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尽夜 第13章 第13章

二人屏气凝神。江殷也如猫一般无声向前走了两步，紧挨着叶雪蝉聆听起来。

“诸位不必忧心。”说话的女人嗓音飘忽，有些虚弱的样子。“待她再来，我一定……咳咳……”

话说一半，她剧烈地咳嗽起来。周围人纷纷安慰。方才叫汪贵名字的男人又道，“明姑娘，你见识多，碧筩楼把我们全抓来是干啥呀？你透个底，咱们也好有个定数。”

原来不是鉴心。明姑娘还咳嗽着，淡淡回答，“咳咳……诸位，并非我不说，而是心中也无定论。杜鉴心设下这盘大棋，目的肯定不简单。我们要做的就是自救。我身上还有些防身的器具，定会保护你们逃出去。”

这回却没人回答她了。不知谁嘟囔了一句，“还说保护我们呢，自己不也被抓了进来。”

从以往受害者来看，鉴心设阵所需要的只是壮年男子的精元。若是做阵眼，也有了个陈望津了。为何这位明姑娘也会被抓来，和他们关在一处？

想要知道原因，需得问问本人。目前看来，明姑娘应当与他们是同一阵营。叶雪蝉摸索一阵，抓到了在外的门栓。可待她解开，再去推门，却还是一动不动。

“什么人在外面？”明姑娘敏锐地察觉到了响动。听她这么一说，其他人顿时噤若寒蝉。

“汪贵可在里面？”叶雪蝉低声道，“是你母亲委托我们来救你的。”

里面瞬间传出一道压抑着哭泣声的激动嗓音，“是我，是我！你们来救我了？”

而后是明姑娘。“稍等。”一阵轻微晃动，她的声音又从门板后传来，“快进来。”

推开门，屋内零零散散挤着二十多个男子，皆满怀希望地仰头看着他们。在最靠门边，坐着一个一袭绿衣的年轻女子。她的手还抚在门上，膝上搭着条帕子。

看见叶雪蝉和江殷二人，她眼神略有些戒备，却还是站起身，略微点头致意，“此门内外两侧都有锁。”

只一眼，叶雪蝉便看出她也是个修士，且修为不低，或许已堪堪摸到金丹边缘。“淮阴城内失踪之人越来越多，我等受托来此解救各位。”

一阵喜极的抽噎顿时蔓延开。被关的男子们皆是欣喜若狂，却顾及着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只好相互以肢体交流，窃窃私语起来。

明姑娘皱起了秀气的眉。“杜鉴心很难对付，二位还需小心行事。不宜打草惊蛇。”

“三阴之日就在明日。如今已是戌时，再不行动恐怕就来不及了。”叶雪蝉回答着，悄悄将一块牌子塞入她手心。明姑娘狐疑地低头，原来是九重山的弟子腰牌。“九重山叶雪蝉，携师弟江殷来此相救。”

“原来是九重高徒。”她松了口气，挂上些歉意的表情，“在下天机阁明惜。多有得罪，抱歉。”

天机阁与九重山，赤骨峰，玄清门并称四大仙门。前世围剿时，他们也有参与。明惜为何会被抓到这里？

看出她的怀疑，明惜扭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百姓，确保无人在听她说话后，才轻声道，“我与师妹奉师门之名下山游历，不料却发现了碧天的踪迹，一路追寻至此。那日师妹前去采买，我正巧撞见气息与碧天极为相似之人行迹鬼祟，又抓走了你们方才找的那人。”她朝汪贵的方向看了看，“我学艺不精，没能敌过，还被抢走了箫，受了伤，这才被一同关进了这里。”

“那人可是他们说的鉴心？”江殷追问。明惜摇摇头，“是个男子。我猜测，应当是碧筩楼的主人，杜老板。”

吴婆子拿来的那块衣袖，大概就是明惜试图解救汪贵，与他缠斗时扯下的。叶雪蝉心里一阵发冷。

杜老板就是碧天，是抓走汪贵的人。同时，也是两百年后在青云台设下两噬魂阵，令她魂飞魄散之人。

而鉴心也多半不是什么女儿，是他的某个手下。

他原来没死在仙魔大战中？

四大派还曾怀疑她是碧天转世。想到这里，竟有些诡异的幽默感。无论如何，他是她如今最大的仇人。总归与仙门等人目标不谋而合，她也不妨先静静推动事态发展。让他这次真死一回。

明惜还在说话。“师妹必然急着找我。明日丑时，杜鉴心就要摄取精魄，将他们炼化。她十分诡异，有人曾想拿石头砸她，明明击中了，却没让她受半点伤，反倒是她身后的人被砸的血肉模糊。”她忧心地握住叶雪蝉的手，“我有伤在身，又被夺了法器，力量微薄。请叶道友去城南的有福客栈寻我师妹，她定能相助。”

