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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让尘 第4章 第四章

作者:食也思君 分类:古典架空 更新时间:2026-02-26 16:41:25 来源:文学城

“我凭什么信你?”

“被卷进这样的事情是有什么好处吗?”徐望舒轻笑一声,道,“你可以不信我,但我觉得你应该也不想曝尸荒野。”

徐望舒的话说动了她,让她减轻了戒备,但二人之间仍然保持了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如果当中有人想图谋不轨,另一个也能及时反应,做出应对。第一次正式见面在生死攸关之际,防备和盘算都在情理之中。饶是徐望舒自己,也在暗地打量着对方,不可能毫无保留。

为了表示诚意,徐望舒自报家门:“我姓徐,名不周。”

女侠双手抱拳,颔首行礼:“风雪山庄,萧此君。”

徐望舒脸上的表情僵住了一瞬,不过很快地消散了。

风雪山庄。萧此君。

都是好久都没听到这个名字了啊。

家中变故后,徐望舒不愿去想曾经的那些事,她的师父李清河自然也不会说,就算偶然听到,也只是些细枝末节的事情,无足轻重。与自己有过莫大联系的人,突然出现在眼前,徐望舒有些措手不及,一时没能控制住表情。好在黑夜给了她足够的隐蔽,能够把所有的不合情理伪装起来。

她本以为,自己不会再与风雪山庄产生任何的瓜葛,包括那里的人。

风雪山庄与望山派交好的那些年,徐贺与萧如是性命相托的挚友,徐望舒与萧此君是青梅与青梅,手牵着手一起长大,上房揭瓦,形影不离。萧此君喜欢和她睡在一起,所以总是会留宿望山派,整日整日地不回家,直到她父亲萧如来抓她,提着衣领子将萧此君扔上马车,往往还会伴随着她的鬼哭狼嚎。

如此,徐望舒度过了人生中那一小段幸福却又短暂的时光。

而现在,物是人非。萧此君变了,徐望舒也变了。她先认出的对方,隔着尸山血海望向童年时最好的玩伴,惊觉许多事都已模糊不清。往事铺陈,徐望舒是心中有怨的,当年望山派山门被破,族中以秘密信号向风雪山庄求助,徐家苦苦支撑,也未能等来风雪山庄的救助。

年幼的徐望舒什么都不懂,她只知道风雪山庄违背诺言,愧对当年她父亲于寒天雪地中对其的扶持与救命之恩,于是在心中发誓,要与萧此君恩断义绝。

可再相见,徐望舒没有了当年的怨憎,尽管胸有波澜,但翻不起滔天巨浪来。她不恨,开始学着理解当年的风雪山庄,理解萧此君。今日,她扪心自问,换成自己,大约也会做出相同的抉择。所谓大义凛然,两肋插刀,都是要付出相应的代价,甚至于命丧黄泉。

少年情谊最是真挚可贵,徐望舒不想萧此君步入自己的后尘,她真正应该恨的人,是那逍遥法外数年的幕后真凶。

“你感觉有哪里不舒服吗?”

萧此君活动了一下筋骨,如实回道:“没有。”

徐望舒看着眼前的萧此君活蹦乱跳,刚刚与自己交手的时候拳拳到肉,掌掌带风,不像是中了药的样子。但她也相信自己的听觉与判断,那伙人绝对是冲着萧此君来的。当务之急,是找到对方究竟给萧此君下了什么药,会产生什么样的作用。

“运转一下内力看看。”徐望舒又道。

萧此君“哦”了一声,乖乖地坐到床榻,盘腿而坐,闭上双眼,很快地将内力运转了一圈,随后道:“好像也正常。”

徐望舒皱起眉头,快步上前,一把抓起萧此君的手腕,有些粗粝的指腹搭在她的脉上。她早年与李清河学过一些浅薄的医术,习武练功难免有跌打损伤,内功出岔之时,她需自医,算不上精通,倒也够用,没承想,有朝一日,竟也能够派上用场来。

萧此君想挣脱,没承想徐望舒的力道奇大,手腕在她的手中纹丝不动。

“脉都一团乱麻了,内力团而不聚,真气在经脉横冲直撞,”徐望舒头疼道,“你管这叫正常?你武功到底是谁教的?这么严重的问题都看不出来?”

她一张好嘴不饶人,把萧此君说得脸青一阵白一阵,恼羞成怒:“要你管!”

