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让春 第31章 孤注

温郁急促地喘了几口气，慢慢睁开了眼睛。

他看到崇越坐在桌边，眼神沉沉地望着这边，却好像并不是在看他，而是死死盯着他的鬓发。

温郁一场大梦后，身心俱疲，也沉默着望着崇越身后枯黑光秃的扭曲枝干上。

年少时，他们三人曾在这株桂树下煮酒论剑，那时金桂馥郁璀璨，开的轰轰烈烈。现在却只剩了这寒凉固执的枯枝，萧索地向天延伸着。

最是繁花拥金时，不意催寒枝。

两人都看着对方的方向，却偏偏都没有在看对方。

崇越打破了寂静“做梦了？梦到了什么？”温郁：“我活着……”崇越眼神凝到他仍带着红的眼尾，对上了他空茫茫的目光“我梦到……我一直活着，他们……都不在了…只剩我。”

崇越胸口滞了一下，原来他最怕的，是活着。他放软了语调“我还在的，我一直在。”

温郁动了一下眼珠，对上了他的视线，一字一句轻声道“你是最先走的。”

崇越胸口像被巨石猛然撞击，他脱口而出“怎么会！”温郁喃喃道“物是人非……盛筵难再”他闭上了眼，好像在自言自语，又好像在问崇越“这么多年了，就不能给我个痛快吗？”

崇越手指猛地收紧，他端详着温郁，一向神采飞扬的眉眼渐渐压低，深邃的眼窝如玄水深渊，森寒透骨。他神情古怪地看着温郁，缓缓地扯出一个冰冷的笑“你知道了？”

温郁喟然长叹“一直都知道，只是宁愿大梦一场”

可惜崇越送他的这场噩梦，终究还是打碎了他自欺欺人的庄周蝶梦。

也许是心事埋了太久，他完全不在乎崇越抬手就能让他毙命当场，自顾自地说了下去“玄影去后，我查过跟着你的一队影人，却发现他们都因为各种原因，殁在了刑堂。只有我当时派去的两个影人……”

崇越悚然一惊，失声道“你派影人跟踪我？不可能，所有影人名册都在我手！”

温郁道“是霜玉，金琅……”他惨然一笑“南疆山高路远，我怕生变故，只得把身边最亲近的人派去，让他们护着你”崇越讪然一笑“怪不得，那一路顺畅无比。”

他指尖点了点桌子，玩味地看着温郁：“你可真护着他们，怪不得那日后他们音讯全无，我只当这两个道童在你们门派内乱里死了。想来是你怕我灭口，让他们藏起来了”

温郁没有回答，只是带了些怅然地，深深看了他一眼。

崇越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云中阙为皇室训养影人，是与他暗中联手促成的。只是没想到，按那种会死人的法子来，竟还能保住两把藏锋的刀，第一次出鞘，刀锋所向，却是自己。

自作孽，他认。“所以你消失那几个月，是故意躲着我？”温郁的声音轻得好像要散尽风里：“……我只是…看不清你。”

不知如何面对这样一个逼得我弑师的至亲挚友。

温郁轻咳了两声“我知你不安我在外，自愿将自己囚于暗屿，你却还不信我。”甚至我为了让你心安，喝下了那碗让我们几人都刻骨铭心的毒。

他倏地自嘲般笑了一下“我从未看清你”

崇越的声音冷厉果断“你既然知道，为何要来？是觉得我不应插手暗屿，宁可让旁人，让那个玄乙来接管暗屿吗？”

温郁针锋相对，直直看向他：“你送玄乙来，是单纯让他来照顾我吗？你真的没想过让这个连死两人影主的影人，对我做点什么吗？”

崇越眼角抽搐了一下，没有回答。他其实怀疑过玄乙是否弑主，他将玄乙送到温郁身边时，也隐约想过如若玄乙弑主的后果。

可他不希望温郁死，于是在附近安插了更多的影人，他想，当所有人都背叛你，当你最后一条路走到尽头，那你，便只有我了。这答案太过鲜血淋漓，哪怕到了这个地步，他仍不愿亲口承认，承认自己那隐晦的、扭曲的**。

