地拭去温郁唇边和颈侧沾染的药渍。
你要活下去。
厌恶我、疏远我、憎恨我,都可以。
他转头看向凌衡,问道“还要做什么?”
凌衡一直搭在温郁腕上的手向下按了按,松了一口气“性命无虞,接下来就慢慢养了。”他握着温郁的手腕看向凌昭“大师兄不宜移动,短时间回不了忘情台了,让他在我这九转阁养着吧,也方便照应。”
凌昭的目光终于从温郁和玄乙身上移开。他揉了揉额角,有些不忍直视地闭了眼低声道“那就在这吧。”
温郁连续数日都在断断续续的昏沉中。他就连昏迷也是沉静的:呼吸轻得几乎探不到,失去光泽的白发铺在枕上,像一捧残冬的雪。
可他对喝药有种近乎本能的抗拒。汤药煎得浓黑,气味呛人。用小匙撬开齿关,勉强灌入些许,多半沿着嘴角淌出,染脏了襟口。
即便侥幸咽下一些,也常引发剧烈的呛咳,将那点药汁连同胃里少许清水一并呕出。他被呛醒,也不出声,只是侧过脸,闭着眼,连拒绝的话都懒得说。深重的疲惫,让他连吞咽的力气都被耗尽了。
玄乙进来时,金琅急得冒汗,玉霜捧着药碗的手已经有些发僵。温郁面朝里躺着,背影单薄,半昏半醒地一动不动。
他走过去,从玉霜手里接过药碗,触手试了试温度。药碗已经不热了,泛着微微地温凉。他转身将药碗放回小火炉上,用文火慢慢煨着,闻着那股苦涩的气味再次弥散开来。
温郁在昏沉中,被药气唤醒。
那股熟悉的、混合了数十种药材的、厚重到几乎凝滞的气息,冒犯地充斥在鼻腔、口腔,甚至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带着那股味道,浸透了四肢百骸。
紧随而来的,是身体各处传来的、更为清晰具体的痛楚与虚弱。经脉像被重新拼接起来的碎裂瓷器,每一处连接都带着生涩的钝痛与隐隐的灼烧感;胸口沉坠,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内腑未愈的伤处;四肢沉重冰凉,指尖连蜷缩的力气都匮乏。
他极其缓慢地掀开眼睫。
模糊一片的视线中,隐约能看到头顶帐幔素青的颜色和窗外透进来的、略显惨白的天光。随后,感官一点点归位。他听见炭火毕剥的轻响,听见廊外极远处隐约的风过松涛,也听见……近在咫尺的、另一个人的呼吸声。
平稳,绵长,带着灼人的暖意。
是玄乙。
那气息太过熟悉,温郁甚至没有试图转动眼珠去确认。
他静静地躺在那里,昏迷中那些破碎的、光怪陆离的片段开始不受控制地浮上脑海:冰冷的黑暗,苦涩的液体强行涌入喉间,滚烫的怀抱驱散骨髓里的寒意,还有……唇上不时传来的温热触感。
那些感知混沌不明,他一时无法确定是自己的梦魇还是真实的冒犯。
脚步声靠近床边,玄乙的身影进入了他视野的余光。
他手里端着一只素白瓷碗,碗沿热气氤氲,那股浓苦药气正是来源于此。
温郁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依旧没有动,只是眼睫极轻地颤动了一瞬。
玄乙在榻边坐下,没有看他,习惯性地俯身一手穿过温郁颈后,另一手稳稳扶住他肩膀,将人半扶半抱地揽起来。
他端起药碗,自己先低头,就着碗沿,含了一口碗中的药汁。
温郁的心脏,在胸腔里猛地一跳。
玄乙转过头,目光终于落在了他的脸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