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器 第3章 第三章 · 追责

回到青衍宗的第二天，追责会就开了。

效率很高。程应清想，如果开采前的安全评估也有这个效率，大概不会死人。

追责会在内务殿的侧厅。不大，坐不下多少人，但该来的都来了。韩闻元坐在主位，手边放着一摞文书。旁边两位长老——器物长老沈万青和修炼长老周怀朴——坐在侧位，表情都是那种"我来旁听但不负责"的样子。

程应清站在厅中央。陆昭宁站在她左侧，隔了三步远。

韩闻元翻开文书，没有抬头。

"北荒矿脉任务，灵爆导致二人重伤、灵矿损失六成、阵法设备全毁。"他念了一遍，像在念别人家的事。"陆昭宁，你先说。"

陆昭宁上前半步。

她的汇报很完整。从出发到达矿脉、到开采进度、到灵爆发生的时间和规模，全部交代清楚。语气平稳，条理分明，听起来像一份写好的材料。

程应清知道，这就是一份写好的材料。回程三天，师姐有足够的时间准备。

韩闻元听完，点了一下头。"灵爆发生前，有没有异常征兆？"

"有。"陆昭宁说。"灵爆前一天下午，外围警戒人员报告了灵气波动异常。"

"外围警戒人员是——"

"程应清。"

韩闻元翻了一页文书。"报告之后呢？"

"我让采矿队降低了开采强度，安排程应清当晚持续监测。"

"降低了多少？"

"三成。"

"灵爆还是发生了。"

"是。"

韩闻元放下文书，终于抬头了。他看了程应清一眼。不是审视，更像确认她站在那里。

"程应清。"

"在。"

"你负责外围警戒和安全评估。"

程应清注意到了这句话。"安全评估"四个字，他说得很自然，像是在念任务分工表上的原文。但她记得任务分工表上写的是"外围安全警戒"——六个字，不是四个字加四个字。

"外围警戒"和"安全评估"不是一回事。外围警戒是她到了现场之后做的事——巡逻、监测灵气、排查威胁。安全评估是出发之前该做的事——对开采区域进行完整的灵脉稳定性评估，确认适合作业。

前者她做了，没有问题。后者不是她的职责，而且——根本没人做过。

韩闻元跳过了这个区别。

"你在灵爆前一天发现了灵气异常，对吗？"

"对。"

"你的判断是什么？"

"灵脉稳定性存在风险，建议暂停开采。"

"你向陆队长报告了。"

"报告了。"

"但你没有直接上报宗门。"

程应清停了一下。

这是第二刀。

按规矩，现场异常由队长决定是否上报。她是副队长，越级上报不是不行，但在那个场景里——灵气波动还不剧烈，采矿队刚开始降低强度——她没有理由越级。陆昭宁说"再观察一天"，这是队长的判断，她执行了。

但韩闻元把这件事拿出来，意思就变了。变成了"你发现了问题，但没有及时上报"。

"我按照现场指挥链，向陆队长做了报告。"程应清说。

韩闻元没有追问。他不需要追问。他已经把"程应清发现了异常但没有上报宗门"这件事放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脑子里。

他转向陆昭宁。

"陆队长，你对程应清的现场表现怎么评价？"

陆昭宁没有犹豫太久。大概半息的停顿，不算长，但程应清注意到了。

"程师妹的战斗和撤离处置是合格的。"陆昭宁说。她的声音还是那么稳。"但……现场安全评估方面，确实有疏忽。"

程应清看了她一眼。

陆昭宁没有回看。她的视线落在韩闻元桌上的那摞文书上，表情很平静。像在看一份跟自己无关的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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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责会开了不到半个时辰。

韩闻元最后做了总结。他的总结很"公正"——肯定了陆昭宁的整体指挥，肯定了程应清在灵爆中的撤离处置，然后话锋一转："但安全评估环节的疏漏是事故的关键诱因，相关责任人需要承担后果。"

相关责任人。

他没有说程应清的名字。他不需要说。

沈万青长老从头到尾没说话。周怀朴长老在结束的时候问了一句："开采区域的前期勘探是谁批的？"

韩闻元翻了一下文书。"加急审批，我签的。流程合规。"

周怀朴点了下头，没有再问。

程应清走出侧厅的时候，天还没黑。内务殿的廊道里有几个弟子走过，看到她，脚步微微快了一点。不是躲她，是那种"我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我不想被看到跟你有关系"的快。

她走到殿外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风从主峰方向吹过来，带着灵气的味道。北荒的风是矿渣味，宗门的风是灵草味。都是风。

她手指搓了搓食指指腹。

什么也没搓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