“我既在这儿,管不管,怎么管,便由不得你了。”

徐望舒无奈叹气,由丹田处调动一缕至精至纯的真气打入萧此君体内,意图为她梳理在经脉中胡乱流窜的真气,但此举收效甚微,甚至在收回真气时,还被反扑一口。

她登时松开抓握着的萧此君的手,后退半步,深深地呼吸了两口,才平复下胸中翻涌的气血。萧此君看出徐望舒因己而伤,有些不好意思,将桌上的茶水斟了一杯,递到了徐望舒的手中。

“喝吧,顺顺。”

徐望舒接过,茶水温凉,她仰头一饮而尽。

“我幼时受过严重的内伤,无法修炼内家功夫,因此修习武学时,多以锻体为主。”萧此君把脉象有异之事娓娓道来,“所以……”

“对不住。”

萧此君的后半句话并未说出口,她停住了,但徐望舒却猜到了被隐去的内容。想到刚刚毫不留情。揭人伤疤的言语,徐望舒有些羞愧,于是对萧此君赔个不是。

好在萧此君并不在意,她更关心徐望舒口中那些白日在自己的吃食中下药,想要置她于死地的那些人。

他们是谁?他们来自哪儿?又为何要找上门来?

徐望舒:“你身边的那两个随行人员呢?”

“他们在隔壁休息,”萧此君回答道,“怎么了?”

“把他俩叫过来。”

萧此君脉象有异,以她的本事,大概摸不出隐藏在混乱脉象之中的问题,想要寻求突破口,自然要从身边与她同吃同住的随行人员入手。

“好。”

那两名壮汉本就是奉命保护自家主子,萧此君敲了敲墙面,很快,他们就出现在了厢房门口。

“少主。”

“进来。”

厢房的门被推开,两名随从看见了房间内的徐望舒。这是一张他们从未见过的生面孔,二人立刻抽出腰间佩刀,指向徐望舒,紧张地戒备起来。

“你是谁!为什么在三更半夜出现在我家少主身边?!你想干什么?有什么企图?”

丝毫没留气口的四连问,让徐望舒想要挑一个回答都找不到机会。

她向身旁的萧此君递过去一个委屈无助的眼神,道:“萧小姐就是这么对待来救你性命的人吗?”

随从们似乎有些迟疑,动作未有变化,他们向萧此君看去,试图判断自家少主说出此话之时有没有被身旁的那位不速之客威胁。

萧此君低声喝道:“收回去!”

指着徐望舒的佩刀被收回了刀鞘之中,但两个随从并未有丝毫的放松。

“介绍一下,这两位是父亲派来保护我的庄内子弟,”萧此君道,“成风,成羽。”

徐望舒开门见山:“过来一个,让我看看脉象。”

萧此君使了个眼神,更靠近徐望舒的成风上前,卸掉护腕,把手腕露了出来。徐望舒搭上没多久,眉头便越皱越深,脸色差得像是被一团乌黑的阴云笼罩着。这样的变化被萧此君真真切切地看在眼里,心中也没了底,也跟着严肃起来。

“果然。”徐望舒道,“他的脉象之中隐藏着一股不易察觉的凌乱,应与你们的吃食饮水中被人下的药有关,待药效真正发作后,与人交手之时,内力散而不聚,将无法被运转调动。”

成风显然对徐望舒所说的话充满了怀疑,反驳道:“怎么可能?!如果真的被下药,以我们的武功水平,怎么会一点都察觉不到!分明是你信口雌黄!”

成羽也在一旁帮腔:“莫不是你与那所谓的贼人是一伙的!要对我家少主不利!”

徐望舒嗤笑:“早已没落的风雪山庄,有什么值得我图?”

话说如此,萧此君是有些生气的,可转念想来,风雪山庄早不及十年前如日中天,确已无甚可图。

“不信么?”徐望舒摆了摆手指头,嘴里念念有词地算了一阵,然后继续说道,“那你们两个现在就可以试着调动内力与我交手,看看自己目前究竟还剩下几成的功力。”

成风性子急,徐望舒的话音刚落,他化拳为掌就朝着徐望舒劈过去。二人之间距离本就近,留给徐望舒的反应时间就是一刹那的工夫,他那一掌没有收手,是实打实地用了力的。萧此君什么都没想,身体先一步做出了反应,想要帮徐望舒拦下成风的一掌。但她清楚地认识到,自己的距离太远,想要拦住是不可能的事情。

为什么还要去做,萧此君不知道。她脑海中出现的第一个念头,只是不希望眼前的人受伤。而电光火石间,徐望舒的脸上却露出了胜券在握的轻松表情。萧此君不敢相信,以为是慌乱之中自己看错了。

下一秒。

徐望舒游刃有余地抬手,轻松地挡住了成风的一掌,就像是轻飘飘地接住了一朵飘落下的花瓣。

“你……”

“还没有感受到问题吗?”徐望舒挑眉,“如果我没有猜错,在劈出这掌的时候,你使了**分的力吧,可为什么我没有调动任何的内力,仅凭血肉之躯便接下了?”

