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期后的第一节课,孟启夏讲了几种常见的投票规则:简单多数,相对多数,波达计数。他一次也没有往后排看。
下课后,赵一秋翻开课程大纲,翻到最后一页。前两次循环,这一页他从来没有看过。最下面一行小字:
答疑时间:每周三16:00—17:00,经济楼417。
周一晚上,他把那个问题重新写了一遍。
最初那一次,他写在便利贴上的大概只有一句:为什么一定要三个。现在他不想再这样问。这样问,像一个没读过书的人在抱怨。他想问得准一点,准到对方一听就知道,他是认真想过的。
他先去查了两个选项的情形。
图书馆的数据库里有一篇1952年的文章,作者叫May,发表在《计量经济学》上。文章不长,他读了两遍,大致读懂了:只有两个选项的时候,如果要求一个投票规则对所有投票人一视同仁,对两个选项也一视同仁,并且当有人把票改投给某个选项时,结果只会往那个选项那边动,那么满足这些条件的规则只有一个,就是简单多数决。
也就是说,两个选项的时候,事情是好的。不但有好的规则,而且好的规则只有一个。
那么问题就更清楚了。不是“为什么不行”,而是“为什么到了三个,就突然不行”。孔多塞的循环只说明了简单多数决会出问题,可阿罗的定理说的是所有的规则。第三个选项到底在证明里做了什么,才让所有的规则一起失效?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本便利贴,撕下一张,写:
阿罗定理为什么要求至少三个备选项?两个备选项时,简单多数决满足所有条件。证明里,第三个选项起的是什么作用?
写完他读了一遍。三行字,干干净净,像一个正经学生会问的问题。
他又在下面写了一行小字,写得很轻:
另:第一周的分披萨例子,第三行甲和乙的效用写反了。
他看着这一行,犹豫了很久,最后没有划掉。如果前面那个问题问完了,对方心情还好,他也许可以顺便提一句。顺便,就不那么像一件事。
他把便利贴贴在阿罗那本书的封面上,关了灯。
周二下午,导师在组里的群发了一条通知:本周组会照常,周三下午两点半,每人汇报十分钟,节后第一次,大家把国庆的实验结果都带上。
赵一秋看着“周三下午两点半”这几个字,算了一下。组会通常开到五点。每人十分钟,组里十二个人,再加上导师中间的点评,五点能结束已经算快。
答疑时间是四点到五点。
他在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发给师兄:我周三四点有个事,汇报能不能排前面?
师兄回得很快:什么事?
他想了想,回:答疑。
过了一会儿,师兄回了一串省略号,然后是一句:你还去答疑?期中前你去问啥?
又过了一会儿:行吧,我跟导师说一声,你第三个讲。讲完早点溜,别让他看见。
赵一秋回了一个“谢谢”。
他想起第二次循环里,他从来没有去过任何一门课的答疑。不是不想去,是不需要。所有能考的东西,他都能自己搞定;搞不定的,往年题里也都有答案。答疑是给跟不上的人准备的。一个专业第一的学生,周三下午四点出现在一位老师的办公室门口,只能有一个原因:他想问一个不会考的问题。
而不会考的问题,是不值得花时间的。
这个道理他在第二次循环里想得很清楚。现在他还是想得很清楚,只是不再觉得它对了。
周三下午的组会,他第三个讲。
他把国庆期间的实验结果放出来:准确率一共涨了零点三,曲线在第五天以后基本平了。导师用笔敲了两下桌子,说:还不够,节后再想想办法,数据增强试过没有,换个损失函数试过没有。他一一记下来。
三点四十分,第五个人在讲。三点五十分,第六个人开始讲。
赵一秋把电脑合上,往师兄那边看了一眼。师兄微微点了一下头。
他站起来,弯着腰从长桌后面绕过去。椅子腿蹭到地板,发出一声很短的响。导师的笔停了一下,没有抬头,又继续敲。
他推开门出去的时候,觉得后背上有十几道目光。他知道这只是错觉。那些人的脸他一张都记不住,他们大概也记不住他。
可他还是走得很快。
经济楼的楼梯,他走过很多次。三楼是上课的教室,302在走廊尽头。他从来没有往四楼走过。
至少在他记得的两次循环里,没有。
四楼的走廊比三楼窄,也更安静。两边是一扇一扇的门,门上贴着名牌:教授,副教授,讲师,后面跟着名字和研究方向。有几扇门开着,里面传出打字的声音,或者有人在打电话。有一扇门上贴着一张会议海报,有一扇门上贴着一张小孩画的画。
