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咎 第3章 禁地

周身的水纹立时止住，万物静寂。

灵昱直勾勾盯着颜惑，眼神空洞，吐字是近乎一字一顿的呆愣，“海底藏书阁，许是有法子。”灵昱咬字不甚清晰，但颜惑听得一清二楚。

他眼底的红光敛起，露出平时那副温良的眸，仿若什么都没发生。

水纹流动，几只游鱼掠过，颜惑便伸手，将游鱼逗弄于指尖。

倏忽间，颜惑将那只游鱼甩至殿门，连带一束红光包裹，殿门被破开，叶枝渝摔了进来。

她嘴里还咬着块饼，刚想张口骂，对上两个人两副笑颜，一副苦笑，一副温润无害。她接起口中掉落的饼，赔两声笑，坐回后者身边。

叶枝渝凑到颜惑耳边：“你是不是来找你尾巴的？我找到了，我们什么时候走？”

颜惑眼底闪过一丝震惊，他手持折扇，拱手行礼，小声对她道：“即刻。”

灵昱摆摆手，示意他们请便。

两人出了大殿，径直往海底禁地走，鲛族不知情的人拦着，架势狠烈。

颜惑拿着扇子的手缓缓升起，挡在叶枝渝身前。

叶枝渝低头看看挡在自己身前那只手，勾唇一笑，抬掌劈向他腕间，颜惑吃痛，松了手，折扇正落在叶枝渝手中。

她将扇子在空中抛了半圈，稳稳接住，紧握在手里，从颜惑身后走上前。

“你不用总护着我，失了妖丹前，我好歹也是仙门惊破境里最年轻的弟子，再差又能差到何处。”

她抬起扇子，飞身冲向鲛族士兵，红蓝的光芒相撞，叶枝渝被围绕其中，不过须臾，身旁众人倒地，她缓缓踏出来，嫌弃地看向满地狼藉，“来日一定好好教导三殿下何为修仙之道，他们好弱。”

“莽撞。”颜惑斥责，却是面带笑容，手掌摊开，讨要自己的扇子。

叶枝渝将扇子抛回他怀中，转转手腕，两人踏入了这片鲛族禁地。

禁地不愧称之为禁地，虽同为海底，但这里海水上行，没有一只游鱼，低头望去，深不见底，一片漆黑。

逆行的海水推拒着要前往探索的人，偏遇上叶枝渝这个莽撞的。

叶枝渝抓住颜惑手腕就往下跳，红白两道身影被海水逆流向上冲去，颜惑反握住叶枝渝手腕，展开扇子阻挡海水侵袭而来的压力。

越往上行，海水愈发冰冷，叶枝渝头也晕眼也花，猛地向上飞身而去，颜惑被牵连着，两人终于得以站在一片平地。

颜惑不满地理了理乱糟糟的衣摆，观察四周，他轻摇扇子，忽然笑道：“倒是让你误打误撞，找到藏书阁来了。”

藏书阁书籍众多，每一阶书柜都像要直通海岸之上。

叶枝渝走走停停，看到感兴趣的书籍便翻开看看，看不了两眼又撇下。

颜惑仰着头，在藏书阁找了许久，往袖间藏了本书，叶枝渝瞥见，那书不厚，但是书角泛皱，显然被阅读过多次，叶枝渝只当颜惑或许是个爱学习的主。

叶枝渝晃了一圈回来，并未找到出口在何处，甚至连来时逆流而上的那道瀑布也寻不到在何处。

颜惑展开扇子，显然是准备破开这藏书阁。

“你之前说，我的尾巴，在哪？还有，你怎么找到的？”颜惑问。

叶枝渝摇摇头，回忆着，“原本只是想瞎转转消磨些时间，莫名走到方才禁地入口那处，还未等我看清身在何处，头忽地一晕，脑海中便现出你尾巴的样子，不过，它现在好像是镇在这海底的一柄剑。”

颜惑伸出手臂，“你抓着我，脑海中想着你刚说的情景。”

叶枝渝双手攀上他的手臂，闭目回忆着，耳边忽然传来一阵巨大的轰鸣，紧接着，是惊涛拍岸的浪潮声，叶枝渝迫切的想睁眼，双目却被覆上一双冰凉的手，他道：“先别睁眼。”

