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神山灵力充盈,空气似乎都比别处清新,草木香清甜,流水声潺潺。
颜惑追上叶枝渝,和她并肩,两道影子合着,晃晃悠悠前进。
颜惑用折扇掩着面轻笑,说:“你们仙门都快赶上我们妖界混乱了,自你我相遇这月余,所到之处皆有动荡。”
叶枝渝四下张望着,借植物灵力感知钟神山的地形,找下山的路。
听颜惑这么说,她瞪了他一眼,呵出一声道:“我怎么感觉,就是因为我遇见了你,才一路荆棘啊。”
颜惑笑得肩膀颤动,惊得叶枝渝往旁边不动声色地挪了两步,她身边的植物灵力变淡了些,眼前现出些许雾气,她赶忙伸出两指,念咒施术,安抚植物,“没事没事,这人惯不正经的,不怕不怕。”
雾气散开,路径清晰。
颜惑终于止住笑,轻摇扇子,“在你之前,多的是想与我攀炎附势之人,只有你觉得我身边是荆棘路。”
“哦。”叶枝渝反应平平,认真看着路。
颜惑的笑却并不是觉得叶枝渝这话有意思,他愈发感到和叶枝渝相处费力了。
从刚才在玄剑门中大闹,到现在在山中找路,不论是他自己还是叶枝渝,都已经做了太多他意料之外的事情了
叶枝渝是他要利用的人,但她的行为和语言,都让他无法掌控,拿捏不住,他不喜欢这种没有把握的感觉,只觉无比烦躁。
“叶姑娘好好看着,别走岔了路。”
颜惑啪一声合上了扇子,加快脚步,走入前方一片雾气。
叶枝渝瞳孔大了一圈,“颜惑!颜惑!”她焦急地喊他名字,却始终没人应。
钟神山灵力充裕,正因如此,这也是这座山最为恐怖之处,并不是什么人都能获得这份灵力的。
夜晚,灵气深重,若不是修炼精进之人或通晓植物灵力之人,断不可在山中胡乱行走,会被山神当作不速之客,不知哪一步就踏错了路,直接摔得粉身碎骨也有可能。
更何况颜惑是妖。
纵然如此,叶枝渝还是不敢快步往前走,她对自己现在的修炼程度没有底气,没了妖丹,空会一些高阶法术也没用,她的修为仍旧与普通的混沌境修士无异,而且,植物灵力方面她算不上精通。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这道理她是懂的,便只能极力感知身边的植物,她闭目,凝神,竭尽全力与树木沟通,记清所有的路障之后,收了灵力,直直跑入面前伸手不见五指的迷雾。
她狂奔起来步速一点不减,路线与记忆中没有一点偏差,只要她按照线路下山,途中总能碰见颜惑,否则,就只能是他已经摔下去了。
不知在半山腰的什么位置,颜惑急躁地用扇风散开眼前的雾,意识到这是徒劳之后,他干脆席地而坐,闭目,打坐。
他确实不认识钟神山的路,但是熬到天明的耐心足够。
起初,耳边只有淡淡的风声,紧接着,颜惑似乎能清晰地听见植物生长的声音,细小的滋滋声徒添奇异之感。
他紧闭双眼,气息早已乱了,额间冒出汗珠,眉头皱着。
白雾转黑,缠绕上颜惑腰际,渐渐地,他面前覆盖上一片血色景象,粘稠的血液如河流,蜿蜒绵长,直指天际,将那本就沉闷的天空也染成了一片血红。
他浸在血泊之中,近乎窒息,只能拼命地仰头,汲取满是血腥味的空气。
周围辨不出面容的鬼魅急急忙忙冲上前,拉起他,要将人带走。
颜惑看不清前方有什么,痴痴地被拉着,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也没了挣扎的力气,一直往前进,不曾止步。
“颜惑!“
是叶枝渝的声音。
是幻听吗?
最好是,这样狼狈的样子,他不想让任何人看见。
“颜惑!”这一次,随之而来的,是脸上一阵火热的疼痛。
眼前云开雾散,视线清晰,眼前满目诡异恐怖的红消失不见,只余叶枝渝一袭红衣,此时,这姑娘正欲再扇他一巴掌。
这一巴掌也的确切实地扇了上来。
颜惑捂着一侧脸,眼神幽怨。
叶枝渝怒骂,“你是不是傻子,一个人跑什么,真当这是妖界了?你低头看看,再往前走是哪里。”
叶枝渝掰着他的脸看向脚下的悬崖,颜惑有一丝晕眩,脚下踉跄,被叶枝渝一把扯了回来。
她踮起脚,拆下之前给颜惑束发的发带,一端系在自己腰上,一端缠上他的手腕,力道很大,在颜惑手腕勒出一道红痕。
她便往前走便骂,“你这人能不能稍微有些责任心,说好要帮我重塑妖丹,那在此之前能不能劳烦你对自己好一点,待我的妖丹恢复如初,你再死不迟。”
颜惑一手垂着,一手抬起,和叶枝渝腰间持平,她走得快,颜惑走得慢,谁也不愿让步,后者便被拖着,脚跟擦着地面,满脸都是不服气。
两人之间的红线绷得很直,偏又一直没被扯断。
颜惑问:“你很想让我死?”
叶枝渝没回头,手上掐着护身的灵诀,一字一顿答:“暂,时,不,想。”
他摇摇头,腕上一用力,扯了扯发带,“那就请叶小姐走得慢些,在下方才险些摔死,现下心有余悸。”
叶枝渝没搭理他,反将腰上的发带又紧了一圈,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颜惑微微拧眉。
下山的路越走越窄,越行越陡,叶枝渝腰上被勒得喘不过气,她伸出手,拉了一把这红色的发带,由着惯性,颜惑跌下来,扶住叶枝渝肩。
“傻狐狸,跟紧点,马上下山了,我不想跟你闹。”叶枝渝松开发带,冷着脸往山下走。
颜惑终于识趣地走回她身侧,给她摇着折扇:“下山之后去哪?”