417在走廊靠里的位置。
名牌上写着:孟启夏,讲师。下面是一张手写的字条,用透明胶带贴着,四个角已经有点卷起来了:
答疑时间:周三16:00—17:00。门开着就请进。
字向右斜。“答”字的竹字头写得很扁,“请”字最后一笔拖得很长。
赵一秋站在门前,看着这张字条。
他没有觉得意外。更像是某一件早就知道的事,终于被人说了出来。读书会的便签,复印件背面的手写字,“一个人心里,也可以同时住着好几个效用函数”,都是这只手写的。他每周五放进纸箱的那些问题,最后都被抱进了这扇门里。
门开着一条缝,大概一只手那么宽。
现在是三点五十八分。
他把便利贴从口袋里拿出来,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抬起手,准备敲门。
门里面有人在说话。
“……材料周五前交,我知道。”
是孟启夏的声音。比上课的时候低一点,也慢一点。
“代表作还是那篇。……对,还在审,二审。审稿人2要的反例,上周已经发过去了。”
停了一下。
“我知道。明年三月前没有结论的话,就只能拿已经发表的那几篇去评。……嗯,我明白。非升即走嘛,大家都一样。”
又停了一下,比刚才长。
“没事,我来弄。”
赵一秋的手停在半空中,离门板大概只有一拳。
他想起楼梯间里的那通电话,审稿人2说条件太强。想起教师名录上那一栏工作论文,括号里写着审稿中。想起孟启夏每次在九点三十四分低头看手机,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原来他也在等。
等一封审稿意见。等一个结论。等一个说他够不够格留下来的人。
赵一秋把手放了下来。
不是现在,他想。这时候进去问一个不会考的问题,太不合时宜了。等他打完电话,等他缓一缓,再敲。
电话那头好像还在说什么。孟启夏“嗯”了几声,然后说了一句“好,我先挂了,有学生可能要来”,屋里安静下来。
赵一秋站着没动。
走廊另一头有脚步声。一个学生从楼梯口走过来,背着书包,手里拿着一张打印的讲义。赵一秋认不出他的脸。
那个学生走到417门口,看了一眼字条,直接在开着的门上敲了两下。
“孟老师,我想问一下期中考试的范围。”
“进来吧。”孟启夏说,“坐。”
声音和刚才不一样了。是上课时的声音,平稳,清楚,听不出一点刚才的样子。
赵一秋往后退了几步,退到楼梯间门口。从这里他看不见屋里,只能听见一点声音。那个学生问了几道往年题,孟启夏一道一道地讲,讲到某个地方,学生笑了一下,孟启夏说:“考我讲的东西,不考我念的东西。”
十分钟后,那个学生出来了,道了一声谢,从赵一秋身边走过去,下了楼。
赵一秋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有点羡慕他。
这个学生问的是期中考试的范围。这是一个会考的问题,一个所有人都觉得值得问的问题。所以他敲门的时候,不需要任何理由,也不需要任何勇气。他只是走过来,敲两下,进去,坐下,问完,出来。
而赵一秋手里这个问题,不会考,不算分,对推免、国奖、组会上的准确率都没有任何用处。它唯一的用处,是他自己想知道。
原来一个问题越是只对自己有用,敲门的时候就越难。
四点二十。
他在走廊里来回走了一趟,假装在找别的办公室。
走廊两边的门牌一块一块地从他眼前过去。劳动经济学。产业组织。计量经济学。发展经济学。有一扇门上贴着一张打印的纸:本周外出开会,答疑暂停。有一扇门里传出两个人在争论一张表格的声音,一个说这一列的标准误不对,另一个说审稿人就是这么要求的。
他想,这条走廊上的每一扇门后面,大概都有一个人在等着什么。等审稿意见,等考核结果,等经费批下来,等一封邮件。每个人都在等,每个人都在说“我来弄”。
他走回417门口。
门还开着那一条缝。屋里传出打字的声音,很均匀,像下雨。
那张字条就在他眼前:门开着就请进。规则写得那么清楚,比学生手册上的任何一条都清楚。门是开着的。他是学生。现在是答疑时间。没有任何一条规则说他不能进去。
他抬起手。
打字的声音停了一下,又响起来。
他的手又停在了那里。
投票理论里有一个词,叫弃权。
