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鸣塔,共七层,塔身高耸入云。
据余九说,是云麓弟子三大噩梦之一。
有人为晋升,困在塔中几天几夜不曾成功闯塔,好不容易出来的还是经历了一次脱胎换骨才得以成功。
余九回忆着,“这算是外门弟子入内门的捷径,首闯前,可以不必参加术考,但若首闯失败,不仅要重新闯塔,还要老老实实补过术考,想当年啊,我提前备了几颗上好的丹药带进去,结果一半都喂给了幻境里的魔兽,等我自己吃进嘴里,都摸爬滚打到第五层了,”他惋惜着说,”不然,我应该能再快些出来的,你都不知道,等我重见天日,竟然已经四天过去了。”
两人边说边往高鸣塔去,试炼没有过多限制,凡外门弟子,以玉碟在塔下登记过后,皆可入塔试炼,但若首闯失败,何时通过术考,何时才能再来。
内门弟子也可重修塔中试炼,帮助晋境,但是,目前,还没有人主动回来过。
叶枝渝仰望着高鸣塔,兴致勃勃问,“这闯塔的最优记录是谁创的啊?”
余九淡淡道,“大师姐呗,还能是谁,当年,仅仅五个时辰她就出来了。”
大师姐,名唤书缘,叶枝渝还未曾见过,但已经听闻了很多相关事宜。
“连大师兄都没她快啊?“显然,这在叶枝渝意料之外。
余九解释,“当然了,其实,书缘师姐她师承十二长老,十二长老,称号廉苑上仙,三大噩梦其二,云麓的弟子都怕她,就因为她最严厉,目若寒冰,语如尖刺,”余九说到这,情不自禁地倒吸一口凉气,“偏偏大师姐执意要作她的亲传弟子,本来替她捏一把汗的,现下也好,师生投缘,大师姐格外厉害。”
“这样啊。”叶枝渝感叹。
转瞬,她提剑,毅然决然进入塔中,毫不犹豫。
“那我便试试能不能破个记录。”
余九站在塔外,掏出一本高阶丹书,满不在乎道,“小孩儿就是狂啊。”
高鸣塔第一至五层皆为幻境,难易程度逐层攀升。
幻境中,叶枝渝却什么也没看见,极其平稳便走过了前两层高塔。
直至第三层,她才看见些许端倪。
幻境中,赫然出现元浮宗宗主与楚天戈。
叶枝渝满腔的恨意从心底油然而生,她握剑的手紧了又紧,眼眶蓄满了泪,悔意恨意夹杂的泪。
她一个翻腕,提剑便向前冲去。
“阿渝。”
楚天戈的声音。
叶枝渝心下一惊,剑气停顿,向后回荡,她猛地被自己的剑气反噬,胸口一阵疼痛。
久违地听见熟悉的声音,叶枝渝觉得烦心,她没忍住,怒意道,“你瞎叫什么呢?叫我的时候自己觉没觉得恶心?”
她顺顺胸口,皱眉,“哎呀,我真服了,闯个塔也能看见你俩祸害,闪开!”
叶枝渝再次提剑,加快了速度,直直冲着楚天戈喉咙刺去。
那宗主也没落下,叶枝渝一剑击出,幻境中的两道人影双双烟消云散。
叶枝渝挽了个剑花,将剑收至身后。
她疑惑着,“就……这么简单?”
塔外,颜惑吃完饭后赶过来,外衫轻薄,随意罩在身上,他问余九,“什么情况?”
余九往他嘴里塞了颗丹药,颜惑没多问,直接咽下。
见颜惑乖巧吃了药,余九才说,“塔一塔二幻境过往,击溃心神之用,塔三幻境人生磨难,直面恐惧之用,塔四幻境上古凶兽,检验灵力之用,塔五最有意思,可见心仪之物,我当年看到一屋子高阶丹药,差点没走出来。”
余九脸上似有愉悦之情。
颜惑望向高塔,后知后觉,“丹药有些苦,下次可不可以为在下裹层糖衣?”
余九,“……良药苦口,是这样的。”
叶枝渝甫一进入第四层,左侧即刻冲出一只流着口水的狼妖,体型高大,面目狰狞,一根獠牙的长度都堪比叶枝渝身高。
叶枝渝撑着剑抵在狼妖口中,只差分毫,这狼妖就能将她拆吃入腹了。
狼妖口中泛着恶臭的热气打在叶枝渝脸上,她差点连早饭都吐出来。
背靠着塔壁,她干呕一声,奋力将剑身往外一推,暂且将狼妖击退几米,她赶忙深吸了两口气,才不至于吐出来。
再一抬头,塔中黑乎乎一片,叶枝渝握着剑一震,剑身亮起莹白的光,狼妖低吼一声,猩红恐怖的眼带着怒气显现在正前方,它大大张着嘴,兽耳竖立,身形之高大,胡须的颤抖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叶枝渝凝神,掐了个剑诀,将剑抛向半空,莹白的剑在空中转动,叶枝渝剑指向前一推,剑尖直冲狼妖,急速飞去。
狼妖哀嚎一声,被一剑钉在了墙壁上。
片刻后,狼妖的身影也化作黑雾散去,叶枝渝召回佩剑,入了第五层塔。
余九一手挡在额前遮蔽着红彤彤的日光,眯着眼往塔上瞧,他笑嘻嘻问颜惑,“小师弟,你猜小渝师妹她多长时间能出来?”
