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鹤峰。
一名穿着白衣,身材修长,脸上没有一丝笑容的年长男人双手背在身后跨进捕梦司的大门。
他脚步轻快,身后还跟着个年轻女孩。
女孩乌黑的长发垂到腰际,穿着一套改良的中式黑色修身长袍,长袍背后三个浅色的大字:捕梦司。
女孩始终低头安静的跟在身后,直到经过院中那棵炽妄神树时才终于有了点反应。
她停下脚步,抬头看着炽妄粗壮的枝干,眼中一闪而过的震惊,遮住了她半边脸的长发也因此而往耳边散去,露出她左脸一大片红色的印记。
“快走。”男人回头面无表情的提醒。
女孩低声应了句,再次低头跟了上去。
两人来到正厅,里面陈设简单,除了桌椅就是靠墙的两棵盆栽,或许是长久无人照看,亦或是什么原因,叶子都耷拉着。
有几名年轻男女已经在厅中等待,见年长男人出现,都恭敬的在两旁站好。
“都来啦?”年长男人走到正中间的木椅上坐下,指了指一路跟来的黑衣女孩,“这位是我们司新来的伙伴阿姒。”
阿姒没有说话,朝几人微微点了点头。
“以后阿姒就跟着你们一起干活,”男人审视的目光在几人身上扫过,随后指了指离他最近的黑衣少年,“今晚你先带着她去熟悉熟悉。”
“我?”被指到的黑衣少年似乎有点不太情愿,他看了眼身后的女人,“还是让她跟着珍姐吧,今晚珍姐值夜。”
“也行。阿姒那你就跟着我。”珍姐笑眯眯的圆脸透着热情。
年长男人见状也不反驳,他起身:“你们自己安排吧。人我已经带到,也该回去了。”
说着又看了眼阿姒:“跟着你的新同伴好好干活,可别再让人操心了。”
阿姒依旧低着头,长发遮住她的半边脸,看不清是什么表情。
——
“接着。”隔着几米的距离,珍姐将一个面具往阿姒怀里一扔,“出去前把面具带上。”
阿姒慌忙接住,看着手中这个有点沉,又很是狰狞的面具皱了皱眉。
珍姐只当她是不明白,解释道:“如果不带面具出去让人看到,容易出事。”
阿姒心里明白,却苦笑,自己这张脸戴不戴面具又有什么区别?同样的让人憎恨厌恶。
这时,黑衣少年骑着一只有点瘦弱,脚上戴着根红绳的仙鹤在门前停下:“珍姐,就它吧,我刚试了试,挺稳的。”
珍姐皱眉:“不行,它前阵子腿伤才好。”
“那有什么关系?我们出去靠得是它的翅膀,不是腿。”
珍姐还想说什么,阿姒却已经上前:“就它吧。”
这仙鹤一看就是鹤群里不受宠的,就像她一样。
见阿姒自己也接受了,珍姐便不再多说。只是递给阿姒一个袋子,提醒她等到了凡间,不要说话更不要乱跑,无论看到什么都当没看到。
阿姒点头,笨拙的骑上仙鹤。
但一人一鹤是头次见面,更是第一次接触,难免有抵触。试了好几回,这才晃晃悠悠的跟着珍姐飞向空中。
夜已经深了,头顶繁星闪烁。
耳边有风吹过,吹起阿姒的长发,她本能的伸手想要去捂脸,当摸到冰冷的面具,这才反应过来,心里再次苦笑。
珍姐骑着仙鹤在空中停下,阿姒也忙招呼自己的仙鹤停下,仔细观察珍姐的动作,将她的每一个举动都记在心里。
看着一个个圆圆的小球从家家户户的窗口飞出,钻入她手中的袋子,感觉一切都不可思议。
直到月亮西沉,珍姐才示意阿姒离开。
两人乘着仙鹤回到捕梦司,院中的炽妄神树又开始轻轻摇晃。
珍姐笑道:“看来我们今晚没掐准时间回来,炽妄都饿了。”
她打开袋子,小圆球们迫不及待的飞出。
阿姒这才看清,原来每个圆球上面都有画面在闪烁,那是人们做的噩梦。
“等炽妄吞下这些玄魇,今天又会是美好的一天。”
原来这些小圆球叫玄魇。阿姒默默在心里记下了它们的称谓,以防将来闹笑话。
珍姐微笑着抬头看着玄魇一个个隐没在枝叶间,她伸手摸摸炽妄的树身:“一定要吃饱啊。”
而炽妄似乎是痒了似的又突然扭动了一下。
珍姐回头:“阿姒你要不要来摸摸炽妄?”
“我?”阿姒不敢相信,那可是神树,她才来捕梦司,怎么有资格摸它?
“对啊,来吧。”
见珍姐是说真的,阿姒忙摆手:“不了,以后再说吧。”
阿姒逃也似的离开,脚刚跨上台阶,不经意抬头,却见枝叶与屋檐的缝隙间,有彩色的光束不停漂浮移动,很是漂亮。
“好看吧?等你待得久了便会习惯,这样的场景每天都会出现。”
珍姐不知何时已经走到阿姒的身边,她热络的抬手搭在阿姒的肩上,抬头看着天空:“颜色越鲜艳就代表着天气越好。”
珍姐说着转头,正好瞥见阿姒左脸未被长发遮挡住的红印。
或许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阿姒慌张的别过脸去,边还用手捂住自己的左脸。
珍姐是捕梦司的老人,她清楚明白每一个来到捕梦司的人,心里都藏着不堪的过往。
珍姐轻轻拍拍阿姒的肩:“任务完成的很顺利,去休息吧。”
阿姒轻轻点头,快步离开。
天空的云彩绚丽多姿,不停变换着各种形状。
大娘们蹲在河边洗衣服,东家长西家短,聊得好不热闹。
桥上,小易耷拉着脑袋靠在栏杆上。而不远处,霈爷依旧坐在大树下和孩子们讲着故事。
有大娘看到了小易,喊道:“怎么不去听故事?是不是和壮壮吵架了?”