叶枝渝面色一沉,“是啊,下山之后去哪?”
“你不知道,那就我定了?”颜惑手上的折扇继续轻柔地摇着,缕缕微风,颇有引人入陷阱的氛围。
小径走至尽头,立于山麓处,几根藤蔓自二人身后张牙舞爪地窜出,遮住了这条隐蔽的小径。
山外已是晨光熹微,大片不知名的紫色小花开在路边,一簇一簇,绵延向远方。
说不定,正有紫气东来之兆。
叶枝渝妥协,“你说,去哪?”她拆下两人之间缠着的红线,踮起脚,双手绕到颜惑颈后,重新给他束了个低马尾。
颜惑捋了捋束好的发,牵起唇角,“去云麓宗。”
“什么?!”叶枝渝脸色大变,质问他,“你认真的?那可是仙门倒数的没落仙宗啊。”
叶枝渝没好意思再诋毁云麓宗,当初被元浮宗宗主捡回去后,听宗门里那些人说,她能来到元浮宗是好福气,虽不在钟神山地界,却也有充足的灵力,算得上数一数二的仙宗了,而距离叶枝渝被捡到的地方不远处,就是云麓宗,已近百年未有一丝动静,不参与仙门诸事,不与外界接触,是副与世无争的模样,古怪的紧。
这样的宗门,自然也会有些无实处的蜚语流言传出,例如,仙界那几个叫得出名的混不吝都出自云麓,再如,云麓实则是在偷修魔道。
偏偏那宗主也是个游戏人间的,对于传闻不解释不理会,任由其发酵蔓延的更加离谱。
宗中第一大规矩:只要玩得开心,仙术便是修成。
叶枝渝费劲给他解释,颜惑听后却笑着点头,“此等宗规,天上地下,难求一个啊,就去云麓宗吧!”
两人御剑,赶往云麓宗,看着脚下迅速漂浮移动的白云,叶枝渝对自己的未来彻底没了期望。
颜惑则满脸期待,御剑的速度很快,已经多次停下催促身后的叶枝渝了。
几百里的行程,本是分秒即达,叶枝渝愣是拖了半个时辰。
被某只狐狸生拉硬拽至云麓宗宗门前,叶枝渝只觉一阵头疼。
仙界所有仙者避之不及的宗门倒数,云麓宗,马上就要成为自己新的师门了。
路上,颜惑说,所有仙门之中,只有云麓宗收徒不论灵力根基,有志者方可入宗,所以两人若想寻得一方庇佑,得一处落脚,唯有入云麓宗拜师。
这点叶枝渝怎么会不知道,正因此举,云麓才会如外界所说般没落不出才。
可是,好像确实没有更合适的去处了。
云麓宗。
厚实高大的黑檀木门前养了几株松树,松针硬挺,翠绿青葱
牌匾黑底金字,大气好看。
左右两根石柱圆滑高大,修缮极为气派。
若不是叶枝渝提前了解,或许真的会喜欢上这里。
颜惑走在前面,大摇大摆,折扇摇得极轻快。
叶枝渝跟在他身后,步伐沉重。
刚入宗门,便有两个统一宗服的弟子跑来迎接。
他们的服装唯有腰带上的玉碟环饰颜色不一,想来是拜入了宗内不同的修习派别。
前方的那个弟子跑得头发扬起,喜笑颜开,大声说着:“这么些年了,我终于要有师弟师妹了!”
他身后跟着一名沉稳冷静的弟子,一手背后,一手拂袖轻立身前,端庄,成熟,步子慢悠悠的。
两人一前一后赶来,让叶枝渝心绪起伏极强。
本想扶额叹息,在看到后到的那位弟子时又看到一丝希望。
那活泼些的弟子先一步挽住颜惑,紧紧抓着他的胳膊欲聊些什么,热情难却。
叶枝渝忽略了颜惑求助的眼神,径直走向后方更显稳重的那人。
她拱手,客套起来:“道友仪表堂堂,想来就是师兄了吧。”
那人拱手向她回礼,说:“是,我名琴恩。”
叶枝渝直起身子,这才稍对宗门生活有了些期待,她说道:“我与朋友慕名前来拜师,还请二位指路。”
琴恩这时才悠悠将视线投向颜惑身边的那位弟子。
他语气略带指责道,“余九,收敛些。”
名唤余九的弟子低着头从颜惑身前让开,颜惑便也隔着些距离行礼:“在下颜惑,见过二位。”
余九黑发较短,束起高马尾,发梢也只是侃侃扫过肩头,他一歪头,发丝轻晃,摆摆手道,“师弟实在不必多礼。”
转而,他跑来叶枝渝身旁,自我介绍,“小师妹,我叫余九,是你最小的师兄了,你是我第一个师妹,以后我一定会好好关照你的。”
余九朝她眨了眨眼,牵动眼下一颗小痣,竟也让叶枝渝觉得亲近。
她颔首,也对余九眨了眨眼。
琴恩笑言,“小师妹,哦不对,按理,拜师后我们才应以师兄师妹相称,”他垂头,略一顿,又说,“不过没关系,既已有一面之缘,日后不论缘深缘浅我都会护着你的,放心吧。”
余九拍拍她的肩,又揽上后来的颜惑,朝正殿走,“走吧,赶紧拜师去了,正好今日宗主在宗中,不然不晓得哪一日他老人家又出去游山玩水了,你们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完成拜师礼。”
天边恰现一抹晨曦初照,红霞落尘间,笑语正当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