颜惑随口道,“现下应该刚过塔四,至多再有半个时辰,她就能出来。”
余九鄙夷地看了颜惑一眼,“她狂就算了,你一个塔外的比她还狂,拢共不到一个时辰就出来,开玩笑呢?”
颜惑一挑眉,视线重回高塔。
叶枝渝在第五层塔中的确耗费了不少时长,心仪之物的魅力格外大。
第五层,叶枝渝看到了一个剑冢。
数一数二的上古神剑琳琅满目,叶枝渝拿起一柄又一柄,使出十几个剑招,简直对其爱不释手。
唤回叶枝渝理智的,还是手里的佩剑。
剑身仍亮着,叶枝渝的注意力好不容易收回自己的佩剑,才意识到,“算了,再好的剑都是假的,再好的剑也没我的好。”
她灭了剑身上的亮光,踏入第六层塔。
第六层塔开始,墙壁上点了火把,塔内亮了些。
塔中央摆了个棋盘,其上,是一局残棋。
叶枝渝坐在棋桌前,剑靠在桌旁。
“博弈吗?”她捻着棋盘边一个棋子喃喃。
“博个屁的弈,博莽劲呢。”余九怒道。
塔外,颜惑笑着听他讲当年晋第六层塔时发生了什么。
“当时,我实在解不开棋局,都耗了有几个时辰了吧 ,吃了补智的丹药都不管用,一生气,将装了剩余丹药的袋子甩在棋盘上,不小心把棋盘砸了个窟窿,谁料,第七层的通道就打开了。”
余九满脸都是不服,塔上云层渐厚,两人已分辨不出叶枝渝闯到哪一层了。
颜惑说,“好奇怪。”
“就是奇怪,师父当时的解释是,我们的人生就像是一局棋,做棋子,还是做执棋之人,皆由己心,要下出属于自己的一局棋,哪怕残局。”至今,余九语气里仍旧有不解。
“我明白了,丹修便是师兄想执的道,所以,此局当以丹药破,想来,师兄当时若不执着于吃补智的丹药,而是换个思路,吃些自己炼制的高阶丹药,亦或直接将丹药摆在棋盘上,这局都或可破。”
颜惑话落,余九瞪大了眼。
“哎……早些遇见你好了,师弟。”
叶枝渝在第六层塔盯了棋局片刻,没琢磨出解局之法,她便干脆以黑子为剑柄,白子为剑身,摆了副自己佩剑的棋子图。
落下最后一子,叶枝渝颇为满意的拿起剑,看了棋盘一眼,利落地抬剑劈了棋盘。
“我的棋路,我自己寻,棋盘都没了,还不得算我赢。”
第七层塔开,叶枝渝含笑走了进去。
“最后一层呢?”
塔外,颜惑问。
天边破晓散去,艳阳直照。
余九答,“说难则难,说易也易吧,”他纠结着措辞,说,“布阵画符,弦音医法,做你擅长的就好了,但……”
余九顿住,没再说。
“别卖关子。”颜惑轻撞了下他的肩。
“须得破己。”
第七层塔,是叶枝渝最喜欢的,草药,乐器,符纸,一整层塔,应有尽有。
叶枝渝寻着塔中指示,坐在自己最擅长的阵修点位前。
塔中指示,布阵者须施下自己最为厉害的法阵,即可过第七层塔。
叶枝渝心想,简单。
再三思索下,她决定布锁心阵。
阵道一脉,是她最为擅长的,而锁心阵,是入门的阵法,却能根据布阵者施术不同,发挥出不一样的效果,因人而异,强弱自控。
叶枝渝曾经在元浮宗时,活学活用过很多次锁心阵,每一次布阵的阵眼都有不同,无人能解。
她在塔中朗声,“我要布阵锁心。”
高鸣塔一瞬之间变换了景象,脚下变得异常开阔,石壁崎岖,火光猎猎。
叶枝渝以五方作底,二十八宿为引,天干地支以镇,掐灵诀施灵力,后取自己掌中一滴精血起阵。
脚下顷刻间亮起刺目的红光,叶枝渝是第一次以这种方法布阵,她抬起手挡住强劲的风,脑后的辫子已被吹得上扬,衣角翻飞摆动。
锁心阵,攻阵,唯一一个可作基础阵亦可作高阶阵的阵法,全凭布阵人灵力强弱或境界高低。
叶枝渝很满意这次的布阵,她环视四周,竟没有发现出去的路,她又摸向丹田处,妖丹封印也依旧在。
察觉到不对劲,叶枝渝举起剑,抿唇敛眉。
霎时,正北方一缕红影直直向自己冲来,叶枝渝持剑一挡,被灵力冲起,腾空摔向身后的石壁。
石壁凹凸不平,撞得叶枝渝后背生疼。
她感受出,这是她自己的灵力,再迟钝叶枝渝也意识到了,这最后一层塔,关键在于打败自己。
那么,怎么破自己的阵呢?
