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能定理 第2章 逐条回复

九月二日早上，赵一秋在手机备忘录里新建了一个文档。

标题他想了一会儿，最后写的是：

对审稿人2意见的逐条回复

这是他在第二次循环里学会的格式。那两年他投了四篇论文，收到过十一份审稿意见，回复信写到后来，比论文本身还长。开头要先道谢，“感谢审稿人的宝贵意见，这些意见极大地提升了本文的质量”，不管对方说了什么。然后把意见一条一条抄下来，每一条下面写“回复”，语气谦卑，证据充分，改动标红。

他把两次的意见抄了上去。

意见1：作者的贡献不够显著。

回复：感谢审稿人的意见。作者在第二次循环中补充了以下工作：绩点3.92，第一作者论文两篇，国家奖学金一次，海外博士项目录取三项（详见附件）。

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下。附件是什么，他也说不上来。成绩单？录取信？循环一重置，这些东西就连同那两年一起消失了，只剩他脑子里一串数字。

意见2：作者未能说明研究的意义。

回复：

光标在冒号后面闪。

他盯着看了很久。

第二次循环里，他做的是图神经网络。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那年实验室里最好**文的就是这个。导师是一个他同样记不住脸的人，在组会上说，题目不重要，能中就行。他点头，回去跑实验、调参数，调到凌晨三点，第二天组会上汇报指标涨了零点三个点，所有人都很满意。

研究的意义。他把这几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像念一个外语单词。

室友在对面床上翻了个身。赵一秋按灭屏幕，把文档存了起来。回复那一栏，还是空的。

九月三日是社团招新日。

大三的学生本来跟这件事没关系，可去图书馆只有一条路，要穿过整个中心广场。广场上已经摆满了摊位，一个挨一个，红色横幅一直排到食堂门口。

量化交易协会。保研互助会。AI创业社。求职简历工作坊。考公备考联盟。

每个摊位前都排着队。排队的人手里拿着打印好的简历，一边排一边改。有人问：“这个社团能写进综测吗？”摊位后面的人回答：“能，加零点五分。”

学生手册附页第三条：社团招新日，请只报名对简历有帮助的社团。若你被某个摊位吸引但说不出理由，请迅速走开。

赵一秋低着头往前走。前两次，他都是这样穿过去的，没停过一次，没看过一眼。

走到广场尽头，快到图书馆台阶的时候，他看见了一张桌子。

它不在摊位的队列里，而是被挤到了边上，放在一棵银杏树底下。没有横幅，没有易拉宝，也没有人。桌上只有一张A4纸，四个角用胶带粘住，上面是手写的字：

社会选择读书会

每周五晚·不计学分·不发证书 ·不能写进简历

纸下面压着一张报名表。表格是空的，旁边放着一支笔，笔帽没盖。

赵一秋站住了。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也许是因为那张桌子太空了，空得在一整个广场的喧闹里显得突兀；也许是“不能写进简历”那几个字，像是故意写给什么人看的；也许是那手字。字向右斜，“社”字的示字旁写得像衣字旁，最后一笔拖得很长。

他好像在哪里见过这手字。

他拿不准。他记性不好。

银杏叶还是绿的。有一片掉下来，落在报名表上，正好盖住第一行。

赵一秋看着那片叶子，看了大概三秒。

然后他想起了第三条规则的后半句。

他转过身，快步走开，走上图书馆台阶，推开玻璃门，一直走到三楼自习室，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他打开电脑，打开备忘录，看着那个空着的“回复”。

窗外，量化交易协会的音响在放一首节奏很快的歌。他听不清歌词。

他在自习室一直坐到晚上九点。

中间有一阵，他盯着那个空白的“回复”，忽然想：如果他连自己研究的意义都说不出来，那这两年，前面那两个两年，又有什么意义。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感觉到了。

自习室里很安静，几十个人埋着头，没有翻书声，只有键盘声。坐在他对面的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是斜对面的人，然后是隔壁桌的人。他们的脸还是记不住，但他们在看他，像一群鸟同时听见了什么。