叶枝渝攥着颜惑的手又紧了紧，周遭弥漫起初次见到颜惑的那晚，他身上那股好闻的幽香。

腿间好似被什么东西缠绕裹挟住，叶枝渝分不出精力挣脱它，沉浸在那股幽香之中，浑身都软绵绵地使不上力，直至耳边巨大的轰鸣声停止，覆在眼上的那双手退开，叶枝渝才想着低头去看。

她伸手拂去腿间凌乱缠绕的海草，轻叹一声道：“只是海草吗？”

禁地深处。

“你说的，是这柄剑？”

闻声，叶枝渝偏头，颜惑正仰头望着一柄，赶殿高，展臂宽，石壁厚度的剑，银白的剑光折射在他脸上，又在鼻翼一侧投下阴影。

颜惑缓缓抬起手，闭目，手掌对着面前这柄剑，剑尖深深插入地下不知几尺几寸，此刻正逐渐松动，带起几颗石粒与纷纷扬扬的尘土。

颜惑双目紧闭，口中振振有词：“以我之身，没我魂骨，灵狐九尾，收！”

随着一道极尖锐的剑鸣，粉尘肆散，那柄剑被利落的拔出，收回颜惑手中，化为正常大小。

这剑极为好看，剑身是近乎透明的白色，手柄黑得发亮，其上刻着鎏金的符文，叶枝渝紧盯着，眼里是不加掩饰的喜爱。

颜惑双指抚过剑身，而后又在那片金灿灿的符文之上停顿了片刻，下一瞬，他挽了个剑花，将剑横在叶枝渝面前，“这就是我的断尾之一，它接不回去了，你可以拿着当个防身的武器。”

叶枝渝眼睛亮晶晶的，唇角的笑压也压不住，她赶紧双手捧住剑，嘴上却还是有一番客套的说辞：“毕竟是你的尾巴，我收着不合适吧。”

颜惑持剑的手一空，悬在上方，他收回手，抽出自己的扇子，轻摇着，“我惯用扇，使剑倒不顺手，你知道的。”

叶枝渝一愣，将剑收到身后，反应过来什么，“我也是惯用鞭的啊。”

叶枝渝懊恼地一拍脑门，看见上好的兵器就想收入囊中，全然忘了自己惯用鞭。

颜惑不甚在意的摇摇手中的扇子，意味深长道：“你的武器是什么，你自己说了算。”

叶枝渝挥了挥手里的剑，凭借手感使了个剑招，剑气荡出，前方的石壁裂开一条不浅的缝隙。

她点点头收了剑，“那便就由我说了算。”

剑被拔出，地面便现出一个巨大的坑，黑乎乎一片，分辨不出深浅。

颜惑探头朝下,将手中的扇子猛地向下一甩，半晌，扇子飞速转回，被颜惑接住。

颜惑将扇子持在胸前，悠悠扇着，带着几分玩味问道：“你先跳还是我先跳？”

叶枝渝收回转身已经准备走的脚步，疑惑着，“你的尾巴不是已经找到了吗？我们走吧。”

颜惑没接她的话茬，抬脚走到叶枝渝身后，扇子轻一推，“那便一起跳吧。”一股巨大的推力促使叶枝渝向后倒进这个深不见底的大坑。

耳边风声迅疾，叶枝渝出于极速下坠中本能的害怕，攀紧了颜惑的肩膀，没料到，还未触底，就被那人嫌恶地一甩，直甩坑底。

叶枝渝蜷在地上，被摔的不轻，反观颜惑，悠哉地摇着他的扇子，好端端站在一边，研究坑底莫名显出的壁画。

叶枝渝扶着腰站起来，拍拍灰，愤愤不平道：“你这人，蛮不讲理。”

“帮你许了个差事，咱们得帮那小子找到他父母，你会答应的，对吧？” 颜惑笑得温良。

叶枝渝上前，观察起这副壁画，“那小子应当是不愿你把这事告诉我的。”

“无妨。”颜惑伸手，抚上壁画，“不像人为的，倒像天然形成。”他说。

叶枝渝席地而坐，开始运功，“确实不是人为雕刻，而是由灵力冲击而成，这是个阵，名唤极御，销声匿迹最为好使。”

