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让春 第10章 透骨

入归寂堂的影人必由暗屿的屿主监刑，可暗屿前任屿主玄影两月前便不知所踪。现如今屿主之位空悬，眼前的监刑人，怕就是手握苍梧阁兼代暗屿屿主之位的崇越了。

只见那身形高大的青年歪七扭八的将自己搭在观刑的椅子上，顺手接过了归祭堂莫刑官递来的册子。那册子极薄，里面的纸也是最为普通的杂着草梗痕迹的淡黄纸页。上面的字更为简单，只有寥寥几行：

永熙三十九年鞭五十。

永熙四十五年受寒铁钉三日。

永熙五十年，主人遇刺，自返暗屿过全刑，次年出锋。

永熙五十三年，主人遇刺，于归寂堂过全刑。

显然这影人是一把被磨得很好的刀：不畏死，不惜命，明知自己要挨全刑，仍是第一时间折回暗屿。也许是太守规矩了，也许是“噬心”毒发在即的无奈之举。

无论如何，这个影人身手应是很好的，才能在受刑后没完全恢复时出锋，还被第二这任主人看上。只是运气未免也太差了些，第二次出锋还没三个月，新主人又没了。但只怕这次，他是没命撑到第三次出锋了。

崇越颇为头疼地屈起食指叩了叩眉心，努力让自己熬了两宿的脑子清醒一点。他接手苍梧阁事务不过半年，如今正是焦头烂额的时候，还被塞了“暗屿”这么个烫手山芋，扔不得放不得。

他撩起眼皮，看了一眼挂在刑架上等着行刑的玄乙。他被扒干净上半身，露出还未好利索的伤痕，身上也有些层层叠叠的旧伤，想来上一任影主对他下手也不轻。他有些牙疼地“啧”了一声，随意挥了挥手“开始吧，照规矩来。”

一个铁盘被呈了上来，盘里整齐排列着三十六枚不到半寸的钉子，通体幽蓝，表面布满细密的螺旋纹，尖端带有三棱倒钩——产自北海千丈冰窟寒铁钉，可以让寒气随纹路深入骨髓。

莫刑官摸起第一枚钉子，在指尖转了转。他是个六十多岁的老者，头发花白，但手却很稳。

“全刑第一道：封脉”他的声音平得像在念药方，用指尖掂了掂那枚森蓝的刑钉：“规矩你懂。全程不可运功抵御，不可发声痛呼，不可昏迷逃刑。”

话音落，他抬手，毫不犹豫地往玄乙的肩井穴按了下去。

钉子触及皮肤的瞬间，玄乙浑身肌肉骤然绷紧。透骨森寒穿透皮肉、让他的汗毛不由自主地立了起来。随后，钉尖毫不留情地刺破肌肤，螺旋纹路缓缓绞开肌肉纤维旋入穴位，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像烧红的铁烙在冰上。

玄乙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但他没动，没出声，默默咬紧了牙。已经受过一次，这第二次也不是自然不会犯禁出声，自讨苦吃。

被寒铁钉一寸寸深入侵蚀的地方，寒气顺着螺旋纹路扩散，像无数根冰针顺着肩部经脉向下游走。所过之处，血液流速变缓，肌肉开始僵硬，甚至能感觉到骨头表面在结霜。

第二钉，左肩“肩髃穴”。

同样的流程。但这一次，当钉子旋入一半时，莫刑官忽然停住，然后反向拧了半圈。

倒钩撕扯肌肉，玄乙猛然绷紧了身体，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冷汗刚渗出，就在皮肤表面凝成冰珠，顺着脖颈滑落，砸在刑台上，碎成冰粉。

寒铁钉毫不留情的一枚枚刺入血肉，入钉毫无规律，有时快速旋入到底，有时中途停顿，有时反向半圈。

这是多少枚了？玄乙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了，他眼前突然闪过一枚白嫩的点心，一个温润的声音传来“你想出去看看吗？”

他很想，一直都想，只是身为影人，不过是从一个牢笼跳到另外一个。而这一次，也许再也出不去了。

玄乙的呼吸乱了一瞬，莫刑官的耳朵动了动。他没有立刻下钉，淡淡道“呼吸乱了，行刑之时不要走神”。

一盆带着冰碴的海水泼了上来，玄乙闭目缓了几息，呼吸微微发颤。

还没等玄乙的呼吸重新平稳，莫刑官将最后一枚寒铁钉猛地刺入！三棱倒钩撕裂皮肉，突破气海，直抵丹田。寒气如决堤洪水般涌入，瞬间席卷全身！

玄乙的瞳孔骤然收缩，困兽似的扬起了绷起青筋的脖颈。极寒冻麻了部分的痛觉，但也顺着经脉迅速蔓延，从四肢向躯干蔓延，将更难熬的刺骨寒意覆到了他的周身。

莫刑官转身向崇越禀告：“三十六重穴已封，无法用真气抗刑，接下来便只能只能生受这刑罚之苦了。”

崇越不动声色地看着玄乙，神色莫辨地“唔”了一声。

此时，牢外传来了匆匆的脚步声。影人在归寂堂过刑，万事不可扰，莫刑官眉头一皱，便要上前去将人逐走。崇越却竖起手掌打断了他，向外动了动手指，莫刑官惊疑地退了半步，将那来传信的影人放了进来。

