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夜,风暖而不燥,天黑得像墨池。
逶迤的高山之巅,火光窜天,要将黑夜烫出个洞似的,而那里,坐落着元浮宗。
如此招摇过市,偏偏是在干些丧心病狂的疯事。
宗内大殿之上,锁链的撞击声接连不断,在空荡的大殿内,阵阵回声空灵而悠长。
被锁链束缚捆绑着的,是一个红衣的女子,约莫十六七岁,汗水混着鲜血染了衣襟,她的手腕上满是锁链勒出的红痕,头发蓬乱,狼狈不堪,脸上却还是股不服输的狠劲,眼神中的恨意,像是要将在场所有人剜心剔骨。
女孩面前的宗门弟子,一袭白衣飘飘,衣冠楚楚,开口劝她道:“枝渝师姐,您还是安分些,等下可有的您受苦。”
弟子目视前方,没有看她,末了,假惺惺的冲她拱手作揖行了个礼。
女孩冷笑了声,火光映照着她的脸,一双凛冽的眼直勾勾盯着面前的人,自己悉心关照的师弟,如今,倒让她有些不认识了。
她眼中有明亮的篝火,还有殿内其余一众人,皆是宗主的亲传弟子,从她狠厉的眼中看,这些人尽数在火焰中燃烧,烈火熊熊,烧不尽他们的丑恶。
殿门大开,门外一人信步走来,周边的弟子作揖后退,为他让出了一条路,直面那红衣的女子。
弟子们口中叫着人:“恭迎宗主。”
宗主一头花白的发悠悠扬起,他掠过一众弟子,站在红衣女子身前,脸上挂着满意的笑容。
他凭空召出一鼎,施法开始运作,笑得越发肆无忌惮。
他说:“叶枝渝啊,你真不愧是师父从小教养大的亲传弟子,半妖妖丹本就珍贵,你这顶好的九尾狐妖丹,更是让我如何看如何顺心啊。”
叶枝渝看着师父,良久,忽然大笑起来,下面的弟子看戏般注视着她,神色淡漠,唯有一人,眼神中透露出无奈与不忍,他低下头,不敢再看。
“是啊!若不是师父,徒儿还不知,自己竟还能有如此价值,不过一颗妖丹罢了,值得您用十余年演戏欺骗。”
叶枝渝笑得狂妄,锁链震荡起伏。
下一瞬,宗主手中的鼎移至她的正上方,叶枝渝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她能感受到,那鼎像是要将她整个人吸食殆尽。
扑通一声,叶枝渝跪倒在地,瞳孔瞪大,殿内再听不见其他声响,只余她痛苦的哀嚎。
法力在渐渐流失,逐渐汇聚成鼎内一颗殷红的妖丹,叶枝渝受不住,鲜血从她的口中喷涌而出,红血丝在眼眶内绕着,鼻血也缓缓淌下,看起来是面目全非的可怖。
她的苦痛,惨叫,大家都视若无睹。
一炷香之后,妖丹成型,宗主无言,迅速收了鼎。殿内的火把被熄灭,伸手不见五指,没有一丝光亮,叶枝渝脱力的趴在地上,脸贴着地面,浸在粘稠的血液中,手臂却还被粗重的锁链吊着。
她听见了师父对她最后的宣判:“天戈,你去,把她扔在山脚下就行,剩下的不用管了,她活不了了。”
叶枝渝胸腔中仅余的愤恨都被消磨净了,那人说,自己活不了了。
她连牵动表情的力气都没有,就这么死了,她是真的很不甘心。
弃她于山脚的,是她的大师兄,也是宗主的亲传弟子,从小待叶枝渝像亲哥哥般的楚天戈,令她没想到,他成为了最后送走自己的人。
叶枝渝的意识已经很模糊了,她的唇□□涸的血封住,话也说不出,只得窝在师兄怀里,静待死期降临。
山脚下,楚天戈轻轻将她放在地上,未言一语。
叶枝渝眼眯着,看着师兄蹲在自己面前迟迟没走,她竟还天真的想着,自己是不是还有的活,十几年的情分,师兄或许会有一丝恻隐之心。她人已然濒死,却还接受不了已经发生的这一切,被师父剖了妖丹,被师兄曝尸荒野……
最终,她等来的也只是师兄落在自己脸颊边的一滴冰冷的泪,毫无用处。
楚天戈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视野里。
叶枝渝浑身都疼,早已是在死亡边缘徘徊的状态,但她仍然不甘心就这么闭上眼,她想活,活着才有可能,有可能去找元浮宗的那些恶魔要个说法,有可能去找寻自己的身世真相,一切的一切,都只有活着才能做到。
叶枝渝开始拼命的想张嘴呼救,可她始终连挣开唇上血迹的力气都没有,甚至连呼吸都开始变得费力。
身上的热量在迅速流逝,叶枝渝的一行泪也顺着脸颊流下,又被脸上的血拦住去路。
被生剖了妖丹的时候她一点都没想哭,偏偏现在,眼泪止也止不住,还哭不出声,胸腔内的五脏疼的像是即将要炸开。
