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乙身子一震没有说话,只是又往温郁怀里钻了钻。
只听“叩叩”两声轻响,他俩还没来得及动作,门便被一把推开了。
玄乙碰到了炭火似的,从温郁身上弹开了。他动作一大,扯到了伤口,不由得身子一歪,又被温郁伸手接住,没有让他滚下床去。
温郁抬眼,无奈地看向门口,轻声道:“下次进门慢些,你吓到他了。”
常年面无表情的凌渊被他这句话挤出一脸匪夷所思来。她难以置信地一步跨进门来,走到床边,震惊地看着被温郁揽在怀里,耳朵根都泛起鲜红的玄乙,发表了她的高见。
“你不是连师兄的观复砂都看了吗?有什么好躲的。”她石破天惊地真诚发问道:“他在云中阙养伤的时候,你们不是天天上床吗?”
温郁自打她开口,就眼不见心不烦地闭上了眼睛,手下还安抚地轻拍着玄乙的背,此时,他的手停了,睁开眼看向凌渊:“师妹,慎言。”
凌渊在他榻边的凳子上坐了下来,一言难尽地看了一眼他俩,“啧”了一声,小声嘀咕到“搞不懂你们男的,就一定要这么黏黏糊糊吗?”
玄乙方从温郁怀里把自己拔了出来,又听到这一句,连着干咳了好几声。
凌渊眼神里写满了嫌弃二字:“你咳什么?我往崇越身上洒洗髓散的时候,你被连着砍了我三刀都能把他架住,现在虚弱了?”
温郁顿住了,盯着凌渊道:“……洗髓散?”
凌渊被他的眼神看得浑身紧了一下,下意识站直了,连忙解释道:“可不是我弄得!”
她从怀里掏出那些自苍梧阁拿来的信递给温郁,仍然怒气未消:“这孙子以去承渊境寻三应丹为由,把我骗到苍梧阁。我气不过,便搜了搜他的老巢。”
她点了点那些信,脸色更不好了:“他要把这玩意儿用在你身上,我自然不乐意,原物奉还了。”
温郁将那些崇越和玉衡的信一封封看过去,动作越来越慢。
他拿着最后那封写着洗髓散的信,看了很久。
玄乙也凑过去跟他看,越看越心惊:如果温郁是开启阵法的血引,那么他被封忘情台是否另有蹊跷?难道就因为破坏了亲父的葬礼,便要被禁足十余年吗?
如果是可以将他留在忘情台,养他的冲和之血,那么参与的人还有谁?崇越死了,玉衡会善罢甘休吗?还是说……清微真人也知道,他是刻意逼凌逍离开云中阙的?
他一把握住了温郁的手,挡住了那些字:“别看了,我来解决。”
温郁仍定定看着那处被挡住的字,像是想透过玄乙的手和薄薄的信笺,看出崇越深埋多年的心思似的。
他忽然轻声问道:“他死时,受罪了吗?”
凌渊没料到他会问这句,愣了一下,方答到:“……没有,”她的神色敛了下来:“玄乙下手很快,他死时笑了句时也命也,倒算是干脆。”
温郁看了看她和玄乙:“他还留了什么?”
玄乙所有的动作都停住了,他咬牙道:“什么都没……”
凌渊好像又想到了什么似的,问玄乙道:“你不是从他桌上揣走一张纸吗?是什么?”
玄乙猛然警告地看向她,眼底血色亮了起来。
凌渊迎着他的目光直直回看过去:“看我做什么,大师兄想做什么是拦不住的,你不如让他少费些功夫。”
温郁将他的脸轻轻扳了过来:“玄乙,我了解崇越。他若有未竟之事,是不会走的。”他顿了顿,道:“他安心赴死,便是知道,无论如何,我都会去做他需要的事。”
温郁伸手按了按玄乙的衣领,从他衣襟中取出一页纸来:那上面赫然是四个他们尚未算出的锚点!上面还草草写了一句“承渊境有破归墟之法。”
玄乙咬着牙道:“你不能去承渊境!”他一项项罗列道:“你重伤未愈,不能长途跋涉;承渊境九死一生,你经脉不畅,不应当去以身涉险;崇越引你去那里,定有图谋……万一那归墟阵就在承渊境,你一进去岂不……?”
温郁静静看着他,玄乙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他知道,这些都不能成为真正阻止温郁去承渊境的理由——他向来只论需不需要做,至于身体是否撑得住,会有什么危险,从来都不在考虑范围内。
他颓然地呆坐着,好像有一双无形的手,推动者一切滚滚向前,而自己,也只是那双手的一个指节,所有的行动都只是推波助澜罢了。
凌渊道:“我跟你们一起。”她从怀里摸出那枚凌昭给她的双鹤朝阳玉牌:“掌教师兄说了,该用便用。”
温郁抬眸,跟她对视了一眼,心领神会。
他微一颔首,道“位置已定,即刻出发吧。”
玄乙一惊:“这么快?”