可他的沉默本就是回答，温郁垂下了眼睫，不再看他。

崇越忽然倾身而上，电光火石见掐住了着温郁的脖颈，手下的锁骨硌的他心口隐隐发堵。

他想，只要温郁挣扎一下，他就有理由假装错手，捏断这截脆弱嶙峋的骨头，拔去心中横亘已久的刺。

他森然问道“温郁，一切都可以转圜，但你要先想清楚，到底要站在谁那边？”

但温郁没有躲半分.任由他扼住自己的咽喉，定定望着幽蓝的翡翠桌。

温郁想了想，自己没什么放不下的事，也没什么一定要活着的理由，只是…怎么会变成这样呢？他们曾经肝胆相照，杯中酒满，难道都是假的吗？那些披星戴月，出生入死还抵不上一块漆黑冰冷的屿主令铁？

他茫茫然地望着那汪碧蓝的冷桌。一片枯叶落在桌沿，晃了晃，落在了地上。他近乎无措地扪心自问：我是太不懂珍惜，只当是寻常，才让他们凉了心吗？

如果是这样，那也算是很好的结局，死在曾经最熟悉的人手中。这样死……也很不错。自己的错，总要自己来偿。但人和人的相处，竟是这么艰难，一丝不信任，便全盘皆输，得以命偿。

他觉得累极了，头昏沉沉的，索性放松下来，仰头靠在了椅背上。

崇越的手指被他颈间的脉搏烫了一般，抖了一下。温郁总是这样，他们三人年少时，没见过他开怀大笑，玄影死时，也没见他有多悲痛。

他只当是少时情义不够浓，玄影在他心中分量不够重。只是现在，他对自己的命，也是这样淡泊，要不要都一样吗？他的手往里摸去，探进衣襟，按在温郁的胸口，压住了那颗温热的，跳动的，冷硬如铁石的心。

温郁看着他的手，揣测着内力到底要震碎他的喉骨还是心脉。却没想到，崇越的手继续向下，搭在了他的腰上。

崇越的恶意忍不住喷涌出来：你确实没看清我，我也看不懂你。你在乎什么？情谊、生命都无所谓，那当你的尊严被踩入沉泥，还会是这样一脸平静吗？

他几乎是雀跃地期待着温郁面具的碎裂，可却只听到了温郁清冷的声音：“腰上没什么致命的部位，要杀我，就给个痛快吧。”他显然有些困惑崇越为何要搭在他的腰上，眉目间隐隐露出了些许不解。

崇越的恶意无处着力，像是在空中猛打了一记拳头，心里有些如释重负地空落落。

但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温郁自持的脸上浮现出不一样的神态，像第一次见到幼猫叫声的孩童一样，下意识地想把它抓紧让它再叫几声，又觉得幼猫可爱的紧，想把它抱进怀里揉搓一番。

于是他鬼使神差地低下头，想亲一下温郁的耳垂，又觉得这举动太折辱了他，他心里还没想好，却已在温郁眉心落下了一个吻。

温郁冰冷的皮肤被他湿热的气息烫了一下，下意识向后缩了缩身子。迷茫地抬起头望着他：这算什么？挚友反目之前最后的亲密吗？

崇越见他有动静，越发兴味盅然。正待更加狎昵地摩挲他的腰际，却猛地收回手。一阵劲风擦着他的手臂险险而过，将他的小臂刮出一大片血肉来，如若他刚才抽手慢一点，这截手臂怕都要断了。

玄乙飞掠而来，暴喝到“别碰他！”，刚才那一股劲风是他扔来的一枚玉牌。他用尽全力一挥，崇越被剑风逼得飞身而退。地上被剑风划出一道深深地印子来，将他和温郁清清楚楚地划分地泾渭分明。

