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植花了半天。
不是技术难度大,是程应清做事仔细。她先去珂洛说的那个位置挖了土,闻了闻,碾碎看了看颗粒——确实比山坡上的细腻,没有那种硬碴碴的矿物质。然后她把灵草一棵一棵挖出来,根系尽量保完整,用灵力裹着防止失水。
珂洛全程在她神识里,偶尔说一句。
"左边那棵根系损伤较重,移植存活率约六成。"
"这个深度够了。"
"灌注灵力。少一点。再少一点。可以了。"
程应清发现跟它配合干活并不费劲。它不废话,只在必要的时候开口,说的全是有用的信息。像一个很克制的同事——不跟你套近乎,但你问什么它答什么,而且答得比你预期的好。
她不喜欢这个比喻。因为她上一个"很好的同事"现在是金丹初期,正在青衍宗当她的替代品。
移植完成。五棵灵草在新位置排成一排,看着还是蔫的,但根系埋进新土里的时候,程应清感觉到了一点细微的灵力吸附。像婴儿找到了奶嘴。
"多久能看出效果?"
"三到五天。如果灵气汇聚点的浓度稳定,第三天应该能观察到叶片颜色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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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叶子绿了。
不是那种勉强的、灰绿色的苟活。是正经的绿。茎秆也粗了一圈,有两棵甚至冒了新芽。
程应清蹲在灵草前面看了很久。
她在清水岭待了快一个月了。这是她第一次看到什么东西在变好。
"数据符合预期。"珂洛在她脑子里说。"灵气吸收率提升了约四倍。按这个趋势,两个月后可以收获第一批灵草。品阶不高,但可以自用。"
程应清站起来。
"珂洛。"
"在。"
"你为什么帮我?"
"我说过。神识供给。你活得好,修炼得好,能提供的神识就更多,我的可用功能恢复得更快。帮你是帮我自己。"
"就这样?"
"你希望有别的原因?"
程应清想了想。"不,这样挺好。动机清楚比动机高尚重要。"
珂洛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它说了一句程应清没有预料到的话。
"你为什么被派到这里?"
程应清的手停了一下。
"你想知道?"
"你是我唯一的信息来源。我对你的处境了解越多,我的分析就越准确。"
"……行。"
她没有从头讲。她讲得很简短——北荒矿脉任务,灵爆,追责,背锅,贬谪。像在做任务汇报,不带情绪,只陈述事实。
珂洛听完,没有说"真惨"或者"他们太过分了"。
它说:"你的描述中有至少三处逻辑不一致。"
程应清愣了一下。"什么?"
"第一,你说灵爆的原因是灵脉不稳定。但灵脉不稳定是开采区域的固有风险,属于前期评估范畴,不属于现场警戒范畴。你被追责的理由是'安全评估疏忽'——但开采区域的安全评估不在你的职责范围内。"
"……嗯。"
"第二,你说你的上级在追责会上表示'安全评估有疏忽'。但按你的描述,她作为队长全程参与现场决策,包括决定继续开采。如果安全评估有问题,她的责任大于你。她的证词将责任指向你,而非自己——这不是客观评估,是责任转移。"
程应清没有说话。
"第三,主导追责的长老——你称他为韩长老——是批准加急审批的人。如果开采区域存在安全隐患,最大的责任在审批环节。他主导追责本身就是利益相关方自审,结论不可信。"
程应清站在灵草旁边,手指搓着食指指腹。
她知道。她全都知道。这些逻辑她在追责会上就想过,在回程的路上就想过,在收拾洞府的时候就想过。她不是没看出来——她是看出来了,但没有用。看出来又怎样?她没有证据,没有靠山,没有人听。
但珂洛说出来的时候,感觉不一样。
不是因为它说了她想听的话。是因为它说这些话的方式——没有愤怒,没有同情,没有"我站在你这边"的暗示。它只是把逻辑链条摆出来,一环一环,像摆棋子。
它不是在安慰她。它是在告诉她:你的判断没有错。
"那次任务的失败原因不在你。"珂洛说。"这是基于已知信息的分析结论。如果你有更多细节,我可以进一步推演。"
程应清低头看着灵草。新冒的嫩芽在微风里晃。
"不用了。"她说。"我知道。"
她知道原因不在她。但知道没有用。
有用的是——怎么办。
她收回神识,把玉片揣回袖子里。第一次没有放回桌上。
晚上她坐在院子里,看清水岭的星星。袖子里的玉片贴着她的手腕,微温的。
不是灵力。是她自己体温捂热的。
还是温度来源不明。
她没去分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