成风沉浸在自己一掌被轻松接下的巨大震惊中,瞠目结舌,声音窝在喉咙处,一时半会儿都没说出半个字来。

“江湖五大名门各有所长,其中药王宗擅医,有‘天下名医皆出药王宗’的美名,然而这个门派却并非传统意义上的名门正派,它与万民堂一样,做得是天下人的生意。”

徐望舒对江湖上的事能如数家珍,全然离不开自己的师父李清河的帮助。李清河说过,人可以不在江湖闯荡,但没有人能够离开江湖,许多的事情,知道总比两眼一抹黑的强,技多不压身,关键时刻万一能救命,也不算白学。

现在来看,还真叫师父他老人家说中了。

成风:“你到底想说什么?!”

“医毒同源,药王宗在毒药上的造诣同样远近闻名。如今江湖上许多稀奇古怪的毒药品类,皆为药王宗的手笔。”

实际上,出于江湖道义,威力强劲的毒药是被天下武林盟明令禁止于市面上流通的。可耐不住金银的诱惑,药王宗以行医救人为掩护,背地里却大开黑市,兜售各式各样的毒药,供人使用。

徐望舒私以为,各门各派纷争频起,药王宗多少要负些连带责任。

“你们之所以对自己中毒一事无知无觉,是因为来者行事谨慎,所用之毒的功效并不会立竿见影,而是会沿着经脉缓慢地侵蚀你们的内力。待到药效彻底发作的时辰,纵使发现,也已武功暂封,无济于事了。”

时间紧迫,敌人尚在楼下埋伏,徐望舒说起话来犹如连珠炮,一刻停顿也没有。她心急如焚,想要与萧此君一行人尽快商量对策,解决燃眉之急,结果却卡在一个个的解释上面,该做的事情没有半分进展。

萍水相逢,有不信任,她耐着性子打消她们的疑虑,情理之中,也罢,也罢。

尽管徐望舒已然发现了问题所在,知晓了萧此君一行人所中之毒,但是她却没有办法估摸出药效彻底发作的具体时辰。她仅仅能够确认的是,楼下埋伏的那群人目前还未有动手的意思,应该是还没有到最后的时刻。

来得及,还来得及。

成风成羽二人显然在徐望舒解释说话的档口运转过内力,面色很是难看,想必是也发现了异常之处。

“那现在怎么办?”萧此君问道,“有什么法子可以解开这个毒吗?”

徐望舒摇头:“有是有,但来不及,需要很长的时间,更何况你们所有人都中了招。至少今夜没有办法解开。”

厢房内陷入沉默,徐望舒所言犹如一块千斤巨石压在每个人的身上,叫人快要喘不上气来。成风成羽更是脸色铁青,齐齐跪倒在萧此君的面前。

他们是风雪山庄的家生武仆,奉老庄主萧如之命随行,目的是保护少庄主萧此君不受贼人侵害,可现在出了这样的事情,是他们职责有失。若萧此君出事,主上追究下来,他们二人,万死也难辞其咎。

“少主,是我们失职!”

萧此君道:“事已发生,再去追究便没有意义,当务之急是……”

“活下去。”

冷漠却又极为现实的三个字。

活下去是今夜他们所有人唯一的目的,也只有活下去,人才能去说那些以外的事情。

徐望舒抚摸着手中的仰冬剑思索着什么,然后从剑鞘之中,抽出了它。桌台上烛火的微光映照在锋利的剑刃上,也照射她晦暗不明的面庞。

成风成羽护在萧此君的面前,戒备着徐望舒,而萧此君定定地望着徐望舒,她的双眼透过昏暗与距离,落在了徐望舒的脸上、身上。

“我能让你活。”

她说。

-

三更半,月黑风高。

所有人都已睡下,静悄悄的,等待白天的降临。

一群身穿夜行衣的人从客栈一楼的虚掩着的窗户翻了进来,轻手轻脚地摸到了二层,萧此君的厢房门前。

门前左右两侧都站了人,面巾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时辰已到,”其中一人发了话,看上去是所有人中领头的那个,“动手。”

厢房的门被缓缓拉开了条缝隙。

说话的人先一步跨过门槛,踏了进去。就在其余人打算紧随其后时,却发现领头的身体突然僵在了原地。

他在颤抖,他的双目满是惊恐。

而他的脖颈上,不知何时搭上了一柄剑,冰冷地靠在跳动的血管处,割破了一层薄薄的皮肤,丝丝鲜血渗出,顺着剑刃流淌,落在衣领上。

徐望舒的脸从黑暗之中缓缓清晰起来,她噙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眼底却尽是冷漠。

“这位兄台,深更半夜,何故来此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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