小易摇摇头,他没有和谁吵架,只是清早急匆匆赶来,霈爷却没有讲他爱听的青脸怪物,而是讲些无聊的故事,所以他才一个人跑到桥上。
大娘的话也钻入霈爷的耳朵里,他轻轻摇着手里的蒲扇,一手拿起茶杯喝了口。见小易正看向自己,便朝他招招手。
小易犹豫了一下,还是乖乖跑过去。
“爷爷今天的故事讲完了,孩子们快回家吧,我们明天再讲。”
霈爷嘴上这么说,一边却将小易拉到自己身边坐下:“我们小易刚才没听到爷爷讲的故事,我再单独给你讲一遍好不好?”
小易摇头,他不喜欢那些哄小孩子的故事,尽管他自己也才9岁,可比壮壮他们“成熟”多了。
“看来我们小易真的长大咯,爷爷的故事都满足不了你了。”
孩子们在一旁听得哈哈大笑起来。
“爷爷,小易妈妈老是给他讲吃人的怪物,他现在就喜欢听那些奇奇怪怪的。”
“是啊爷爷,您是不是又要给小易讲青脸怪物呀?”
孩子们好奇,霈爷乐了:“都回去吧,等下妈妈又要喊你们吃饭了,这么大人老要喊,羞不羞?”
孩子们哈哈闹着四散开去。
小易低着头,孩子们的话他都听在耳朵里,好一会才抬头问霈爷:“霈爷爷,世界上真的没有怪物吗?那妈妈为什么说她见过?”
霈爷轻轻摸着他的小脑袋:“孩子你要记住,不论这世界上有没有怪物,你都要相信邪不胜正。只要我们心存善良,世界才会越来越美好。”
他说的有点深奥。小易不是很明白,他摸着自己的头:“爷爷,那您上次说的仙鹤它也不存在吗?”
霈爷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抬头看向远方那高耸入云的山峰,好一会才轻声说道:“回去吧,该吃午饭了。”
——
小易独自走在青石板路上,他低着头,双手插在裤兜里,一步三回头,脚步里都带着不情愿。
这时,一条瘸腿的大黑狗从旁边屋子里窜出来朝着他汪汪叫。它龇牙咧嘴,露出的大黄牙上还挂着口水。
小易吓得缩到角落不敢动。
赵爷爷听得声响出来,见到小易,急忙安慰:“孩子别怕,这狗不咬人。”
赵爷爷独居,怕孤单所以养了条狗。他训了两句,狗呜呜叫了两声后,有点委屈的在一旁趴下。
“都说狗通人性,这越老怎么反倒越凶了?见了熟人都叫唤。”
赵爷爷嘀咕着,从口袋里摸出两颗糖果塞到小易手里:“要回家吃饭了吧?去吧。”
小易看着手里的糖果,又抬头看了眼赵爷爷,乖乖将糖果塞进裤子口袋,礼貌的说了声:“谢谢爷爷。”
“真是乖孩子。”赵爷爷笑得眼角皱纹都挤在了一起,目送小易离开,还不忘回头训着家里老狗不懂礼貌,见谁都叫。
正是休息日,陈敏围着围裙在厨房忙活。
饭菜上桌,小易却并没有动筷。
“快点吃,妈妈等下还要去镇上买东西。”陈敏夹了一块肉放进小易的饭碗里。
小易看着碗里的肉,鼓足勇气说:“妈妈,这世界上根本就没有怪物。”
陈敏握筷子的手一僵:“到底是谁告诉你的?”
小易老实交代:“霈爷爷。”
“又是他。”陈敏猛的将筷子往桌上一拍后起身,“这死老头成天就知道骗小孩子。”
她气冲冲的冲到门口,手刚碰到门上又缩了回来,在原地呆愣了两分钟后,这才回头看着桌边的小易,眼神复杂。
“算了,吃饭吧。”陈敏回到桌边坐下,又夹了筷青菜放到小易的碗里,“吃吧。”
她低头吃饭,拿筷子的手却微微颤抖。
小易知道她是在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可越这样,他就越想知道母亲这些年究竟经历了什么。
为什么她和别人家的妈妈不一样?别人家的妈妈都对世界充满美好的幻想,只有她一直说有吃人的怪物。
见小易呆呆坐着没有动筷,陈敏有点无奈的叹了口气:“快吃吧,以后不要去找那老头了。”
一连几天,小易果真乖乖待在家里没有乱跑,就连壮壮他们来找他玩都被拒绝了。
——
阿姒第一次独自值夜的日子到了。
临出发前,珍姐再三叮嘱,千万不能让人类看到,更不要插手人间的任何事。
阿姒点头,她戴上面具,乘着仙鹤冲入云层中,很快便来到人界。
月光如水,微风习习。
阿姒在老地方停下,轻轻挥了挥手,布袋凭空出现在手边。
再按着珍姐教的手势和口诀,朝着下方一指,指尖金色的光芒化作星星点点随着风洒落在镇子的各个角落。随后,一个个玄魇从各家窗户中飞出。
看着它们在空中飞舞,阿姒心情也放松不少。
一会后,阿姒轻轻挥手,玄魇仿佛得了指引,乖乖朝袋子飞去。
突然,不知谁家传来几声狗叫,叫声密集,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