玄乙本守在院外，暗自忖度近日做了什么值得温郁生气的事，正巧药堂那边传讯说楚青芷还有味药没送到，他便也懵懵然应了。

可他到了药堂，遍寻楚青芷不见，又想起方才楚青芷给他送的燕草碧。照理楚青芷有什么药也应一并给他，更何况崇越平日生怕温郁使唤不得力，不让他离开半步，有什么药自己便顺手带来了，又何须让他特意跑一趟。

他心下不安，觉得今日之事皆有种摸不透的风雨欲来，干脆飞身向松鹤居掠去，刚到院门口，便被崇越对温郁这狎昵又危险的姿势激的汗毛倒竖。

玄乙紧紧握着剑，面色阴沉地挡在了温郁身前。他不知情况如何，也没空去想为何温郁和崇越会忽然针锋相对，只是沉浸在差点失去温郁的危机中，杀意森然。

崇越起身“啧”了一声，也不再摆出那副彬彬有礼的样子。他好整以暇地整了整被玄乙划破的袖口，又看似无意地瞟了一眼桌上还留着些许药渣的碗，赞道“温郁，你可真收了个好影人。

”

玄乙听出了他话里有话，一时间也没猜透他想说什么，只是默默握紧了剑。温郁却知他所指，看着玄乙挡在他面前的背影和碗底的药渣，急促地喘息了几声，喝药后一直翻腾搅动的气血被激上胸口，他终没忍住，一口热血喷咳而出。

玄乙博然色变，也顾不上崇越在身后，慌忙跪在温郁身侧，用内力帮温郁梳理气息。崇越哈哈大笑，目不斜视地大步从他二人身侧走过“阿郁啊，想清楚，来找我！”

他的披风带起一阵风，扫得玄乙打了个莫名的寒噤。他绷紧腰背，转头紧盯着崇越离开的身影，直到他的身影消失不见，才发觉胸口有股微弱的力量推拒着他。

他低头一看，自己已经将温郁大半个身子半揽在怀中，温郁唇边还挂着没干涸血渍，将手臂卡在两人中间。但他力气不足，玄乙竟没察觉到，他也不吭声，只是固执地抖着未痊愈的手臂，默默地往外推玄乙。

玄乙又心疼又好笑，觉得自己养了只爱生闷气的大猫，遇到不高兴的事，毛一奓尾巴一甩转身便不理人了。他稍稍松手，帮温郁整了整衣服，温言道：“公子，今日的药不好喝，我给您拿了糖，别生气了。”

温郁抬眼，撞上了他关切的眼神。玄乙眼神坦荡赤诚，肩膀和脖颈仍紧绷着，身上杀意还未褪去，唇角却微微勾起，看着自己的眼神专注而热切。

玄乙顺毛似的抚了抚温郁的胸口，拆了一颗包得精巧细致的糖果摊在手心“桂花味儿的，要尝尝吗？”

温郁与他对视了片刻，恍惚间又见到了那个半跪在他面前的少年，“玄影愿誓死保护主人，直到身死。”一样的殷切和热忱，让两个身影几乎重合起来。

只是玄影的身形忽然血迹斑斑，他喑哑着声音咬着牙道“主上，我先走一步，你好好的......有机会，帮我喝了那坛桂花酒。”

馥郁的桂花香在鼻尖散开，温郁悚然一惊，看到了玄乙手心的糖。玄乙与玄影不同，他必不会再让他走上玄影的路。他凝了神，慢慢低头，将玄乙手心的糖噙进了嘴里。

浓烈的甜香冲得他眼神清明起来，他诚然钝于人情世故，但也见过不少人，玄乙的眼睛不会骗人，燕草碧一事应是另有隐情，还需从长计议。而玄乙身上的毒，也要抓紧了。留到后面，只怕会是大患。

他郁结稍散，暗叹自己心境未澄、三毒难消，看着玄乙一路飞掠而回，稍显凌乱的形容，竟有点惭愧，于是伸手揉了揉玄乙的头顶，道“糖不错。”

玄乙真心实意地笑了起来，眼瞳里盛了和阳光一样的暖意。温郁心里一震，他被这样毫无心思的笑意照耀过，身上竟好像暖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