凌渊:“我们知道了位置,玉衡那边也差不多了,现在就是抢谁先一步入境。玄鹤只让云中阙的人乘,玉霜帮崇越料理完后事赶不回来,只能我们先走。”
温郁:“令牌给我,你先不要动。我和玄乙先去探路,你跟月见紫玉他们在后边拖着一些,防止有人乱事。”
凌渊皱眉:“就你两?你这身经脉,入承渊境还能出来吗?”
温郁平静道:“这没有办法,人只有一套经脉,碎就是碎,但至少还有内力傍身。”
玄乙倏然想到了什么,看了看温郁。
温郁微微侧头:“嗯?”
玄乙摇了摇头。
暗屿有专门给影主的一套心法:将内力灌入影人的丹田,将他所有经脉冲碎,再用影主的内力在体内开通一道新的内力运行线路,称作“隐脉”。
只是这套功法是用来管束那些不听话的影人的,开辟隐脉时剧痛难忍,并且隐脉汇聚于丹田,此处会留下一个影主内力运行的中枢印迹,相当于给影人打上了终生的烙印。
况且隐脉完全依靠影主的内力,被打了隐脉的影人只要在附近,都能被影主感应到,还定期需要影主的内力来拓脉。
这是极其危险且折辱人的手段,一般影主都不会用。一旦被烙上影主的内力烙印,几乎就相当于生死皆握于他人之手的“影奴”了。
好不容易从“鬼影”挣扎到“影人”,谁愿意由鬼到人走一遭,又重新沦落为奴呢?因此,影人听令也是理所当然且迫不得已的事,毕竟如有违逆,这个烙印就说不定回落到自己身上,自此完完全全地受制于人。
方才听温郁说道经脉只有一套,他才猛然想到这个高悬于每个影人头顶的威胁。他在心里暗自笑了笑 ,纵使不做影人这么久,骨子里的东西还是没法说忘就忘。
他正色起来:“我护着你,不会有事的。”
元州是大熙的西北边陲,平沙无垠,天野苍莽。
倏然,一声鹤唳破开振漠北风,巨大的玄鹤从天而降。
玄乙皱眉环顾来一下四周:这地方一片平坦,没有丝毫藏身之处,从哪里来的承渊境入口。他转身搭了一把从玄鹤背上下来的温郁:“就是这里?”
温郁也看了看周围:“星位显示如此,应该没有错。”他俯下身去拂开脚下的沙,连捧了几把,下面仍是干燥细软的黄沙。他十分清楚自己的认路能力,从怀里又掏出星位舆图来看。
倏然,玄乙的斩渊铮然出鞘,温郁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风沙中隐约出现了几条黑色的身影。
他轻轻叹了口气:“料理完了?”
行川:“多谢温公子派玉霜来,给我省了不少时间。”他剑指玄乙:“……让我有机会赶来给公子报仇。”
兖州离此处比境州近的多,显然行川熟知崇越在做什么,才得以在这里截住温郁。
温郁轻舒了一口气:至少,说明他们找对了地方。
他上前两步,侧身挡住了玄乙:“我入承渊境,也是崇越想做的事,其他事,可以容后……。”
行川打断了他:“我只杀他,等他死了,我护送温公子入承渊境。”
玄乙冷笑一声,执刀二话不说冲上前去:“轮得到你?”
两人的刀气激起重重黄沙,四周本就看不清东西,如今更是一片混沌,只能听到急促的金铁交鸣声和偶尔闪过的刃芒。
忽然一声巨响,两人拼尽全力的一击让脚下的黄沙都震颤了几下。温郁若有所思,合身加入战局。
他和玄乙擦身而过,目光稍向下一撇,玄乙心领神会,刀尖下压侧身一让,行川的剑气狠狠砸在了地上。
行川:“温公子,我家公子不愿伤你,还请自重。”
温郁默不作声,朝着他肩头出了一掌。
行川侧步多开,旋身架住了玄乙的斩渊:“既然如此,那便不要怪我不留情面了。”
他一声唿哨,身后又影影绰绰露出十几条人影来。
玄乙的瞳孔缩了一下:曜影卫!崇越人都死了竟然还有这么多人效忠吗?随即他便心中一哂——若把崇越换成温郁,他也会来的。
十几条人影猝然发力,刀兵密不透风地向着玄乙兜头砸去!电光火石间,温郁身周忽然荡开一层无形无质的真气。那些曜影卫瞬间感觉兵刃如陷泥沼,不由再一次加大力度抽刃而上。
温郁方用真气,便觉形势不对——这广袤大漠圣灵极少,他能借用的炁近乎于无。刚才这一下,基本就将周遭的生灵之势借空,空漠沉寂,他的守一令,近乎无用了!
他心思急转,不动声色地揽了一把玄乙的腰,脚下踩了几个玄妙的位门,从密不透风的包围中飘摇而出。
那些锋刃势如破竹,气势汹汹地在他原本的地方重若千钧地狠狠砸下!
只听“轰隆”一声巨响,方圆十几丈的黄沙尽皆激扬而起!随即,一声微弱的“喀拉”声,他们脚下的地面猛然塌陷!
