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霜怎么会在这里?
愕然与疑惑同时席卷了叶雪蝉的脑海。她下意识伸出手,化开冰,将那柄此刻尚且无名的剑握在手中。
那剑很凉,几乎要将刻骨的寒意渗透进她的灵府中。叶雪蝉一哆嗦,剑猛然落在地上。
江殷偶尔指导自己与温令仪剑术时,手中拿的就是此剑。莫非他也是在藏锋秘境中得到的?
她犹疑地回过头。与记忆中并不全然相同的面容正在她眼前。江殷终于止住话头,“你怎么了?”
——他得到剑的时机,是这次吗?
负霜正落在两人中间。江殷伸手将它捡起,随意挥了挥。剑气凛然,竟出奇地趁手。
“此剑不错。”他顿时变了目光,仔细端详起来。又瞧见已被叶雪蝉挂在腰间的无咎,“还恰巧与师姐的是一对,真是有缘。”
“大概就是姐弟剑吧。”她随口回答,心中依旧惊涛骇浪。江殷露出些不满的表情,好像不太喜欢这个称呼。
她已经改变了江殷,未来的自己再度拜入他门下时,也不会像前世那样受人磋磨了。尽管她也常常想起未来他与负霜人剑合一的英姿,可看着熟悉的剑落入少年江殷手中,还是不由得胆战心惊起来。
他们落入这个洞穴是因同心蛊而起意外。那为何江殷依旧会得到负霜?
她真的能改变未来吗?
“你……你不是说想要把清雅的剑吗?”她定了定神,试探道,“此剑可毫不相干。”
江殷也将原本佩剑收入储物袋。“师姐不也说我适合更凛冽之剑吗,”他冲她微笑道,“此剑与我有缘。”
“……我想给剑取名无咎,”她又继续说道,不停观察着他的脸色,“你想好刻什么剑铭了吗?”
江殷略一思忖。“无咎……倒是很适合师姐。”他揶揄道,“不过我还以为师姐满口仁义道德,行侠仗义,会起个更温和的名字呢。”
叶雪蝉没心情与他斗嘴,双目紧紧盯着他手中的剑。江殷察觉她的目光,见她神情严肃,脑中忽然冒出个合适的名字。
“就叫负霜吧。”他不知想到了什么,露出温柔的笑意。
负霜。
就叫负霜。
叶雪蝉如坠冰窖,扶住身边的冰台才勉力站稳。
世上曾会有如此巧合?他为何还是给剑取了一样的名字?
与此同时,江殷却为自己的巧思心中愉悦。
他与师姐亲密无间。师姐又叫叶雪蝉,大概能算得上负雪而行。剑名叫负雪又太过直白,惹人尴尬。霜几近雪,又与此剑之凛然恰好相合。起名负霜,简直是神来之笔。
二人心思各异,都没发现对方在想什么。叶雪蝉抢先一步,快步离开他身边,装作轻松地拍起墙壁。
“这洞穴倒是另有乾坤。我们进来之后,便把那魔修挡在了外面。”她竭力扮作平日的模样,笑道,“也不知息灵神女在自己家中修这么个洞干什么。”
江殷亦步亦趋跟过来。也跟着抚上墙壁。“若是出不去,我与师姐只能在这度过余生了。”
“能别说这种晦气的话吗?”她朝他翻了翻眼睛,不知不觉又被他带回了平常心。
两人敲敲打打一阵,还是毫无反应。叶雪蝉又丢出几个术法,洞穴与墙壁皆将死物特性贯彻到底,不为所动。
没被魔修打死,反倒被千年前前辈的屋子困死在这。她索性令无咎出鞘,使出全力朝自己下落之处劈去。
江殷依旧抱着双臂靠在墙上,好像被困的不是他自己。叶雪蝉劈了几下便累了,无力在他身边坐下。
“师姐,”他又叫她,“要是我们真困在这怎么办?”
“没有食物,我只能把你烤了充饥。”叶雪蝉懒得理他,说着话,手指尖窜起细微的火苗。
江殷却不知被哪个字逗笑了,兀自乐了一阵。叶雪蝉不明他为何如此高兴,只觉几天来师弟越发神经病,向边上挪了挪,不再紧贴着他。
笑了个够,江殷又要开口。叶雪蝉心烦意乱,正打算堵住耳朵,头顶上方却传来细微的响动。
这响动很快变得震耳起来。一人宽的大洞出现在两人头顶。洞内露出一张人脸,居然是方才那魔修。
他居然还没走,还找到了开洞的方法。叶雪蝉纵然想离开,也不是想被他而救,还要打一场恶战。
好在两人刚刚得到新剑。无咎与负霜同时出鞘,江殷回身挡在叶雪蝉前。
而另一道熟悉的声音止住了两人的行动。明惜的脸随即出现在魔修旁,满面喜色,“雪蝉,江道友,原来是你们被困在这!”
