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让春 第142章 獬豸

窗外秋雨淅沥，屋内春意融融，酒宴正酣。

玄乙坐在正位，身后是一面丝绢的屏风，面前十余道珍馐美馔都没能的他一次青眼。不时有人来敬酒，不知多少杯酒下肚，他眼前都有些眩晕，脊背却绷得很直。

这些个摇摆不定的小门派此番前来，意在探探玄乙的虚实，弄清楚江湖近来的风怎么总往暗屿吹，此刻正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玄乙不便对这些未发血誓的门派说得太清楚，但立碑又急需人手，只得陪着他们虚与委蛇，进进退退地不停试探。

座下倒是酒宴正酣，海市蜃楼的林总管呼朋唤友、推杯换盏，绣着金线的锦缎闪出一片纸醉金迷的盛情难却来。

他心中暗叹，两个时辰的晚宴还是太耗神了，况且谈到最后，这林总管也不明说海市蜃楼到卖不卖那船至关重要的冥灵铁。

前些日子朔州的铸碑处说聚气石松散，注入内力过多还会散碎，要有至坚之物混入才能铸碑而不倒。这时玄乙他们才弄清楚为何在承渊境见到的石碑黝黑如铁——那碑不仅是由内力灌注支撑，还掺了大量的冥灵铁。

这种至坚金属本就少见，当今只有斩渊是冥灵铁铸就，连温郁的孤月都只是掺了些许而已，把它两打包融了，也只是杯水车薪。

眼下，只有从前朝便一直进行冥灵铁交易的海市蜃楼有些囤货。事已至此，玄乙也只得捏着鼻子憋着气，来与之前便有龃龉的海市蜃楼来谈这笔生意。

他眼神散了出去，定定看着窗外走了一下神。身后忽然极轻地“铮”一声琴音，又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他眼神往下一扫，发现林总管正在看他。

“玄乙大人，”林总管缓缓道，“您要这批冥灵铁，却不跟我们言明用于何处。暗屿不铸兵，不炼器，这玩意儿在您手里，跟块顽铁没区别。”

玄乙深深吸了口气，觉得自己近来涵养甚好，被三番两次车轱辘话绕回来，也没有暴起杀人。

铸碑之事是瞒不住的，但铸碑的七地相聚甚远，关键之处的经手人也尽是玄乙信得过的人，没什么大动静。

这老狐狸一场酒宴明明暗暗试探了三四次冥灵铁的用处。若真的告诉了他急需冥灵铁，会不会坐地起价两说，玉衡那边怕也会知道风声。

身后崩出几声金石琴音，弹琴的人显然有些没兴趣再继续这冗长乏味的试探，商声夷音带出丝漫不经心的杀意来。

玄乙挑了下眉：“敢问海市蜃楼压着又有什么用呢？”

林总管也没有回答，只是眯起眼，目光状似无意地上下打量了玄乙两眼：“海市蜃楼确有您所需的冥灵铁，但我们市主开出的价格……是影人三百。”

话音落，厅内死寂。屏风后那本就断断续续若有若无的琴声停了，几个随玄乙来的影人手中都暗暗握紧了兵刃。自玄乙接手暗屿，便按照门派的章程改了暗屿制度。望朔未央他们将暗屿的功法编成册子，整日兴致勃勃地带着师弟师妹们练。现下虽然还有“出锋”的说法，但内里已经完全变了。只是由既白等人考较武艺，过关了便有师兄师姐们带着出岛入世闯荡江湖，也颇有些雀起侠名。至于那些噬心散之类的控制手段也被封于禁阁。

这消息已在江湖流传许久，他不信海市蜃楼不知道，这明摆着就是在为难他。

玄乙暗自磨牙，皮笑肉不笑地勾了勾唇：“林长老久居海市蜃楼，可能还不知道，暗屿已经许久不做影人的生意了。”

林总管面色一冷，还想说什么，坐在右下首一席的一位姑娘在紧绷的气氛中袅袅起身，走至玄乙处行了一礼：“玄乙屿主果然治理有方，如今这暗屿出来的人举止进退极有分寸，上旬星野堂主还救了我们逍遥林中毒弟子一条性命。”

她明眸善睐，温婉清丽，眸光盈盈地望着玄乙：“为表谢意，拂衣愿奏琴一曲，还望屿主不弃。”

玄乙知她意在为自己解围，倒也领了这番好意：“素闻柳姑娘琴艺和剑法俱佳，今日得闻，是玄乙三生有幸。”

