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让春 第19章 私语

一双手忽然轻轻覆上了她的眼睛。那双手并不暖，微微屈起的手指修长稳定，手腕缠着的冰绡隐隐透出一股药气，混在不知从何而来的、仿若雪下新松的清冽气息中，渐渐隔绝了雨夜泥土的腥味。

温郁一手捂着她的眼睛，另一手握着她的手攥紧了匕首，他的声音轻缓，在雷鸣声中却清晰如破竹“你可以害怕、逃避，但不能丢下在绝境时，唯一可以保护自己的兵刃。”

少年们都惊呆了，他们没想到，这个孱弱的先生会讲出这样寒意凌然的话。小九身体一震，忽的在那冷然松香中，感受到一点淡泊疏离的温暖。她收紧了手指，嗫嚅道“我……我不怕！”

温郁轻轻一点头，将她用手臂轻轻推到了自己身后，用身体挡住了晃人心神的雷光，温声道“好。”他腰身修直，在一群半大的孩子中，伫成了一座岿然不动的青山。

看着温郁安定沉静的身影，少年们不知不觉中更靠近了他一点，渐渐放松下来。一个束着高高的马尾的少年攥着温郁的袖角，带着些忐忑地打破了沉默“先生……也会武功吗？”

温郁不动声色地垂下眼，淡淡道“会一点。”

小九在他背后，幼鸟似的紧贴着他的脊梁，轻声道“您一定武功很高，所以一点都不怕。”

温郁被她孩子气的话逗的微微弯了下唇角“并非如此……”

一旁的少年们迫不及待地竖起耳朵，他们很难接触到外界，平日里见到最厉害的人，便是每日带他们训练的教习。

那个最开始说要保护温郁的幼童抬起头来，定定地看着他“我听之前的教习说过，外面最厉害的人，其实是一把剑，叫什么……夜之剑！”

温郁的肩膀微微僵了一下，但他很快放松下来，看着那幼童轻声道“剑永远是别人手中的利器，你们要做执剑的人，要知道……为何拔剑。”

一个胆大些的孩子，终究没忍住，也参与进了讨论，纠正那幼童道，“是勅业之剑！比他更可怕的是“纵恶之剑”——孤月！前段时日，教习师父们总在说孤月！”

孩童的问话，像颗石子投入寂静深潭。

阁内细微的嘈杂瞬间停了。所有孩子目光都悄然聚拢过来。关于“孤月”的种种传说，即使在暗屿这等信息管制森严之地，也如同地底暗流，悄然漫溢。

那些故事太过夺人眼目，即使露着血腥气，也让这些初入武境的孩子们心驰神往。

温郁缓缓转过头，看向窗外暴雨。炭火的光在他深潭般的眸子里跳动了一下，又归于沉寂。“哦？”他开口，声音有些低哑，却奇异地清晰，“都说什么了？”

孩子们互相看看，七嘴八舌地低声说起来：

“说他一个人就敢闯峨眉山杀人！来去自如，像……像鬼一样！”

“不对，我听说他没杀人！是‘借’了东西就走，菩提寺的高手都拦不住！”

“他好像还用过迷踪步！会不会是我们暗屿的前辈？”

“漕帮总坛的碑都被他拍碎了！就因为他知道漕帮干坏事……”

“最吓人的是段老爷子……寿宴上，那么多人，他说杀就杀了，还说段老爷子是坏人……”

声音渐渐低下去，孩子们眼中闪着混杂了恐惧、向往与困惑的光。这些故事碎片拼凑出的“孤月”，强大、神秘、嗜杀成性，行事全凭一己好恶，近乎传说。

温郁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直到孩子们说完，眼巴巴望着他，他才极轻地牵动了一下嘴角，那弧度淡得几乎看不见，说不清是讽是叹。

“传说么，”他慢慢道，目光投向窗外纷扬的雪，“总是越传越奇。三分真，七分虚。添了油，加了醋，便成了下酒的谈资，唬人的鬼话。”

他顿了顿，一阵骤雨卷着雷声扑打窗棂，发出令人不安的撞击声。他裹紧了膝上的褥子，声音更淡了些：“何况，利剑更易折……”

一道惊雷劈了下来，打断了他的话。暴雨下得更烈了，将夜幕浇了个透心凉。

本就扑朔迷离的夜路在泥泞中更是举步维艰，但总有人在走。

十一和十五是来晦明堂的孩子中年龄最大的，他们跟玄乙闪身掠过，宛若雨燕出巡般，刺穿了重重雨幕。

废窑洞内外空空如也，入口处是泥泞不堪的断壁残垣。十一眼神一凝，目光被洞穴内一处坍塌的砖石缝隙所吸引。

那是一只残破的灰布鞋，鞋底沾着潮湿的泥土和一点暗红色的污渍。

玄乙和两个少年都浑身湿透，衣服往下滴着水，他们围拢起来，静静看着那只征兆不详的鞋子。

十五话音里带着抖，眼睛红透了，几乎要落下泪来：“小六……还活着吗？”

玄乙没有说话。十一扫了一眼玄乙，咬着牙斥道“哭什么？一个鬼影，死活无关紧要。不要多话，听玄乙教习的便是了。”

玄乙将他的动作看在眼里，不动声色转身带着他们向洞穴深处查看：“温先生说过，人有牵挂，才知道来路和归途。同窗失踪，心有戚戚，是人之常情。”

