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让尘 第20章 第二十章

“你认出……”

“没错，我的望舒。”

没错，我的望舒。

你是我的骨，我的血，我的肉，我灵魂的另一半，我靠着有你的记忆活着。

尽管它模糊、短暂，就快要随着时间的流逝永远地离开我。

我不可救药，看着你、注视着你。

我又怎么会认不出你。

我不止一日地感激着上苍，把你重新送还到我的身边，哪怕是以另一个人的身份。

你不愿意承认过去的自己。

那我就重新认识你。

-

徐望舒和唐青陆并排坐在萧此君厢房外的楼梯上。

萧此君在休息，徐望舒沉默着把玩手中那块来自风雪山庄的令牌。

这个是刚刚萧此君放在她手里的。

她说，望舒，我的就是你的。

徐望舒从未想过，相认会以这种方式、在这种场景里降临，在这个不算很好的时间段。

但她们还是相认了。

或者说，从相遇的那刻起，所有的事情都变成了命中注定。

哪怕现在所有的事情都不如人意，徐望舒也感觉此刻是幸福的。

一种失而复得的幸福。

“恭喜你。”唐青陆大约了解些事情的原委，“得偿所愿，寻得故人。”

徐望舒笑了笑：“谢谢。”

“心情如何？”

“很好，”徐望舒道，“但也不好。”

唐青陆不明白徐望舒为什么这么说。

“时间不对。”徐望舒解释道，“不应该是现在。”

唐青陆不太理解徐望舒话里的时间不对，却也没再说什么。

二人相顾无言许久，直到一只机关鸟发着“啾啾”的声音落在唐青陆的一侧肩头。

徐望舒大喜：“是万民堂的来信到了吗？！”

唐青陆点头：“是。”

其实现在她们知道的线索已经很多了，但理清繁杂的线索需要一根足够清晰的线。

而万民堂的来信，正是这条线。

唐青陆将信筒从机关鸟的身上拆卸下来，放到了徐望舒的手里。

徐不周亲启。

闲人勿看。

“我去看看此君的药好了没。”

唐青陆识时务者为俊杰，从台阶上跳了下去，一溜烟地跑走了。

活脱脱的，像只兔子。

看起来唐门的长辈们把他保护的很好，此行放他出来押镖，目的约是想锻炼锻炼门中小辈。

也没成想会被卷到这样的事情中来吧。

随着信纸在徐望舒的手中缓缓展开，苍劲有力的字逐渐映入到她的眼帘。

【徐望舒，我这儿是万民堂，不是望山派的情报站！】

隔着信纸，徐望舒都感受到了对面写信之人的愤怒。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自言自语道：“还不是你们知道的事情多嘛！”

不过在这句话的后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内容。

【关于来信，你的猜测十之**都是对的。】

【高玄曾与夏天榆暗中达成过协议，他杀死夏天林，助夏天榆登上药王宗少宗主之位，夏天榆则调药王宗的势力为他所用。】

【这事江湖多有传言，不算什么秘密，之所以无人敢闹大，不过是忌惮药王宗百年门楣，家大业大。】

【夏天榆多年野心勃勃，昭然若揭，若要药王宗能够登顶五大派之首，唐门则是他们路上第一个心腹大患。】

【看样子是有唐门的小子卷进来了？】

徐望舒皱眉。

那人还真是一如既往的聪明，见一知十，仅凭猜测便能够将事情估摸个大概。

【天机门杨万松入幽州时间与通关文牒上记录不符，他进幽州后便设法甩掉我安排盯梢的线人，在城内消失了几日后才再度显露踪迹。】

天机门杨万松，又是天机门杨万松。

在与万民堂通信之前，徐望舒没有发现关键线索，不知道高玄是如何被杀死的，也没有在现场发现天蚕丝。

甚至不知道萧此君刚刚同她说的事情。

原来他从这么早就已为自己的杀人之心开始准备了吗！

而在信的最后。

【阅你来信，想必你所知晓内容不少，仅差将一切串联起的关键之线。】

【既是如此，万民堂愿为此线。】

阅读完毕，徐望舒从怀中掏出了火折子，打开，吹燃，将信纸焚烧殆尽。

【……所以望舒，你觉得凶手会是谁呢？】

萧此君的话犹在耳畔，和万民堂的来信交织在一起，晃得徐望舒有些头痛。

所有人都想高玄死。

所有人都想高玄死！

曾经并肩而行的挚友，利益相同的盟友，他的身前，他的身后，他一生走过，遇到的大部分人。

都想要他的命。

许知白因当年的真相想杀他；夏天榆因自己的不堪想杀他……

而在他们之中。

杨万松尤甚。

……

当灰烬顺着风消散得无影无踪时，徐望舒终于抬起了头，她发现唐青陆正端着煎好的药站在不远处。

与徐望舒视线交汇的瞬间，唐青陆微微一笑，走了过来，将药放在了她的身边。

“喏，刚煎好的，还烫着，等凉些，口感温了你在送进去。”唐青陆顺手递出了个蜜饯，“这药苦得很，所以我还准备了这个。”

徐望舒接过，感谢道：“有劳了。”

唐青陆坐回了刚刚的位置上，他几度张口，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叹了口气。

“天机门专攻奇技淫巧，机关秘术更是与唐门并称‘天下双绝’。”唐青陆说道，“如果天蚕丝是真的，杀人的手法是真的，能够做到利用其杀人，大概……”

他没有说完，但徐望舒知道最后半句是什么。

大概只有那么一个人了。

这个人。

不论从动机、武学路数，还是出现的时机，亦或是万民堂信中所说，种种线索，都毫无意外地指向的这个人。

天机杨万松！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唐青陆问。

“找出真凶，还你清白。”徐望舒回道，“待到一切结束，我和此君可能会先去北地一趟。”

回北地。回风雪山庄。

那里是她们共同的故乡。

“你呢？”

“我回唐门。药王宗的野心已昭然若揭，我要回去提醒师父，严加防范。”唐青陆道，“还有……谢谢你，我欠你两条命，以后若有需要的地方，青陆必两肋插刀，肝脑涂地。”

徐望舒：“不用谢。”

毕竟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

唐青陆伸手触摸药碗外壁，然后道：“此时温度刚好，你给她送进去吧。”

徐望舒起身，捧起药碗，走上台阶，准备进屋。

“我有些好奇，”台阶下，唐青陆微微仰起头，看着徐望舒，“你和此君，刚刚在房间里都说了什么，进去了那么久。”

短暂的无声。

其实在房间里，对话的最后，萧此君将选择权交还到了她的手上。

是走是留，对于萧此君，都是一件无所谓的事情，因为她会永远跟随徐望舒，这个失而复得的人。

“没说什么。”

徐望舒轻轻地说。

“我们……只是聊了一些小时候的事情。”

……

她最终还是选择留下来。

有的时候，徐望舒意识到，自己并非是一个完人或是圣人。

她只是万丈红尘中的一粒尘埃，被浪潮裹挟着前行。

徐望舒拥有私心，并非全然为了唐青陆，当故事来到结局，这是徐望舒唯一的机会。

唯一的，能够跨越时间，和过去对话的机会。

她需要这样的机会，去探求一场昔年的真相。

就算这是个会让她无能为力的真相。

比起糊涂的快乐，徐望舒选择清醒的痛苦。

这样她才会觉得自己是一个人。

活生生的。

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