这话说得妥帖温和，柳拂衣见他寒星耀雪的目光看向自己，一时略为赫然地微微垂首，余光瞥了一眼玄乙身后的屏风。

那屏风后隐约有个人影，虽然极少移动，但也看得出身形仿若拂水春柳，长发及地，偶尔顾盼间可以看到流苏纤纤。抚琴时声音极低，琴声时有时无，俨然一副怕生的怯怯之姿。

从未听说暗屿有歌姬琴师，怕不是哪家小门派给玄乙送的？柳拂衣在侍女为她摆好的琴桌前坐定，心想，宴后倒是可以探探是哪家送的美人，竟可以让玄乙打消警惕，坐在他身后如此之近的位置。

一曲毕，柳拂衣衣袂飘然地回了座，席间气氛也缓和了不少。

苏琢玉十分给面子地拊掌赞道：“柳姑娘琴艺果然非凡，我等也真是沾了屿主的光，如闻仙乐啊！”在座的客人们纷纷附和。

眼看席间气氛缓和，要接着热闹起来，那林长老忽然提高音量道：“屿主，今日我等来，并非为了一饮一馔。近来暗屿动作频频，却语焉不详，您总得给我们一个交代吧。”他直直逼视着玄乙：“不知暗屿要冥灵铁，到底是所为何事？”

所有人都屏息看向玄乙，这也是他们好奇之事，眼见着各大门派隔三岔五往暗屿跑，这影人生意都不做了的暗屿，到底是有什么东西吸引着他们？他们不愿当出头鸟，但有人相问，自然是求之不得的。

玄乙不知各门派内有没有玉衡的人，一时不好明说，只好咬着牙笑了笑。他忽然瞥见了在殿厅角落里吃东西的驺虞，随便找了个借口：“诸位见笑，近日养了猫，实在是太闹腾了些，打算用冥灵铁造个地方把它圈起来，省的害人。”

这借口着实太敷衍了些，众人多少都露出了些不愉之色。

那林长老皱眉摇了摇头，扯开一个近乎讥诮的笑：“看来暗屿也并非诚信与我海市蜃楼做交易了。”

玄乙一边想要痛痛快快给林长老几刀，把他劈成齐整的柴垛子烧了，一边心里仍惦记着那些冥灵铁：“林总管这是何意？我说了用处你又不信。”他破罐子破摔想到，大不了让驺虞当场吃几个人吧！干脆坐实了“太闹腾些”这件事，反正它背的锅也不少了。

他刚和驺虞对上目光，还没来得及有所动作，那林总管却先从怀中掏出一个匣子。

里面躺着一株暗紫色的植物，叶片狭长，边缘猩红绒毛密布，正是见血封喉、见人就蛰的“鬼哭藤”。

林总管高举着那株鬼哭藤，大声道：“海市蜃楼以诚为本，纲常道义不容儿戏！这‘獬豸草’能辨人言真伪，若有欺瞒，触碰者如万蚁蚀心，痛不欲生！”他转向玄乙：“既然屿主所言为真，何不试触此藤，以证本心？”

随着他一振臂，那盒中的植物，竟真的如活了一样舒展了身躯，跃跃欲试地将枝叶探出了匣口。

玄乙心中痛骂：屁的獬豸草！若不星野告诉过他这鬼哭藤随时发疯，他还真当自己是遭了报应呢！想来海市蜃楼遇到不想做的生意，常以这种手段来处理了！可他若直接揭穿，不仅要撕破和海市蜃楼的脸面，也更显得自己心虚。

他盯着那摇曳舒展的鬼哭藤几息，那林总管便催促道：“怎么，屿主不敢？这可是我海市蜃楼贾市公道的象征！”

他见玄乙犹豫，更是落井下石：“若屿主触碰而不被伤，我们海市蜃楼将冥灵铁让利三成，双手奉上！”

那株紫色的藤扭曲着张牙舞爪，在众目睽睽下闪着险恶的光。

玄乙指尖一动，抬臂向那草伸去。

忽然，一只修长而筋骨分明的手从他身后探出，捻起了那株鬼哭藤。那藤不知怎得，原本肆意招展的枝条倏然安分下来，谨慎惊惧地收拢了叶片。

那只手将瑟缩的鬼哭藤送到色泽极淡而棱角分明的唇边点了点，随后，在林总管惊恐万状的注视中，露出线雪白的齿，一口咬了下去。

“咔嚓”，草茎被齿尖咬断的脆响，在满厅死寂的注视下格外刺耳。

玄乙瞳孔骤缩，一把握住了那只手腕。

柳拂衣倒吸了一口凉气。那个从屏风后悄无声息转出来的人，竟然不是她想象中纤弱温婉的姑娘，而是个身姿清癯的男子。他一身黑白相间的衣袍，银发银瞳，肌肤苍白不见一丝血色，一点殷红的眉心坠衬得冷若冽雪的面容显出了几分妖异。