一个人有投票权,走到了投票站,拿到了选票,然后把一张空白的票投进箱子里,或者干脆不投。规则允许这样做。在大多数规则下,计票的时候,弃权不算进任何一边。结果出来,和他在不在场,没有区别。
赵一秋站在417门口,想起这个词。
他想,他现在就是这样。他有一个问题,有一个正当的理由,有一扇开着的门,有一张写着“请进”的字条。所有的条件都满足了。他只需要把手往前送一拳的距离。
可他知道自己不会。
不是因为那通电话。那通电话只是给了他一个理由,让他可以告诉自己“不是现在”。真正的原因,他说不出来。他只知道,每当他想象自己推开这扇门,坐在孟启夏对面的椅子上,听他用那种平稳、清楚的声音回答自己的问题,他的心就跳得很快,快到他觉得对方一定会听见。
他怕被听见。
然后,在这扇门前,在四点三十七分,他忽然想起来了。
不是全部。只是一个很短的片段,从磨砂玻璃的另一边浮上来:也是这条走廊,也是这扇门,也是一张攥在手里的便利贴。门也开着一条缝。他也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
最初那一次,他也没有敲门。
国庆那天在图书馆里想不起来的那件事,现在有了答案。答案很简单,简单得让他觉得有点可笑:他在同一扇门前,做了同一个选择。中间隔着两次循环,隔着几百个他记得清清楚楚的日子,他还是站在这里,手停在半空中。
弃权。
四点五十八分,屋里的打字声停了。他听见椅子往后挪的声音。
他转过身,快步走进楼梯间,一直走到三楼,才停下来。
楼上传来门被拉上、钥匙转动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往走廊另一头去了,大概是去坐电梯。
赵一秋靠在三楼楼梯间的墙上,手里还攥着那张便利贴。纸已经被汗浸软了,边缘有一点皱。
手机震了一下。是师兄。
“导师问你干嘛去了。我说你去答疑了。他说答疑比组会重要?我说可能吧。哈哈。”
过了一会儿,又是一条:“答疑答得怎么样?”
赵一秋看着这条消息,回了三个字:没去成。
师兄回了一个捂脸的表情,然后是一句:“那你图啥。”
他没有回。
他也不知道自己图啥。他从组会上弯着腰溜出来,背上带着十几道不存在的目光,走上一层他从来没走过的楼梯,在一扇开着的门前站了一个小时,最后什么也没有做。
如果有一张表格,要他填写这个下午的产出,那一栏只能是零。
可是他知道了一件事:最初那一次,他也没有敲门。
他想,这算不算一种产出。
那天晚上,他把阿罗那本书从书包里拿出来,翻到第五章开头那一页。
那张对折的借书卡还夹在那里,折痕已经很深了。那是最初那一次的他留下的。
他把手里那张便利贴展开,压平,贴在借书卡旁边。
两张纸,挨在一起。一张是最初那一次的,一张是这一次的。一张上没有一个字是问题,一张上写满了他想问的话。它们夹在同一页里,标记着同一个地方,都停在同一扇没敲开的门前面。
周五还有读书会。他可以把这个问题写在复印件背面,放进门口的纸箱里。不署名,不用见面,不用让任何人听见他的心跳。下周五,它会变成一段打印字,开头写着:上周有同学问。
他想了很久,最后决定不这样做。
不是因为不想知道答案。是因为如果这一次,他又把这个问题写在一张不署名的纸上,那和最初那一次站在门口、转身离开,没有任何区别。都是弃权,只是换了一种更体面的方式。
他想当面问。
他还做不到当面问。
所以他什么都不问。
他把书合上。第五章被两张纸夹在中间,像一扇关着的门。
第二天上午,国家奖学金的申请表截止前一天,他把表格提交了。第四页上还是那两句话:本人的学术兴趣尚在形成之中;近来,本人对社会选择理论产生了兴趣。
提交成功的页面弹出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时间,上午十点十分。离周五的读书会,还有一天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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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弃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