这话说得浅白，却奇异地戳中了少年心中隐秘的角落。他们被当做工具训练，早已习惯漠视他人，甚至自己的生死。

可“同窗”这个词，连同这些日子一起磕磕绊绊念过的“与子同袍”、“关关雎鸠”，似乎悄悄在他们灰暗的世界里，划开了一丝不同的光亮。

玄乙一边探路一边随口问道：“小六最近有没有什么不一样的行为？或者和谁接触过？”

十五低着头跟着他，视线死死锁在自己那双沾满泥污的旧布鞋鞋尖上。听到他问话，面色犹豫，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张口欲言，却被十一扯了扯袖角，于是又低下了头。

玄乙轻轻叹了口气，停住了脚步。两个少年豁然抬头，发现已然到了石壁尽头。玄乙摇了摇头“回去吧，看来他在这里。我们也没别的线索，再兜圈子只是徒劳。”他没再看两个少年，竟然真得举步往回走了。

十五急切地往前走了两步，看了看十一，又看了一眼玄乙，下定决心般挤出干涩的声音，字句像从砂石地里艰难刨出：

“玄……玄乙教习。”

玄乙停步，将目光落在他紧绷的肩背上。十五不安地挪了挪身体，如同受惊的幼兽在陷阱边缘试探。

“小六他……”十五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落进地面的阴影里，“他失踪前那天晌午，我看见……残庐的‘老墨’，叫住过他。”

他顿了顿，喉头又是一滚，仿佛咽下无形的铁块，“老墨……塞了样东西到他怀里。”他抬起头，恳切地望向玄乙“小六肯定没有做什么坏事，我有时候也会来这边捡一点碎瓷片给老墨，换一点止血用的药渣。”

残庐与炮制灵药毒丹的药堂不同，是专司处理暗屿废弃药材与器皿的角落，几乎无人涉足。

鬼影们训练时，常会受伤，晦明堂分给他们的药物很少，大部分情况都是任其自生自灭，因此他们也只能自己寻一些活路。暗屿内部禁止私下交易，但鬼影们会私下来残庐，换一些还有些微药效的药渣。

此事可大可小，甚至不知算不算线索，他和十一犹豫也是在此。若玄乙本不想查小六的下落，他这几句简直就是自讨苦吃，玄乙只需要立刻把他们送回去，用“私下交易产生纷争”这借口便能下定论。到时候小六生死不论，他也无法为自身辩驳，是要被严惩以儆效尤的。

玄乙却好像没听到似的，根本没对他们交易的行为做出半点反应，只沉吟道，“老墨这人，我倒是见过几回。”

老墨是残庐的看守人，他略有印象，形如枯木，沉默极了。终日与残渣废料为伍，几乎不与外界往来，像暗屿庞大身躯上一片早已失去知觉的死皮。

十一握紧了手里的剑，“要去问他吗？”他正在为阻拦十五回话而不好意思，正向找个机会速速将功补过。说着，他便要转身去残庐。

“慢着。”玄乙的声音不高，却精准地绊住了他的脚步。他用指腹摩挲了一下手中的剑，斟酌道“无凭无据，无法盘问。恐怕还会打草惊蛇。”

玄乙的指尖在剑上轻叩，发出规律的细微声响。他又扫过那只角落里的布鞋，暗红的血迹在火把下沉淀着幽暗的近乎紫色的光泽。他忽的眼神一凝，立刻俯下身，细看上面残存的血污。

“这血不对劲。”他从怀里摸出一根银针，示意十五接了些雨水。他用针尖小心刮下微量污渍溶入水中。银针未显毒黑，水面却浮起一层极淡的、油脂般的七彩晕光。

“是‘青蚨引’。”玄乙神色凝肃，“南疆秘药，以异法炼制，可附于人身或物件，气息极淡。唯有经特殊驯化的异种飞蛾可凭此追踪百里。多用于……标记贵重之物，或锁定特定目标。”

十五瞳孔骤然收缩：“小六成了谁的目标？他们想干什么？”

“或许，他无意间窥见了不该见的，或拿到了不该拿的。”玄乙直起身，看向了洞穴外的晦暗风雨，“老墨给他的，怕不是什么好东西。去找老墨，我们看看他到底给了小六什么。”

雨已停了，天色却还暗。三个人身法迅疾，掠向残庐。

离残庐还有三丈，玄乙倏然停下身形，示意十一十五放轻动静，悄无声息地靠近了那栋黑夜中伫立的草堂。平日里寂静无声的残庐，今日却热闹得很，除了趴在墙头的玄乙三人，漆黑的屋内竟然也有低低的交谈声。

玄乙正待细听，却听一声门响，只见身形枯瘦的老人将一个披着斗篷的身影送出了门。那人看不清脸，只能隐约瞧见腰边流出一丝寒光的令牌。

玄乙给十一十五传音入耳：“残庐处置废料的清单，或者物资耗用，可有簿册记录？”

十一眉峰微聚，动作极轻地指了指草堂，用口型道“都是他管着。”

那老人刚将人送至门口，玄乙顾不得其他，轻身而下，直奔草堂，从没关严实的门缝中挤进了那片黑暗。

老墨眼看就要转身往回走，十一忽地发出了几声窸窸窣窣的声音，紧接着扯了十五掠到另一堵墙下。老墨顿住了脚步，狐疑地往外探头看了看，向着他两方才藏身的地方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