温郁微眯着眼，像在品尝什么珍馐似的细细咀嚼着那支鬼哭藤。紫红色的汁液从他唇边渗出一丝，舌尖一闪而过，将那抹血色的草液卷了回去。

玄乙握着他的手越来越紧，但他没有停下。

一口，又一口。他在满厅惊骇欲绝的注视中，慢条斯理地地将那株象征“纲常公道”的鬼哭藤，嚼碎咽下去了。

最后一片叶片消失在他唇间时，他抬眼，银光流转的眸子死死盯着面前已彻底僵住的林总管：“还有吗？”顿了顿，他幽幽道：“你也来点？”

林总管猛地后退一步，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他死死盯着温郁的喉咙：那里本该瞬间肿胀溃烂，喷出黑血，可此刻，那道漆黑缠骨环下的皮肤依旧苍白光滑，连一丝红痕都没有。

这不可能！鬼哭藤沾舌即腐，入口即死！这人怎么可能……！

“妖、妖孽……”林总管从牙缝里挤出字来，“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温郁漠然地盯着他：“他要冥灵铁养我，给晚了，我亲自去找你要……”他意味深长地细细打量着林总管，仿佛要将他的每一丝衣褶都记住。直看得林总管汗毛竖起，后背冷汗涔涔地倒退了几步，温郁才满意地转身看向玄乙，微微抬起下颌眨了眨眼。

他的面容依旧平静，眼神却露出了藏不住得得意和近乎恶劣的促狭：看，我帮你把“公道”吃了。

玄乙怔怔地与他对视，胸腔里那股烧了两个多时辰的怒火，忽然化作一股荒唐、滚烫的、几乎要冲破喉咙的笑意。他无奈地深深看了一眼温郁，不怀好意地从呆滞的林总管手里扯过那只装了鬼哭藤的盒子，微笑道：“家猫顽劣，见笑了。既然林总管要让利三成，那在下便却之不恭，多谢好意了。”

他吩咐道：“望朔，我们吃了海市蜃楼一株鬼……哦，‘獬、豸、草’，从药圃拿一段儿赔给人家。”他咧嘴，露出了闪着寒光的犬齿，“林总管心思坦荡，毫无欺瞒，这‘獬豸草’便也不用盒子装了，让总管揣回去就是。”

林总管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倒退两步，跌坐回椅中。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温郁——那人正脚不沾地地朝柳拂衣飘去。

温郁低头静静看了柳拂衣片刻，忽然微微向玄乙侧过头，轻声道：“她想要你。”

柳拂衣脸色煞白，指尖掐进掌心。她来之前，父亲确实暗示过，若能与玄乙结缘，对逍遥林大有裨益。可如今……

玄乙面不改色：“嗯。”

“为什么？”温郁歪了歪头，银发从肩头流泻下来，“你很麻烦，总被人杀，被人为难。”

玄乙低笑：“大概是因为我长得好看？”

温郁直起身盯着他看了半晌，才慢吞吞地说：“确实。”

他又凑近柳拂衣：“我不好看吗？你为什么找他？什么样的才算好看？”

柳拂衣往后一仰，心里咆哮，我之前见过你吗？联姻试探不是人之常情吗？！她忽然瞟到了玄乙笑盈盈地背手看着温郁，好像在看自己不懂事的猫在挠客人衣角，心里蓦地升起一种诡异的恍然。

她干咳两声，结结巴巴道：“呃，大，大概，人们会喜欢，艳丽一点的。”她说完只想给自己两个嘴巴，在妖魔鬼怪面前鬼话连篇，这辈子也算是活到头了！

温郁却若有所思，直起身子，认真思考了一会儿，赞许道：“有理，求偶确实要艳丽些。”他转过身对玄乙评价道：“她不错。”

玄乙忍着笑，牵着温郁走出宴厅。

雨已经停了，月亮正缓缓从海面升起，海风吹散了身上那股醺然暖香。

两人走下石阶，身后传来林总管的吼声：“不必不必，我拿着盒子便好——！！！”

望朔热情道：“要的要的，这可是獬豸草啊，一定要让大家都知道林总管坦坦荡荡！您接稳了啊！”

林总管凄厉的叫声飘在海风中“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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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獬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