那影人一身荆棘暗纹的玄色劲装，肩头覆着凌若晨霜的银铠。他附身在崇越脚边耳语了几句，崇越索然无味的眼神立刻亮了起来。他长身而起，拎起靠在腿边的刀转身便走。莫刑官慌忙拦住了他“阁主，还未观完刑！”

崇越不耐道“等我回来再说，再晚点人又跑了！”说罢，他便要绕过莫刑官出门，莫刑官身形一闪，拦在了他面前“阁主！归寂堂没有停刑的规矩啊！”

崇越倏然顿住了脚步，垂下眼看着拦住他去路的老人。他脸的轮廓极深，便显得眼神幽暗，他意味不明地凉凉道“怎么？我不是规矩？”

话音未落，他身后跟着的影人“锵”地一声拔剑出鞘，剑锋与石壁悍然相交，抵着他的脖子，杀意凛然地沿着墙壁拖了过去。莫刑官瞳孔骤缩，被溅出火星的刀锋疾步后退直到重重撞到了墙角。

金石相交迸出的灼烫与他的脖子仅隔岌岌可危的一线，将他卡在逼仄的墙角，让出了门边的路。

莫刑官的冷汗瞬间滑了下来，他万万没想到，自己手里折过无数影人，今日竟被这影人逼迫至此！

崇越没有看他，只是微微侧头轻声道“你应当学学新规矩了。”他的大氅卷起风声，消失在走道中时，声音还未落“行川，把刑架上那个带上！”

阴阳冢内的清芳小筑内，紫玉倚着贵妃榻若有所思地拈着棋子一下下轻扣着棋盘。“嗒、嗒”的脆响和从檐上落下的雨滴融为一体。

身边没有旁人的时候，她收起了那娇俏的艳光，青丝随意地松散挽起，顺着冰凉冷淡的淡紫色锦衣滑落肩头，遮住了她的神色。自从回了阴阳冢，孤月便又照例去闭关练剑。她联络不到孤月，索性着手散布凌逍手执“潜渊境”钥匙的消息。

只是还没等消息在江湖掀起风波，凌逍自己倒是在云中阙惹上了大麻烦。

云中阙最开始是一处清净道家修行地，并不十分大，只是皇室崇信长生之道，恰逢上任阙主清微真人出门游历救驾有功，因此被皇家倚重，成了皇家钦点的道门大派。自此，云中阙上为天子司天，下承江湖道门，王公贵族往来如云，一时间风头无两。从一峰清观迅速扩出连绵十二山，已有隐隐独占武林鳌头的架势。

但这一切盛景都终结于清微真人的乍然离世。

江湖传闻，是被他亲手带大的亲传大弟子凌逍一剑穿心。

这惊天的弑师一刀仿佛信号一般，砍到了旧时代高高竖起的标杆，揭开了整个武林改旗易帜、变换门庭的轰烈之变。

道门云中阙阙主之位空悬，自此封山，佛门菩提寺由于圆通方丈离世近日也在江湖沉寂下来。

人缘遍布江湖的回风谷被一把大火烧了大半，谷主段思易的骨头怕也都烧焦了。

一圈算下来，这老一辈的武林梁柱，竟被伐得不剩几根。整个江湖打眼望去，名不见经传的苍梧阁虽然易主，旧任部主堂主被杀了个干净，但影人、机关、兵器三个的买卖，反而更红火。不动声色地成了武林中新的炙手可热的大派，与广收天下门徒的会泽殿分立南北，呈分庭抗礼之势。

这对紫玉来说，并不算什么好事。她自语道“这下麻烦了，去哪儿把凌逍抓出来呢？”

她想着还没有清理干净的门户叹了口气：江湖起波澜，人心更易动。

不知过了多久，纤细的手指夹着一枚雪白的棋子，“啪”的一声按在了棋盘上。棋盘“咔嚓”一声，竟然旋转打开，露出了里面一枚八棱紫铜盘，直径三寸，厚半寸。每条棱边都打磨得极锋利，阳刻浮雕一赤一黑两条鱼。

这赫然是象征阴阳冢至高权利的阴阳令！

她将阴阳令握在掌心再一次细细端详：赤鱼眼嵌米粒大小的金刚石，黑鱼眼嵌同等大小的墨玉。当令牌在手中转动时，鱼眼竟随着光线变化一直在凝视着她。

看够了这枚能握于掌心的小小令牌，她长舒一口气，眼角弯了弯，面上渐渐放松下来。孤月虽然不靠谱，但和她联手设计杀前冢主时却对这令牌一点都不心动，对阴阳主之位也丝毫没有兴趣。以至于她用来防备他忽然反水的底牌竟是一张都没用上。

她轻笑道“真是个只喜欢杀人的傻子。”她又从怀中摸出那块螭龙抱月的“登仙佩”来，把玩了一会儿，将两块令牌放入了棋盘中，轻快道“不过，我就喜欢跟傻子合作。”

她收起棋盘，哼着最近新听得的小曲儿，伸手去接窗外的细雨和落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