学生手册附页第二条：如果你开始怀疑这一点，请去自习室再待两个小时，直到怀疑消失。

赵一秋低下头，打开一个刷题网站，从第一题开始做。

做到第四十题的时候，对面的人低下了头。做到第七十题，隔壁桌的键盘声重新响了起来。十一点闭馆铃响时，他已经想不起来自己刚才怀疑过什么。

他收拾书包往外走。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一层一层亮起来，又一层一层灭下去。

走到一楼大门口，身后很远的地方，好像有人叫了一声他的学号。

他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他想回去再看一眼。他在广场上走了两圈，摊位都撤了，地上只剩一些传单和胶带。那棵银杏树在哪里，他怎么也找不到了。

第二周周一，赵一秋七点四十就到了经济楼。

他走楼梯。电梯口总是挤满了人，他不想在那么小的空间里遇见任何人。

二楼到三楼的转角，他听见上面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很低，带一点没睡醒的哑。

“……我看了。审稿人2说我们的条件太强，要我们说明为什么不能再弱。”停了一下，“能说明。反例我有，就是写出来要再加五页。”又停了一下，“没事，我今晚弄完。”

赵一秋停在转角，没有再往上走。

他认得这个声音。他甚至认得那种停顿：孟启夏在电话里答应别人什么之前，总要先停一下，像在心里算一笔账。算完了，答案永远是“我来弄”。

上面的人挂了电话，脚步声往下走来。

赵一秋低头看着自己的鞋，侧身贴着扶手，给他让出路。他在心里把那句话又过了一遍：老师，上周黑板上分披萨的例子，第三行甲和乙的效用写反了。二十五个字。他在宿舍里练过，在路上练过，刚才上楼时还练过一遍。

孟启夏从他身边走过去，没有看他。

赵一秋张了张嘴。

脚步声已经到了二楼，然后是一楼，然后是大门开合的声音。孟启夏大概是下楼买早饭去了。

楼梯间重新安静下来。那二十五个字还在他嘴里，一个也没有出来。

他慢慢走上了三楼。

八点整，孟启夏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没拆的面包。

这次他没在打电话。他看起来比上周更累一点。

赵一秋坐在最后一排靠窗。

孟启夏这周讲显示偏好。

赵一秋记得这一课。不是每一句都记得，但记得它是整个学期最无聊的几节之一：一堆公理，一个定理，一张没人看得懂的图。前两次他都在这节课上做别的事，第一次在背单词，第二次在改论文。

孟启夏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式子，转过身来。

“显示偏好弱公理。萨缪尔森的想法是，偏好看不见，选择看得见。你在买得起 y 的时候选了 x，我们就说 x 被显示偏好于 y。弱公理只要求你别自相矛盾：x 被显示偏好于 y 之后，在任何 x 也买得起的预算下，你都不会去选 y。”

前排键盘声很密。

“举个不太好的例子。我高考志愿是我妈填的。你们能从我的志愿里看出我喜欢经济学吗？”

前排笑了。

“看不出。那不是我的选择。显示偏好有个前提：做选择的得是你自己。”他低头看了一眼讲稿，语气和讲公理时没什么区别，“还有一个前提：我们得知道你能选什么。有些东西，你从来没觉得自己能选，它就不在你的考虑集里。你没选它，什么也说明不了。”

他转回去，拿起粉笔。

“好了，不扯了。这句不考。”

键盘声没有停。前排没有一个人记。

赵一秋看着自己的笔记本。他不记得前两次这节课上有没有这句话。也许有，那时他在背单词。也许有，那时他在改论文。

他在那页笔记最下面，很小地写了一行字。写完又觉得不对，拿笔划掉了。划得很用力，纸都起了毛边。

下课后，赵一秋最后一个离开。经过经济楼一楼大厅时，他在公告栏前停了下来。

公告栏上贴满了东西：讲座海报、奖学金通知、实习招聘。最下面一个角落里，有一张A4纸，四个角用胶带粘着。

社会选择读书会

每周五晚·不计学分·不发证书 ·不能写进简历

这一张比广场上那张多了一行。字迹一样，墨水颜色新一点：

第一次活动：本周五晚七点，经济楼302。

赵一秋站在公告栏前，很久没有动。

学生手册附页第七条：周五晚上请不要感到轻松。轻松的人会被留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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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逐条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