叶枝渝思虑间,危宿,昴宿,翼宿三方,三股灵力迅速击来,攻势凌厉。
叶枝渝凌空而起,三道灵力相撞,破开一圈风波,浪涛汹涌,石壁裂开一道浅隙。
她旋身落地,观望着阵形,这法阵却不给她一丝可趁之机,正南方一缕灵力又朝她直冲而来。
叶枝渝费力抵挡,却反被压制着向后撞去,脚下出现两道明显的拖移痕迹。
她又被甩在了石墙上,后背的伤痕加剧,叶枝渝能感受到**的疼痛,以及鲜血顺着她的脊骨缓缓流下的温热触感。
叶枝渝撑着剑站起身,阵法灵力莹亮的红光映在她面上,她将眼前散乱的碎发卡在耳后,一剑划向空中,掐了个剑诀,剑分五影,直插五方之位。
她迎着巨大的风波,奋力走到阵心处,掌心对击,结印念咒,阵中风啸声立时止住些许,她忙施法划破手掌,以血作符印,一击刻阵心。
满地繁复的阵法纹样碎裂,五柄剑身合一,回到叶枝渝手中,她撑剑,单膝跪在地上,看向石壁,出口已然显现。
丹田处一道小的结印也随之破除,妖丹之力重回体内,让叶枝渝缓过来些许。
她慢慢站起身,调整气息,缓步出了塔。
塔外,余九拿着一个小沙漏激动的报时,“到了到了,你看,小师妹没出……”他手指向高鸣塔,猛一回头,入目,是浑身伤痕的叶枝渝。
“卧槽!小师妹!你怎么了!”余九大惊失色,三步并一步奔向叶枝渝,将她揽在怀里,叶枝渝蹙眉,嘶了声。
余九这才发现她满背的血痕,他不顾脏污,脱下自己的外衫,罩在叶枝渝身上。
他一手揽着叶枝渝,一手慌乱的在腰包里找丹药,嘴上还不停地哄着人,“小师妹,没事的没事的啊,师兄给你找药,马上就好了,没事的……”
颜惑悬在半空的手顿住,又收回来,他安安静静站在一边,看着余九给叶枝渝喂了药,输了灵力,擦了汗。
好像,没有什么是他可以做的了。
颜惑扇着扇子,转身走了。
步子轻得余九都没有发现。
待叶枝渝脸色好看些,余九才放下心来,说着玩笑话逗她,“小师妹真是厉害,你若再稍晚出来片刻,颜惑可就要输我三株灵草了,是吧,颜……”
余九回头,张望了下,“哎?什么时候走的?又没说是他输了啊。”
叶枝渝唇角扯出一抹笑,“小师兄,我是不是破纪录了。”
余九揽着她回房,边应着,“是,师兄都佩服你。”
叶枝渝一歪一斜地跟着余九往前走,“那,我们内门书院见。”
“好。”余九声线发颤,他垂首,自己满身都是叶枝渝的血迹,触目惊心。
他紧紧揽着叶枝渝的肩,承诺,“以后师兄保护你,不会再让你受这么重的伤了。”
叶枝渝点头,“有师兄原来这么好。”
庭舍床榻上,一位师姐正轻手轻脚帮叶枝渝上药。
叶枝渝趴在床沿,十分不自在。
光滑白皙的脊背,几道殷红的伤口,很是骇人。
她却不甚在意,因为,这位帮她上药的师姐,正是刚刚被她破了闯塔记录的书缘大师姐。
书缘心疼道,“师妹何必这么拼命,疼不疼啊?”
