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的夜,总带着一股黏稠潮湿的闷热,像是无形的手扼住咽喉。月光艰难地穿透厚重的瘴气,落在祭坛斑驳的石刻上,映出楚青涯孤峭的身影。他指尖抚过一只沉睡的金蚕蛊,眼底是化不开的冰冷与偏执。
很少有人知道,这位令南疆诸部忌惮的大巫,本应继承的是悬壶济世的衣钵。
记忆深处那片血色,从未褪色。
二十余年前,百草谷。
那是个人间仙境般的地方,四季繁花不败,药香弥漫。谷主楚老先生医术通神,仁心仁术,一双儿女楚青涯与楚青芷,更是承欢膝下,聪颖灵秀。楚青涯那时想的,不过是早日学成医术,接过父亲肩上的担子,守护这片世外桃源。
直到那个火光冲天的夜晚。
喊杀声撕裂了宁静。黑衣的杀手如同鬼魅,见人就杀,毫不留情。他们目标明确——百草谷的核心典籍,尤其是关于“噬心蛊”与其解药的部分。楚老先生将一对儿女推入密道,自己转身迎向潮水般的敌人,只为争取那片刻时间。
“走!保护好妹妹,保护好医典!永远别回来!”
那是父亲最后的嘶吼。
楚青涯死死捂着妹妹的嘴,在狭窄潮湿的密道里狂奔,身后是冲天火光和族人凄厉的惨叫。年幼的楚青芷吓得浑身发抖,泪水浸湿了兄长的衣襟。他们不敢停,不敢回头,直到冲出密道,没入漆黑的山林。
混乱中,不知是谁射来的冷箭,不知是哪个杀手的追击,他紧紧牵着妹妹的手,在一次亡命的奔逃中,被一股大力冲散。
“青芷——!”
他声嘶力竭地呼喊,回应他的只有山林的回响和越来越近的追兵脚步声。他被迫独自遁入更深的黑暗,胸腔里充斥着绝望与仇恨的毒火。
后来,他查清了。那些黑衣人来自“暗屿”,一个隐藏在皇室与云中阙阴影下的组织。下令的,是当时的暗屿屿主,崇越的父亲。只为彻底掌控噬心蛊,垄断解药,清除一切可能威胁到“影人”计划稳定性的潜在因素,便毫不犹豫地屠戮了整座百草谷。
他辗转流落至南疆,这里蛊术盛行,与百草谷的医毒之术有相通之处。他隐姓埋名,靠着怀中仅存的几部残缺典籍和过人的天赋,在无数次的生死边缘挣扎、学习、蜕变。他从一个济世的医者,变成了一个精于用蛊、善于操控人心与性命的“巫”。支撑他的,唯有复仇二字。
多年经营,他终于在暗屿内部埋下了自己的眼线。他要知道仇人的一切,要知道妹妹的下落。
消息传来的那一刻,他以为自己会狂喜,会激动。然而,当密信上清晰地写着“楚青芷现于北地,已嫁与暗屿核心成员‘玄影’为妻”时,他只觉得一股冰寒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四肢百骸都僵住了。
玄影。
暗屿最锋利的刀,屿主最得力的爪牙。
他唯一的妹妹,他在这世上最后的血亲,竟然……竟然嫁给了仇人的麾下,成为了仇人体系中的一员?
荒谬!
可笑!
不可饶恕!
脑海中瞬间构建出可怕的图景:是那个玄影,参与了当年的屠杀?还是他用虚伪的温柔,蒙骗了不谙世事的妹妹?无论哪一种,都让他心如刀绞,怒火焚心。
在他于南疆毒瘴中挣扎求存、苦心孤诣谋划复仇的每一个日夜,他的妹妹,却在仇人的阵营里,与仇人的利刃卿卿我我,安享太平?
这比得知妹妹早已离世,更让他感到一种被彻底背叛的、锥心刺骨的痛楚与愤怒。
“好……好得很……”楚青涯捏碎了手中的密信,粉末从指缝簌簌落下,他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祭坛里回荡,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怨毒,“青芷,我的好妹妹……你可知,你枕边躺着的人,他的手上,可能沾满了我们族人的血?”
这份扭曲的认知,像最烈的蛊毒,彻底侵蚀了他的心。他对暗屿的恨,叠加了这被至亲“背叛”的痛,变得愈发偏执和疯狂。他不仅要毁了暗屿,毁了玉衡子的计划,他还要将妹妹从那个“仇人”身边夺回来,哪怕用最极端的方式。
他要让所有与暗屿有关的人,付出代价。包括那个与暗屿关系匪浅,甚至可能知晓当年部分真相的温郁,以及他那个同样出自暗屿的影人,玄乙。
落魂涧外的,水声轰鸣。
一对穿着云中阙道袍的少年漫无目的搜索着,身后还跟着零零总总数百个武林中人。他们衣着不一,武器不同,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互相戒备着。
玉霜用手中的弓挥开了面前的草木,压低声音暗恨道“要想个办法支开这些人。阴魂不散的,拖着他们,我们怎么去把他带回去见凌昭师兄?”