魔修被她挤到一边,也只是望了她一眼。这时叶雪蝉才反应过来,此人是真正的凌霜。
两人借着天机阁师姐妹的力爬出洞穴,才终于放下心来。
明惜拍了拍她身上的尘土,感叹道,“没想到我们这么有缘,又见面了……你们怎么会掉到下面去?”
江殷刚要回答,便被叶雪蝉以眼神制止。魔修与凌霜长着同一张脸,两人关系犹未可知。即使她信任明惜,也最好不要将此事和盘托出。
看出二人不愿多言,明惜也识趣地转移话题。“藏锋境灵气充沛,又包罗万象。除却你们二人,我们还没见到别人。不如同行?”
以如今情形,最不适应同行的便是凌霜。可叶雪蝉忽地想起那魔修曾说的一句话。
——“你是九重山叶雪蝉?”
他居然认识她,还能叫出她的名字。认识她的魔修,她只能想起鉴心一个。如果将碧天算上,大概勉强能算两个。
她自认自己如今只是无能小辈,不可能被碧天这种魔头放在眼里。那魔修是从何得知她的名字,便耐人寻味起来。
叶雪蝉的目光有意无意落在凌霜身上。江殷已自觉走到她身边。
“说来惭愧,我们与师兄妹进入秘境后便失散。若能与你们同行,自然再好不过。”
双方达成共识,结伴而行。果真如明惜所说,一路上人迹罕见,全然看不出不久前天阳山上的熙熙攘攘。
“你师妹性子真冷,我还未与她说过几句话呢。”江殷与凌霜在前探路,叶雪蝉便趁机挽住明惜的臂膀,好似姐妹情深般与她耳语,“平日在天机阁也这样吗?”
明惜虽然对她提起这个话题有些疑惑,却也没有多想。“凌霜一向如此,连师父都拿她没办法。也不知她儿时过得是什么日子。”
看来这话是问对了。诸如九重山,天机阁这类大派,弟子都是在幼时既拜入门下。叶雪蝉与李莲心七岁入门,江殷也差不多是这个年纪。前世叶断秋十岁上山,已算得上是晚的了。
而听明惜的语气,凌霜进入天机阁的时间似乎更晚。“儿时?她不是在天机阁长大的吗?”
“不是。”明惜摇了摇头,颇有些忧愁地望向师妹。凌霜正遥遥缀在远处,只剩一个小点。“她是我与师父某日下山时,在一处城中遇到的。”
遥远的回忆被勾起,明惜伸手捋了捋额前碎发。“当时凌霜大约十四岁吧,和现今的模样差别不大。有人刁难,她就直直站在那人面前,也不说话,渗人的慌。”
“是魂魄有缺?”这样说实在不太礼貌,听其症状,叶雪蝉第一反应便是三魂六魄缺了一块。
明惜嗔怒又好笑地瞪了她一眼,“当然不是。师父查看过,只说她是天生情感淡薄,与常人不同——我还没说完呢。”
她理了理思路,又继续道,“街上的百姓疑心她是个孤魂野鬼。可哪有白日出来堂而皇之作祟的鬼?找了几个道士都被吓得落荒而逃,最后求到了我与师父头上。”
民间亦有不少道士。他们看了几本偶然落入凡人手中的心法,便自觉成了半个仙人。纵然有人有真才实学,大多还是招摇撞骗。
“我们赶过去一瞧,她身上毫无半分鬼气,又怎么可能是小鬼?反倒不知怎么回事,竟然已经修出了金丹。师父见她骨骼清奇,天赋异禀,便带回了师门。”明惜缓缓而道,颇有几分怀念的样子,“连凌霜这个名字,都是师父起的……所以你千万别见怪,她一向是这个性子。”
出身可疑,又在入门前就修成了金丹。她身上的疑点越来越多,叶雪蝉不禁拧起了眉。
就在此时,远处忽然传来凌霜的声音。“师姐,这前面有东西。”
落在最后的两人匆匆加快脚步。到了近前,江殷与凌霜已分立两侧。他二人毫无交流,彼此看也不看一眼。见叶雪蝉与明惜来了,才像两只寻见主人的宠物一样凑了上来。
“有人住过的痕迹。”江殷简短道。面前是一处简约的院子。他们一路走来,路上不是草地便是森林,难得见到一处建筑。
此处原本就是神女故居,有屋子是正常的。但息灵已陨落千年,留下的痕迹岂能留存如此之久?
踏入院中,不远处便是座雅致的小亭。亭前有座石碑,上面刻着什么字。叶雪蝉掠过石碑,直接走入正屋。
屋子内散落了一地的碎纸,似乎曾爆发过剧烈的争吵似的。桌上还摆着两个杯子,茶水早已干涸。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对着正门的墙上挂着的一副画。
画上是个男子,面容清逸绝尘,潇洒不羁。睥睨着自上而下望着刚刚走进来的几人,正好对上叶雪蝉的目光。
虽然只是一副水墨,却让她恍惚间感到,他的确正凝视着自己一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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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25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