颜惑退开几步，置身事外的模样，称赞，“聪慧。”

石壁上的石块亮起耀眼的红光，叶枝渝作势破阵，凌乱的石块随之移动位置，形成一个漂亮的图形，似是盘踞的蛇。

她一掌击出，石块散了满地，石蛇丧了生气，厚重的石壁被击破，两位蓝发的长者坐立石壁之后，打坐调息，想来便是灵昱的父母。

叶枝渝站起身，欲探察下两位长者的情况，却脚下一软，失了支撑，她倒向满地碎裂的石块，手掌磕破了皮。

她强撑着站起身，忽觉唇边一凉，她摸上唇角，摸得一抹血迹，“只是破个这样简单的阵而已……”她喃喃。

颜惑从她身边掠过，探过两位长者并无大碍，行了礼，拽过叶枝渝臂弯带她回到坑外，一路回了灵昱备下的寝殿。

颜惑斥责；“早说了行事不要鲁莽。”

他为叶枝渝输送灵力，照着先前在藏书阁看过的那本书籍，寻着记忆，帮她聚气，凝丹。

叶枝渝坐姿端正，乖乖巧巧，嘴上却是不服气地反驳；“你可知，我最擅阵法，布阵破阵，无我不精，只是少了颗妖丹，我不甘堕陷。”

颜惑挥挥袖子，收手，手上的扇子啪地一声挥开，他转身出了寝殿，“随你。”

是夜，海底景色与岸上大不相同，入夜，整片海就如一颗群青色的宝石，闪着奢华迷人的亮光，深蓝与浅蓝交织，各色的游鱼成群地掠过，吐出的泡泡圆而润，映着五彩斑斓的光，反着这座海底王宫晶莹剔透的美。

灵昱的父母从禁地被搭救出来后，简单休整，便设了中秋夜宴，并未追究擅闯禁地之事，只为向叶枝渝和颜惑二人道谢，叶枝渝以身体不适婉拒，备了两个席位的上座，只坐了颜惑一人。

叶枝渝提着剑，找了一处空旷无人的地界，肆意练着剑招。

楚天戈便是剑修，儿时两人没少一起练剑，现在要重新捡起来并不困难。

叶枝渝剑招凌厉，带着避无可避的杀气，狠戾又决绝。

胳膊发酸，手腕生疼，她仍然不想停，好不容易捡回来的一条命，不拼命些怎么对得起自己这次重生。

在海底练剑，阻力很大，叶枝渝要使出双倍的力才能挥出一个完整的剑招，她执拗地不愿用元浮宗的剑法，便回忆起，楚天戈从小去别派游玩，借机学的剑招，什么都好，不是元浮宗的就好。

剑鸣声阵阵，剑身挥出，劈开白色的浪花。

打断叶枝渝的，是灵昱。

她收了剑，想起来了，说好的要教他如何修炼。

海底礁石上，叶枝渝与灵昱并肩而坐。

灵昱率先打破寂静：“叶姑娘，颜兄说你们明日便启程离开南海。”

叶枝渝笑笑，“随他。”

灵昱从袖中取出一个褐色的小药瓶，小心翼翼递给叶枝渝：“多谢你搭救我父母，这药膏添了鲛族鳞粉，很好用。”

灵昱看了眼叶枝渝掌心的伤痕，原本不算深，但她练剑练了许久，加重了手心的伤势。

她接过药瓶。单手一撑，跳下礁石，面朝灵昱：“谢谢你啊，我本也应过要教你修炼，好像也有些来不及了，总之，你切记，修仙先正心，其次是刻苦，你我各有自己的道要闯，他日正道再相逢。”

叶枝渝拱手行礼，转身便走了。

灵昱目光怔愣，随手捡了枚贝壳在手中抛接，看着叶枝渝的背影，淡然一笑。

夜宴早已结束，叶枝渝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自从被颜惑救回一条命，缠绕在两人之间的丝丝缕缕，勾起了许多的谜团。

她与颜惑同为九尾血脉，为什么他不能自己去找尾巴？

她到底是谁？为什么是半妖？

妖丹，究竟何时才能重新修复？

颜惑呢？他又经历了什么？

往后该当如何……

诸般困厄，谁又替谁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