金琅眉间的朱砂都被他乱砍草木飞溅而起的碎屑遮住了,整张脸冷的吓人,他恶狠狠道“真想给他们全砍了!害的我们有追踪的玄鹤不能用,陪着他们在这里兜圈子!凌昭师兄要的是活人,也不知道他那口气还能不能撑到回云中阙。”
玉霜摸了摸怀中的盒子,安抚道“这个无妨,凌衡师叔给了我一枚“金碧大还丹”,就剩半口气也能给他续上,肯定能回云中阙的。”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叹了口气。拉磨的驴一天也就做四个时辰的活,他们这都快拉着身后百来号人几乎月余,实在是拖得身心俱疲。他们正麻木地抬脚继续拉磨事业,忽然瀑布后他们来时路过的树林处,遥遥传来了一声尖锐诡异的陶埙声。
那声音刺耳得很,紧接着,那片他们走过时还算得上安宁的山林间,传来泥土松动的声音,从地下传来的声音阴森不详涌动着。
众人豁然看向了来时的方向。
温郁单膝跪在积满落叶的地上,青衫前襟已被暗红的血浸透。他死死盯着跟玄乙缠斗着的身影,右手紧紧捂着心口,露出衣领的苍白脖颈隐约可见数条幽蓝色的蛊虫在皮下游窜。
楚青崖站在他对面,脸上带着一种疯狂而满足的笑意。他手中握着一个漆黑的陶埙,每一次吹响陶埙,那些蛊虫便躁动起来,给温郁带来撕心裂肺的剧痛,却也诡异地吊着他最后一口气。
“凌逍啊凌逍,”楚青崖的声音嘶哑,“没想到我的暗影尸傀第一次出锋,磨刀石竟然也是暗屿的人,真是有趣。”
他欣赏地看向那个与玄乙打斗纠缠不休的身影。
玄乙正浑身是血地与“影子”缠斗在一起。他的剑每一次挥出都带着绝望的颤抖,那影子的身手干脆果决,刀刀致命,正是正正经经的暗屿手法。每次出手都及刁钻,玄乙用暗屿的功夫竟然每次都能被他及准的预判,不得不用出温郁教他的秋声来应对。
可他却下不了手,对面的影子原本温润的眉眼被泥土侵蚀了一半,但也能看出那个在他少年时日日在出锋场中指点他的模样。
面对昔日亦师亦友、如今却沦为傀儡的玄影,他根本无法使出杀招,只的见招拆招,身上已添了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忽然楚青崖皱起了眉,极速转身飞撤数十米,一支刻着流云纹的箭尖啸着刺破夜色,杀气腾腾地插在了他刚才的位置上,箭尾的白羽剧烈地震颤着,嗡嗡作响。
楚青崖抬头,冷笑了一声“云中阙倒是素有恩将仇报的传统。你们追杀了他月余都没抓住他半根尾巴毛,我帮你们阻住了他,却差点挨了一箭,这是什么道理?”
玉霜扫了一眼在他身后费力喘息的温郁,冷然看着他“云中阙清理门户,不管要杀要剐,自然都是要带回去处置的。”
金琅拎了剑,默默摆了个攻击的姿势。
楚青崖冷哼一声“无妨,反正云中阙的人,来了都得死,倒省的我千里跋涉!”
他拍了拍,他身后的树林阴影晃动,竟是数千影人尸傀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
金琅一眼认出了暗屿那残破的服饰,厉声喝道:“大巫!你做了什么?!”
此时,其他江湖人士终于追至。他们看到眼前的景象,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楚青崖看到这浩浩然的数百人,第一次露出惊讶的表情“云中阙来也罢了,你们又是来干什么?!”他猛然回头,盯着靠坐在一棵树边喘息着的温郁,反应了过来,暴喝到“是你!你故意把他们引过来的!”
温郁声气渐低“自然,我有.......风月剑谱的下落,谁都想得到,可惜,却都不想让其他人知道。”
他努力坐正,笑了笑“想独吞宝贝,自然不能大张旗鼓,大巫您,竟然不知这个道理吗?”
楚青崖浑身的血都似凝固了,他的尸傀还未炼成,对付前来追杀的云中阙数十人尚可用数量压制,这忽如其来的数百人,怕是要把他数年来的苦心经营毁于一旦了!
事已至此,他却哈哈大笑起来“好,好!不愧是凌逍,一条残命竟然也能将我算计至此!那就来看看,我们谁笑道最后吧!痛快!痛快!”
他猛地吹响陶埙。
那些原本簇拥着他的暗影尸傀们纷纷扑向了人群!
玄影的攻势瞬间变得更加疯狂,不顾自身,只求杀敌。玄乙压力倍增,险象环生。
金琅二话不说,挽起长剑,径直冲入了尸群中!
“我没想做什么,”楚青崖停下埙声,阴冷地看着众人,“不过是请凌逍道友,与我这些宝贝蛊虫,同生共死罢了。”他指了指温郁心口,“他如今心脉全靠我的‘缝脉蛊’维系。我若死,蛊虫即刻反噬,他必死无疑!你们——谁敢动手?!”
追来的众人顿时僵在原地,投鼠忌器。
玉霜脸色煞白,沉声道:“你待如何?”
“如何?”楚青崖狞笑,“简单!你们,还有那个小影子,”他瞥了一眼仍在苦战的玄乙,“全都自废武功,我便考虑留他一个全尸!”
这分明是不可能答应的条件。
场面一时僵持。无人敢轻举妄动,只能眼睁睁看着玄乙在“玄影”和其他尸傀的围攻下,血染衣袍,步伐踉跄。
温郁的呼吸越来越微弱,意识也开始模糊。他看到玄乙为了不伤害玄影的遗体,一次次放弃反击的机会,任由那冰冷的刀锋划过身体。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用尽最后力气,抬起头,目光越过楚青崖,看向苦苦支撑的玄乙,嘴唇微动,无声地吐出两个字:
“杀……了……他……”
玄乙在与“玄影”交错而过的瞬间,捕捉到了这个口型。他浑身剧震,眼中瞬间涌上巨大的痛苦与挣扎。
杀了“玄影”?
那是教他剑法、护他成长的玄影教习!
可不杀……温郁就要……
就在他心神剧震、动作一滞的刹那,“玄影”的刀锋已至他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