“不疼不疼,”叶枝渝一带而过,她尴尬道,“师姐……我破记录了。”
书缘轻吹叶枝渝的伤口,凉丝丝的,听见这话,她立即意会这小师妹到底在别扭什么,朝叶枝渝后颈吹了口气。
有些痒,叶枝渝瑟缩了下。
“你的平安比师姐的成绩重要,明白吗?以后切莫再这样想。”
叶枝渝如释重负,“明白了,师姐真好。”
书缘笑了笑,换了新的棉布,蘸取药酒,继续给叶枝渝上药。
闯高鸣塔这事传出后,叶枝渝算是成了云麓宗一大红人,她的玉碟不出一月便转青,轰动宗门。
此前,她从不知道,云麓宗竟收了这么多弟子。
每日,窗框上总会出现点新鲜玩意儿,针线,拨浪鼓,短笛,叶枝渝正在养伤,被师姐勒令不许出屋,这些物件倒也正好解闷。
有时,叶枝渝一天甚至能收到几十封短小的书信,皆是问她闯塔之事。
叶枝渝侧躺在床上,每一封信都读了,也回了,回信的内容亦是大差不差,皆是给他们讲解塔中景象。
如此七日往复,叶枝渝重整衣装,佩好玉碟,正式入内门修习。
她的内门第一课,是与金阳陆和琴恩一起,在灵剑台上的。
三人站在一处,各自持着自己的佩剑。
七长老站在众弟子前,示范着苍劲有力的剑招。
叶枝渝也是这才觉得,这位穷讲究又有洁癖的师兄,其实没有外表看上去的那么不好相处,只是外表高冷,但是内心很热情,叶枝渝和他很投缘。
琴恩站在前排,手上默默比划复刻着剑招。
叶枝渝和金阳陆开小差,“师兄,我怎么觉得前面总有几道目光看咱俩啊?”
“那是看你呢,大家都震惊你不到一时辰就出了高鸣塔。”金阳陆小声说着,眼神望向前方,不偏不倚。
“好吧。”
金阳陆本以为话题会就此终止,不料,叶枝渝又偏过头来,问,“说起来,师兄,我好久没看见颜惑了,你知道颜惑在哪吗?”
金阳陆从唇缝间挤着音说,“师妹,看前面看前面,别看着我说啊。”
可他还是说晚了,七长老厉声呵斥,“金阳陆!叶枝渝!到前面来,把剑招使一遍!”
七长老侧身,空出地方给他二人。
短短几步路,金阳陆拖着碎步踱了好久,他小声问叶枝渝,“完了,你看见剑招了吗?”
叶枝渝倒坦然,“没有。”
金阳陆稍放下些心来,却又听叶枝渝道,“不过,重鼎剑法这一式我先前就会了。”
完了,金阳陆心想,这次又要罚什么?举剑提桶三时辰还是站立木桩一整夜?
快到人群前时,叶枝渝胳膊肘撞了下金阳陆,眼中闪烁着狡黠,胸有成竹道,“放心,等下我站你前面,你跟着我的动作一起就好。”
太好了,金阳陆又在想,这次七长老会夸他什么?剑招有长进还是剑意悟得不错?
两人站定,叶枝渝起势,举剑挥出,剑风呼啸,招式标准,其动作之迅捷,难寻剑影。
丝滑连贯一套剑招使完,灵剑台掌声四起,议论和惊呼接连不断,七长老也点了点头,“下去吧,金阳陆你来。”
彻底完了,太快了,金阳陆愣在原地,一个虚影都没看清。
“七长老,我不会。”金阳陆低下头,耳根都红透了。
“下去吧,课后举剑提桶一夜。”七长老的话语里透着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夜间,灵剑台空明幽静,星空璀璨。
金阳陆木桩似的伸展双臂,举剑提桶站在台上。
姿势模样稍显滑稽,和他那一身精心改良过的宗服违和感很强
“若不是在受罚,今夜真是适合赏月。”他仰头望着星空,自言自语道。
左手边的木桶轻了些,一道灵动的女声俏皮又略显歉疚地传出,“是啊是啊,而且还得配些美酒吧。”
叶枝渝将木桶里的水一点一点往外泼,玩闹一般,期间不忘给金阳陆灌上一口酒。
“师兄对不住,我下次修习再也不会带你开小差了。”她悻悻认错。
金阳陆摇摇头,“无妨,酒再给我喝一口。”
叶枝渝很是识趣地又给他灌了一口。
右手边的木桶也轻了些许,借着清亮的月光,两人齐探头,琴恩故作感慨,“哎呀今天的明月星辰好生漂亮,要是大师兄也有一口酒就好了。”
“大师兄你也来了。”说着,叶枝渝又小跑过去给琴恩也灌了口酒。
“是啊,我来观星赏月嘛,恰有美酒亲人作陪,岂不美哉?”
疏星流月,青树细影,婆娑斑驳,酒香宜人。
星辰璀璨映高台,欢笑不绝于长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