“时间紧迫，恐怕来不及。”左不过两个时辰，难以在短时间内来回。明惜一愣，“叶道友可让你师弟前去。此处有你我二人，应当能抵挡一段时间。”

这就是问题所在。她与江殷不能分开，连打架都麻烦。叶雪蝉回避了这个话题，从储物袋中掏出两粒回灵丹，“明道友先吃了这药吧，兴许能好转些。”

明惜咽下丹药，果觉真元恢复。她清了清嗓子，又提出个建议，“我与师妹有个暗号。以带有鱼龙的烟花上天，她定能认出是我。”

淮阴城内虽没有宵禁，却也少有烟火。“进后院时，我瞧见墙角堆着不少火药。以仙法稍作变化，或许可行。”却是江殷插进话题。

“如此便好。”叶雪蝉朝他点点头，“我们先去传暗号，道友保重。”

“等等！”明惜急忙叫停。待二人回头，她犹豫着开口。“我不曾告诉他们是被魔修所抓，只说来者不善。为防止天下大乱，淮阴百姓受累，还请二位道友不要大张旗鼓。”

魔头盘踞淮阴，这可是件大事。沧州就因是魔头发家之地而成了晦气的代名词。无数百姓因祖籍沧州而备受排挤，甚至举家搬离。

如今表面上淮阴歌舞升平，八街九陌。可一旦牵扯到碧天，大概又会沦落成下一个沧州。

明惜这番考虑，实在是事出有因。叶雪蝉自叹不如，果然还得是正统的高门修士。

“我明白了，明道友放心。”一番道别后，二人短暂离开了地牢。

地面上凉风阵阵。被打晕的男人还昏死在角落里，看来无人来过。

江殷走到那堆火药旁，扒拉了一阵，捡出一些，捏了个诀将其变化成烟火的样子。

这种简单的术法交给他放心。不消片刻，他就带着烟花回来了。

“希望她快点来。”叶雪蝉一指火诀，点燃了烟火。流星般的的火焰升入半空，在夜色中猛然炸开。彩色的一鱼一龙交织在一起，分外夺目。

楼内游人恐怕还以为是什么特殊的表演，纷纷惊呼起来。隔着一道后门声音都能传出来。

二人在院中等待着明惜的师妹。“还真让莲心说中了。”叶雪蝉打破沉默，轻叹一声，“碰上了碧天。”

“那师姐觉得我拖后腿了吗？”江殷斜倚在井边，状似无意地问。

他的确出了不少力。叶雪蝉轻轻一笑，斜眼看去，不料他也在看她。两厢对视，不知为何有些尴尬。

“还是等一切解决，尘埃落定后再求夸奖吧。”她转过头，看向自己的脚尖。

他似乎哼了一声，对这个回答很不满似的。“左右现在我不是阿殷了。”

“……胡说什么呢。”他提起蒙骗搭讪男人时，叶雪蝉随口而说的称呼。这称呼有些暧昧，令叶雪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你就这么在意我让你扮小倌？”

微风吹起江殷的发丝。他抱起双臂，闲闲回答，“我若说在意，师姐想给什么补偿？”

“行侠仗义还需要补偿么？”她哑然失笑，终于再次转过头看他，“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他在夜色中望着她的眼睛。叶雪蝉在九重山备受追捧，不仅仅是因为她天资卓绝。还因为那张动人心魄的容颜。

纵然心高气傲。但这份冰冷，反而为她此时的样子增添几抹不真实的光彩。

她静静等着他回答。如鸦羽般狭长的睫毛轻轻扇动着。在月光的笼罩下，真的如同仙人下凡。

大概真正的天之骄子就是如此。如同温以行，如同叶雪蝉。和他自己全然不同。

他从未感到自己如此渺小。殷如归嘲讽他出身卑微，玄圭君对他视而不见。他全都不在乎。只要顾全好自己，将不同路之人通通铲除就行了。

可对她，这套理论好像行不通了。她自己跌落神坛，从头修炼。却还有闲心来关心他，信誓旦旦要教他做个好人。在这样的她面前，他头一次感到自己有些卑劣。

叶雪蝉自己是好人吗？应当是的，虽然他隐约察觉出她的目的也没那么单纯。

无论如何，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单纯以“江殷”这个身份看到他。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下意识蜷缩起手指。

他想要的是什么？

“你怎么了？”话卡在半截，迟迟不往下说，叶雪蝉困惑地歪了歪头。

“等我想想吧。”江殷忽然站直身子，转身背对她，“明惜的师妹怎么还没来？”

是有些慢。叶雪蝉看了看天，“子时过半了。”

是暗号出了错，还是出了什么别的纰漏？如今也顾不得这些，她当机立断，提前拔剑出鞘，“我们先回地牢。”

夜已越来越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