快窒息前,叶枝渝的视线中出现了一抹白。
纯洁,高雅,像带着股谪仙气质似的白。
那人慢悠悠地走过来,不急不慌,也叫人不明所以,地上的枯枝败叶被他踩得沙沙响,叶枝渝费尽全力偏过头,只能看见他的衣摆。
“小可怜,怎么浑身是血啊?”那人叫她小可怜,可语气中分明是带着几丝玩弄与嘲笑。
他凑近端详起叶枝渝,衣摆染了大片血迹也毫不在意,蹲下身,拂开叶枝渝脸上被血粘住的发丝。
发丝剥离脸颊时牵连起的痛感都已经让叶枝渝忍受不住,她狠狠瞪着面前的人,无论如何都看不清他的面容,只有鼻息间若有似无的一阵香气,不像花香也不像果香,但是让人上瘾,不禁想要一次又一次的深吸,享受那股幽香。
可叶枝渝连这样吸气都做不到了,她的气息愈发微弱,连面前人的话语声在她听来都变得幽深而含糊,她觉得,这可能是因为自己真的快要死了。
“原来是被取走了妖丹啊,真是比我还不小心呢。”眼前人的话语意味不明,叶枝渝早没了揣摩的心思,任由他讥讽自己的处境。
“我可不是见死不救的妖哦,”他说, “那我就只好先带你走了,小可怜。”
叶枝渝松了口气,他说,救她。
终于敢放心地闭上眼,叶枝渝将自己全权交付给了面前这个连面容都不曾看见的陌生人,赌一次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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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渝啊,小心些——”恍惚间,叶枝渝好像听见了师兄的声音,熟悉又陌生。
是那个小时候陪她在灵池里玩,在雪山堆雪人,在师父面前练剑,在后山刨土坑烤红薯的楚师兄。
“离火远一点,可别还没把红薯烤熟呢,先烤着我们家阿渝了。”楚天戈拉着叶枝渝的手臂将人从火堆旁拉远。
叶枝渝却觉得自己离那堆篝火越来越近,近到脸上似乎已经有了灼烧感,她慌忙要往后躲,可身后有无数双手将她推得愈发往前,楚天戈的身影被隐匿其中,她渐渐被推到了殿内,生剖她妖丹的元浮宗殿内。
她看见熊熊篝火猎猎烧着,站在烈火中的人却一点没有反应,独她一人,站在烈火之外,被灼烧的苦不堪言。
叶枝渝想冲上去向他们讨要个说法,身后却仍有千百只手拉着她,她便拼命地喊:“放开我!放开我——”
“醒醒,都已月余了,这里只有我,可没人抓着你哦。”
这声音像清泉,扑灭了灼烧叶枝渝的那团烈火,清凉又舒服。
叶枝渝睁开眼,才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梦。
眼前,是一间简朴的客栈,叶枝渝正躺在客栈内的床上,床边,一位白衣白发的男子坐着,手上端着盏茶碗,笑望着她。
“看来你的噩梦对你影响很大啊,出了这么多汗。”眼前的人递给叶枝渝一条手帕,叶枝渝刚想伸手接过,钻心的刺痛立时袭遍全身,她嘶了声,皱起眉,说不出话。
白衣的男子嗤笑出声,装作不知情般在叶枝渝穴位处点了点,随后赔着笑:“哎呀,不小心忘了,给你治疗时封的穴还没解,姑娘莫怪啊。”
解了穴,叶枝渝浑身一轻,活动活动筋骨,费力地坐起来靠在床头,她衣衫整洁,头发也被梳理的顺滑。
她没有责怪,拱手对面前的人道谢:“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男子一愣,晃了晃茶碗,笑道:“你倒是识时务知感恩,可我不白救你。”
叶枝渝不作声,只默默在心底反驳了他的话,她打量着房间内的构造,思索着怎么逃。
男子把茶碗递给她,警告道:“别想着逃,以你如今的身体状况,离了我,你会死。”
闻言,叶枝渝看向他,接过茶碗,大口喝着。
诚言,她怕死,怕濒死前的无助感,怕满腔仇恨无处追究。
男子站起身,拂了拂白净的衣袖,走到窗边,支起窗户,窗外一缕风吹起他的长发,像吹起了一捧洁白的雪。
叶枝渝换了目标,开始打量他。
男子面容白皙,玉一般光滑好看,他的眼睛更美,瞳孔呈妖冶的红,眼尾上挑,极张扬,视线下移,是他高挺的鼻梁和淡粉色的薄唇,叶枝渝翻出一个白眼,撇撇嘴,气质倒是清冷,但明明是那么好看一张嘴,说出来的话怎就那般不中听。
不多时,男子随口问道:“名字?”
