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应清回到青衍宗的当天晚上,四个人在她的洞府里碰头了。
温朝、许衡、林知渝。她把季鸿给的玉简放在桌上。
"这是玄机阁器物研讨会的完整报告。第二代辅灵器——灵伴——的测试数据都在里面。"
温朝拿起玉简,神识探入。他看东西很快,半炷香就把关键数据过了一遍。
"精度百分之九十三。错误率百分之七。"他说。"第一代是百分之十五。"
"赵允那次用的是第一代。"程应清说。
"如果他用的是第二代——"
"大概率不会出事。"
四个人沉默了一会。
许衡先开口。"那怎么办?把这个数据交给沈万青长老?让他在长老会上提?"
"不行。"林知渝摇头。"沈长老在长老会上已经反对过一次了。再提一次,韩闻元会说'来自外部宗门的数据不可信'——这是他最擅长的,不反驳数据本身,反驳数据的来源。"
程应清看了林知渝一眼。这个女人打架直来直去,想事情倒是不简单。
"而且——"林知渝继续说,"如果数据只在长老会上出现,五个长老听到了,然后呢?韩闻元再压一次,就没了。"
"你的意思是——不走上面的路。"温朝说。
"我的意思是——数据不应该只给五个人看。应该让六十个被收走辅灵器的弟子都看到。"
洞府里安静了三息。
"怎么让他们看到?"许衡问。他的声音不紧张了,但谨慎。被处罚过的人知道分寸在哪里。
程应清端起茶,喝了一口。
"研讨会的资料是公开的。对所有参会者开放。我是参会者。我分享我参加的学术活动的资料——这不违反任何宗门规矩。"
"但如果被认为是在散布'对禁令不利的信息'——"
"那要看散布的方式。"程应清说。"如果我站在广场上喊'禁令不对',那是对抗。如果我只是把一份公开的学术报告分享给同门——那是学习交流。和我参加研讨会的理由一样。"
温朝想了想。"不够。光看数据,大部分人只会觉得'哦,第二代好了'。他们不会自己推出来'所以禁令没道理'这个结论。"
"所以需要有人帮他们推。"
"谁?"
"你们三个。"程应清说。"不是同时,不是一起。分开来。在不同的场合,跟不同的人聊——'你看了研讨会的报告没有?第二代精度提升了很多。赵允的事故在第二代上不会发生。'就这么简单。"
"不提禁令?"
"不提。不需要提。你把事实摆出来,结论他们自己会想。"
林知渝笑了一下。"你比我以为的阴。"
"不是阴。"程应清说。"是让每个人自己看到真相。我不替他们想,不替他们做决定。我只是把一份公开资料递到他们面前。他们看了之后怎么想——是他们的事。"
珂洛在她脑子里说话了。"这个策略的核心是降低信息传播的阻力。一份公开的学术报告,传播它不需要勇气。但看完之后产生的想法——那是每个人自己的。韩闻元可以禁辅灵器,但他不能禁止弟子思考。"
程应清没有回应珂洛——在场有三个人,她不能和脑子里的声音对话。
"还有一件事。"她说。"报告里有一个功能——'不确定性标注'。第二代辅灵器在分析置信度低的时候,会主动提醒使用者不要完全依赖。"
"什么意思?"许衡问。
"意思是——辅灵器自己会说'我可能不对'。"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赵允出事是因为他完全信了辅灵器。"温朝说,慢慢地。"如果辅灵器自己告诉他'这次我不太确定'——他就会自己验证。就不会受伤。"
"韩闻元说辅灵器'有系统性安全风险'。"程应清说。"但第二代已经在解决这个问题了。它不是不安全——它在变得更安全。禁止一个正在变好的东西,而不是让它继续变好——这才是真正的风险。"
她把茶杯放下。
"把报告传出去。不急。一个一个来。先从你们熟悉的、信得过的人开始。"
温朝收好了玉简的副本。"我认识修炼殿的几个同期。他们被收走辅灵器之后修炼进度倒退了不少。他们会想看这个。"
许衡点头。"我这边也有几个。"
林知渝站起来。"我不认识什么人。但我打架认识的人多。"
程应清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
三个人走了之后,洞府里重新安静下来。
"你在做什么?"珂洛问。
"种种子。"
"种子需要时间生长。韩闻元不会给你时间。"
"所以要种得快一点。"
珂洛安静了两息。
"你知道——如果他们追查信息的来源,最终会指向你。"
"会指向一个参加了公开学术活动、分享了公开资料的金丹弟子。这不违规。"
"不违规。但韩闻元不需要你违规。他只需要你'可疑'。"
程应清走到窗前。夜风从山崖方向吹来,凉的。
"那就让他觉得可疑。"她说。"可疑和有证据之间隔着一条线。他要跨过那条线,就得让更多人看到他在做什么。"
"你在赌他不敢明着来。"
"我在赌——一个靠规矩吃饭的人,不会轻易破坏规矩。因为规矩是他权力的来源。"
珂洛又安静了。
"赌注很大。"
"不大。"程应清说。"最坏的结果是——我被禁令限制了。但我本来就没有辅灵器。禁令对我没有影响。"
她转过身,看了一眼桌上空着的茶杯。四个杯子,三个被用过,一个是她自己的。
"而且——"她低声说,"我有你。"
珂洛没有回答。
窗外的风停了。山里很安静。
远处的宗门灯火一盏接一盏地灭了。夜深了。但有些东西刚刚开始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