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应清等的契机来了。
不是她制造的——是韩闻元自己送上来的。
事情的起因是一场事故。一个叫赵允的筑基中期弟子,在外围任务中使用辅灵器辅助战斗。辅灵器分析灵兽弱点,他按照分析结果出手——但辅灵器的分析出了错。灵兽的弱点不在它指示的位置,赵允一剑刺空,被灵兽反击,重伤。
赵允没死,但修为受损,至少要休养半年。
这本来是一个辅灵器分析精度不足导致的意外——辅灵器是第一代产品,精度有限,使用者过度信赖它的结果就是这样。和器物本身的安全性无关,和使用方式有关。
但韩闻元不是这么定性的。
他在长老议事会上把这件事拿出来,措辞很巧妙:"辅灵器的安全性问题已经从理论变成了现实。弟子因为信赖辅灵器的分析而受伤——这不是个例,而是系统性风险的信号。我建议立即全面禁止辅灵器在青衍宗的使用,直到安全性得到根本解决。"
全面禁止。
不是管控了。是禁止。
程应清在得到消息的那天晚上,坐在洞府里想了很久。
"他在做什么?"她问珂洛。
"他在利用这次事故扩大权力。"珂洛说。"管控条例让他获得了辅灵器的审批权。全面禁止让他获得的更多——他可以决定什么时候解禁、解禁什么、谁有资格使用。从管控到禁止,他的权力范围扩大了一倍。"
"长老议事会会同意吗?"
"大概率。赵允的事故给了他一个完美的借口——'弟子受伤了,我们不能再等了'。大部分长老不懂辅灵器的技术细节,他们只看到了'有人受伤'。恐惧比理性更容易推动决策。"
"沈万青呢?"
"沈万青会反对。但他一个人的反对不够。器物殿在长老议事会里只有一票。"
程应清站起来,走到窗前。夜风从山崖方向吹来。
"禁令会影响多少人?"
"根据最近半年的使用数据——内门约六十名弟子在使用辅灵器。禁令实施后他们需要交出器物。其中约一半的弟子已经将辅灵器深度融入了日常修炼。强行停用会导致修炼效率大幅下降——对某些人来说等于倒退半年的进度。"
六十个人。六十个许衡。
"珂洛。"
"在。"
"你之前说我需要'被体制伤过但没有被压垮的人'。"
"我说过。"
"六十个被强行收走辅灵器的弟子——他们还没有被伤过。但禁令一下来,他们就会知道被体制碾是什么感觉。"
珂洛安静了三息。
"你要利用禁令。"
"不是利用。是让他们自己看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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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令在三天后正式通过。
长老议事会五比二。韩闻元、修炼长老周怀朴、执法长老、外务长老投赞成。沈万青和另一位长老投反对。掌门没有投票——他"保留意见",实际上就是默认通过。
周怀朴投了赞成票。
程应清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愣了一下。周怀朴——那个在追责会上问了"对的问题"的人,那个在修炼殿暗示她"看清变革"的人——投了赞成票。
她想了一会才明白。
周怀朴不是支持禁令。他是在保护自己。如果他在这个时候公开反对韩闻元,就会被归到"器物派"那边。在当前的宗门政治格局里,"器物派"是弱势方。一个元婴修士如果被贴上"支持器物"的标签——他在长老议事会里的影响力就会下降。
他选择了跟韩闻元站在同一边。暂时的。
和陆昭宁一样。
不是坏人。是在糟糕的体制里做了自保选择的聪明人。
程应清没有生气。生气没有用。她只是把这个信息记了下来——周怀朴的底线比她以为的低一些。或者说,他的底线取决于风险大小。风险小的时候他愿意暗示真相,风险大的时候他选择沉默。
大部分人都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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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令执行的那天,内务殿门口排了一长队。
六十多个弟子来交辅灵器。管事弟子在门口放了一个箱子,弟子们一个接一个地把辅灵器放进去。有人面无表情,有人明显不高兴但忍着。有两个人在小声议论。
"凭什么?我买的东西,认证也交了钱了,说收就收?"
"小声点。执法殿的人在那边看着呢。"
程应清站在内务殿对面的走廊里,看着这一幕。
她想到了一年多前,自己站在告示栏前看处罚通告的场景。不一样,但也一样。被体制碾过的感觉——不是刀砍,是碾,慢慢的、规规矩矩的、合理合法的。你没有被冤枉,你是"被管理"了。
温朝也在交辅灵器。他排在队伍中间,表情很安静——不是那种忍着的安静,是真的在想事情。他把辅灵器放进箱子的时候,手指在玉牌表面停了一下。
然后他放手了。
程应清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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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有人敲她的洞府门。
不是一个人。是三个。
温朝,许衡——那个之前因为用非认证辅灵器被处罚的弟子——还有一个她不认识的女修,叫林知渝。大比决赛里赢她的那个。
三个人站在她洞府门口,表情各不相同。温朝认真,许衡紧张,林知渝平静。
"程师姐。"温朝说。"我们想跟你聊聊。"
程应清看了看三个人。
"进来。"
四个人坐在洞府里。程应清倒了茶。没人喝。
林知渝先开口了。她说话和打架一样——不绕弯子。
"程师姐,禁令的事你怎么看?"
"宗门决定,我没意见。"
"你有意见。"林知渝说。"你只是不说。"
程应清看着她。这个女人在大比决赛时打得她故意输了——现在想来,如果不是故意输,她赢不了。
"你想听什么?"
"真话。"
程应清端着茶杯,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真话是——辅灵器有问题。精度不够、容易过度依赖、安全性确实需要验证。这些问题是真的。"
三个人在听。
"但解决问题的方式不是全面禁止。禁止不是解决问题——是回避问题。赵允受伤是因为他过度依赖辅灵器的分析、没有自己验证。解决这个问题的方式是教弟子怎么正确使用,不是不让他们用。"
"禁止只做了一件事——把选择权从弟子手里拿走,放到长老手里。以后谁能用、谁不能用、什么时候解禁,全凭他们说了算。"
她停了一下。
"这和辅灵器的安全性没有关系。这是关于权力的。"
三个人沉默了。
温朝先说话了。"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我不确定自己想得对不对。"
"你想得对。"程应清说。"问题是——想得对不够。"
"那怎么办?"许衡问。他的声音有点紧。他被处罚过一次了,对"反抗"这个词有本能的恐惧。
程应清放下茶杯。
"不是反抗。是让更多人看到真相——不是我们说的真相,是他们自己能看到的真相。韩闻元的禁令建立在'安全'的名义上。如果'安全'这个理由站不住——禁令就失去了正当性。"
"怎么让它站不住?"林知渝问。
程应清想了想。
"赵允的事故——辅灵器分析出错——是个精度问题。如果有人能证明这个问题可以通过改进解决,而不是只能通过禁止解决——'安全'这个理由就不成立了。"
"谁能证明?"
"玄机阁。他们是造辅灵器的。如果他们能拿出第二代产品的安全数据——精度更高、错误率更低——韩闻元的'安全'理由就变成了过时的。"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但我们怎么联系玄机阁?"温朝问。
程应清想到了季鸿。
那个在秘境里安静地站在她旁边、看着她读取数据、没有说破的人。
"我认识一个人。"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