叶枝渝食指敲着茶碗,“什么?”
“姓甚名谁?”那人又问。
叶枝渝眨眨眼,实话说,“叶枝渝,你呢?”
“颜惑。”
道的随意,像是说给风听的,不过,倒确实人如其名,妖“颜”惑众。
大概只是为了看看外面的情形,他没有开窗太久,很快将窗户重新关好,又坐回了床沿。
颜惑拿回那茶碗,满意地点点头,又对她道:“我们或许要换个窝了,你收拾收拾吧。”
话落,他自己收拾起行囊,将几件淡色的,几乎没有区别的衣裳收好,打包。
叶枝渝什么都没有,不用收拾。她小心翼翼起身,在房间里慢慢走了几圈,感觉竟然和被生剖妖丹前无异。
她看着颜惑收拾行囊的背影,很是感激。
转瞬,她的目光聚焦于桌上的一盘葡萄,正欲伸手,便被颜惑打断:“桌上的葡萄是我的,你刚刚喝的是药茶,两个时辰内不能进食。”
说这话的时候,他甚至没有回头看叶枝渝一眼。
叶枝渝惊诧的望向他,“你怎么……”
颜惑站起身,走到桌旁,剥了颗葡萄进嘴,“你的心思太好猜,明明是修仙之人,却还什么情绪都展现在脸上,啧,真是大意啊。”
“可你刚刚分明没看我。”叶枝渝愤愤道。
颜惑又剥了颗葡萄,“是吗?”他看向叶枝渝,笑了下,道“也许吧。”
叶枝渝叹口气,不跟他较劲了,自己坐在一边。
颜惑吃葡萄的速度很快,吃完,一刻都不多等,背起行囊就往外走。
叶枝渝忙起身跟在他身后,不禁抱怨,“你要做什么可不可以提前跟我说声,我又猜不透你的心思。”
颜惑嘴角勾起,步速放缓了点。
离开客栈,他带着叶枝渝避开了人潮拥挤的街道,走入一片密林。
只是,没走几步,他就找了块光滑的石头坐下。
“你会不会御剑?”颜惑没由来地问叶枝渝。
叶枝渝双手抱臂站在颜惑身前,点点头。
“那就好。”颜惑说着,不知从哪抽出一柄软剑,丢到叶枝渝怀里,“御剑,带我飞一段行不行,好累。”
叶枝渝无奈地把剑举到颜惑面前,疑惑道:“你连御剑都不会吗?”
颜惑站起来,掸掸衣服上的灰尘,搪塞:“我很累,反正,我们先走再说。”
叶枝渝运作灵力,踏上悬浮空中的剑,“去哪儿?”
颜惑双手攀上她的肩,丝毫不客气,手指向前方那座山,“那里,半山腰有个山洞,我们去那。”
叶枝渝两指伸出,二人御剑朝着半山腰疾飞而去,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这是叶枝渝重伤后第一次运转灵力,虽有些吃力,但好歹御剑一类的基础还算游刃有余。
“幸好不算太远,不然我们可能会在半路掉下去。”她看着脚下迅速移动的山林云雾认真道。
颜惑从她的肩膀后探出脑袋,眯着眼,弯着唇:“不好笑哦。”
一盏茶的时间,两人就站在了山洞内。
洞中光亮不比外面,却意外的宽阔,可谓别有一番洞天。
最抢眼的是一棵从石壁内生长出的歪脖子桃花树,粗壮的枝干下挂着个秋千,无风自荡漾。
树下,一条清泉汩汩流动,蜿蜒绵长,不辨流速,不辨方向。
颜惑径自走过去坐在秋千上,只抬抬手,地面的木柴堆便燃起一团火,他招呼着:“随便坐吧,当自己家。”
这山洞游玩还差不多,当家,叶枝渝做不到,她巡视一圈也没找到其它能坐的地方,干脆在篝火边席地而坐。
“我们来这里干什么?”叶枝渝边烤火边问。
颜惑荡着秋千,淡淡道:“取东西,顺便,和你谈点事。”
叶枝渝看向颜惑,等待着他的下文。
桃花花瓣纷纷扬扬飘落,映在火下,亮着淡粉色的光。
颜惑随手接下一片,在指尖捻着,“我有一件事要你帮我做,非你不可,同样的,你也非我不可。”
叶枝渝挑挑眉不说话,等他道出为什么。
颜惑忽地低头,温和地冲她笑,“你对救命恩人不能态度和善些吗?”