数条人影随着洪流般的黄沙被倾泻入地表,他们脚下竟是一个极壮阔的山穴!十几个洞口大大小小错落,连接着不知通向哪里的隧道。
温郁被黄沙呛得咳了两声,方直起身来。身后行川及曜影卫也陆续起身,他顾不得其他,随便找了一条隧洞,拉着玄乙飞掠过去。
然而就算石道纵横交错,阻了一些时间,那些曜影卫的脚步仍从四面八方传来。而行川仍紧紧坠在他们身后,但凡抓到他们的一点身影,一道凌厉的剑气便凛然而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身上的伤叠了一层又一次。此处毫无生灵,温郁心跳的极快,眼前一片发黑。
在这样的奔波中,用不了内力的他近乎灯枯油尽。玄乙又一次用力把温郁往自己身前推,踉跄着反手架住了行川的剑。
他的衣衫布满了血迹和沙土,狼狈极了。温郁看着他颤抖的手臂,忽然想到,对玄乙来说,活下去是一种本能,他想活着。他本以为自己可以接受和玄乙同生共死的结局,可他忽然觉得,这对玄乙很不公平。
他自己本就看淡死生,如今不过是提前赴命罢了。可玄乙……他想活着,他为了活下来,走了很多很多路,吃了很多很多苦。不能让他跟自己葬在这不见天日的承渊境内。
玄乙一把将行川逼退,回身捞过温郁又闪入了一条石道,他听着温郁吃力的喘息,心如刀绞。忽然,他的脚步顿住了。
前方是一个山洞。那山洞空荡荡的,被黄沙半掩的几个石刻字隐约露出“潜渊境”三个篆字。石刻的下边是一片幽幽流转的无色波光。
玄乙的瞳孔微微收缩——他在镜花城看到过,这是阵法生效的样子!入承渊境竟然还要破阵!
温郁抬头,看了一下眼在洞口另一边那条笔直的通路,扣住了玄乙的手腕将他往那条路上推了推:“你顺着路引开他们,我先入承渊境。”
玄乙从牙缝里挤出来“闭嘴”两个字。身后便是行川和曜影卫的脚步声,温郁听得到,他也听得到。这么短的时间,根本找不到这处密匙的隐藏处。温郁根本不是要他引开什么人,而是自己要留在这里帮他断后,拦住行川他们罢了。
玄乙来不及多想,迎着行川的身影毫不犹豫提刀而上,与对方兵刃相接的尖锐碰撞的声中。
温郁刚要加入战局,心口炸开的剧痛让他瞬间眼前一黑,整个身子软了下去。
他心头一紧,拼命提了一口气:他若倒地,玄乙必定要分神看他,这以命相搏攸关的关键时刻,一丝走神可能就是生死之差!
他用最后一丝力气费力地靠在石壁上,让身体顺着石壁悄无声息地坐了下去。
温郁看着玄乙一次次被击退又上前,身上的血飞溅出来,泼洒在面前的地上。他忽然想起了忘情台边,那片岁逢寒冬被朔风催折飘飞,凋零枯败的幽草,只要有一点点根茎扎在山崖上,来年便又一峰郁郁而发的盈盈蓝绿,有无比脆弱而坚韧的生命力。
温郁忽然后悔让玄乙跟来的决定。
寸草不让春,玄乙想活下去,那他便应为玄乙争出一条生路。他艰难地将原本倚靠石壁而半屈的腿收了回来,摆成了调息的姿态。
随即,孤注一掷的指尖点在了自己的丹田处,他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压了下去。丹田破裂的剧痛迅速炸开,疯了一般涌向天突穴,逼得脏腑不断涌出血来,他望着强弩之末的玄乙,将这催心截脉的痛合着血安静地咽了回去。
玄乙已经感受不到疼了,他只按着本能挥剑,行川一掌打上他腰腹的时候,他其实已经看到了掌风来路,只是没有力气避开了。
他顺着力道狼狈地在地上滚了几圈,又自迅速地翻身而起。但他踉跄了一下,没能站起来,只得单膝跪地,用刀勉强撑起了身体。
他心中一凉:自己已没有力气去挥剑格挡了。他凛然抬眸,眼神锋利无匹,甚至带了些暗红。
行川的身影一步步靠近,玄乙紧盯着被提着逼近自己的剑尖,揣摩着如果对方出这一剑,他要用身体哪个部位去接才能死死卡住他片刻,然后一击毙命,同归于尽。
忽然,他握刀太久、太用力而僵硬冰冷的手被人握住了,他听到了温郁平静温和的声音“借我一点内力。”
来不及思考任何事,他凭着本能应从,将自己最后一点内力毫无保留地全部传给了温郁。
被压榨出的内力横冲直撞地被直直导入体内,被温郁引着,在体内穿凿出一条极为窄塞的通路来!这新的脉路经过丹田处,并未停留,而是蜿蜒攀升至天突穴,在那里迅速凝结出一个虬卧的鲜红纹路。
身后的人身形一震,玄乙才惊恐地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他不顾已经逼近自己喉咙的冷刃,猛然回头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