话是这么说,但他看起来一点没因此生气。
叶枝渝不搭他的茬,“刚刚若是我不带你御剑飞过来,你也没命爬到这里啊,算我们扯平了。”
颜惑摇摇头,语气里透出无可奈何:“你占理好了,总之,我有要与你合作的诚意,可以先向你展示我的......”他一顿,像是再找合适的措辞,“把柄。”
叶枝渝即刻捂住眼睛,焦急拒绝:“不不不不不,我师兄……以前有人和我说,行走江湖,最忌讳知道的太多,容易被灭口。”
“睁—眼—”颜惑拖着长音的无奈语气来自身边。
叶枝渝移开手,睁眼,低头,一只白花花的狐狸端坐在自己身边舔毛,看起来优雅又透着些可爱。
叶枝渝脸上绽开一抹极灿烂的笑,她抱着狐狸揽进怀里,下巴蹭着狐狸头顶绒绒的毛发,全然顾不得什么矜持面子,这所谓把柄分明名为勾引吧。
“放手,不然咬你。”狐狸不耐烦地用爪子推着叶枝渝环住他的手臂。
“哦。”叶枝渝颇有些不舍地松了禁锢住狐狸的怀抱,这才发现,他的尾巴断了一截,鲜红的血肉与浑身洁白的毛发格格不入。
她伸手就朝颜惑的尾巴探去,“你怎么了?”
颜惑略一转身,躲过了叶枝渝的手,“往事无须再提,我要你帮我的,就是找回尾巴,我们同为九尾血脉,只有你我能互相依靠,相应的,我也会回报你,我可以助你重塑妖丹。”
叶枝渝看向颜惑,他的眼睛亮着幽幽的红光,而他眼中的自己,眼眶居然含着泪,但眼神却坚定。
“你真能帮我重塑妖丹?”对叶枝渝来说,这是她现在最梦寐以求的事。
“是啊,你愿意吗?”颜惑问,语气似是诱哄。
叶枝渝不加思索应下,“好,我愿意。”
两人便就成了一根绳上的蚂蚱。
颜惑眼中幽幽的红光淡了些许,他化回人形,坐在叶枝渝身旁,照旧笑得温柔:“这下,你可得陪我一起找九条尾巴呢。”
叶枝渝破天荒的没同颜惑斗嘴置气,“那你身上这条断尾……”她问。
“找回来就是,虽然就它好不了了,不过问题不大。”颜惑无所谓道。
叶枝渝觉得,自己大概是同情心泛滥,面对这只和自己经历有些相似的狐狸,她有些共情。
双手指尖不自觉绕着,失神地望着清澈见底的流水。
颜惑起身,坐回秋千上,吹了个口哨,一只双尾双色狐跳上他肩膀,狐狸只有小臂大小,尾巴呈红色,身体四肢则为白色。
颜惑轻戳了戳小狐狸的鼻尖,“双双,去陪那个姐姐玩会儿。”
小狐狸从他肩上一跃而下,跑到叶枝渝面前,亲昵的蹭着她的手背。
叶枝渝把持不住,舒展眉眼,撸起小狐狸。
小狐狸翻着肚皮躺在地上,呼噜呼噜的声音从鼻腔溢出来。
颜惑一个眼神都没分过来,任由一人一狐玩闹。
不知何时,桃花花瓣不再坠落,篝火燃至最后,闪着摇摇欲坠的火光,颜惑从秋千上起身,“走吧。”
双双翻身站起来,一溜烟跑没影了,颜惑拢起衣袖,搀着腿麻的叶枝渝起身,语气委屈道,“哎,只能我们一起走了,那小东西不要我喽。”
叶枝渝拍开颜惑的手,“别装。”
颜惑笑笑,收了手,从怀里模出把折扇,轻扇着风。
山洞外,天空澄净,叶枝渝甩出那柄剑,正运转灵力,问颜惑:“我们首先去哪?”
颜惑收起扇子,敲了敲叶枝渝的手,“暂且不用剑,我们先去山下那街道逛逛,置办身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