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尽夜 第1章 第1章

凛冬时节，雪花飞落。

淡淡的新雪覆落在地面，遮住了本不该出现在此处的颜色。殷红的血迹不断流淌着，蜿蜒成河，触目惊心。

血的主人穿着一身白衣，好似要融化在天地间一般。他用手中的剑杵着地面，才勉强维持身形。

站在他对面的女人同样浑身伤痕。她擦了擦掌中血痕，似厌恶似不屑地睨了他一眼。

“你可后悔曾经那样对我？”

男人依旧一动未动。好像全然未曾听见一样。

女人被他这副目中无人的样子再次激怒，拼尽浑身力量再次拔剑而出——

他修为深厚，剑法卓绝，料想是能躲开的。女人惊愕地盯着自己的手，剑锋已然贯穿了他的心脏。

他终于抬起头看她。那张她曾望过许多次的脸徒然露出陌生的神情。江殷微微动了动，好像想要抬起手。

“叶……”

“主上，您料得不错，他们果然来了。”

忽然一道熟悉的嗓音盖过她即将听到的话语。叶断秋从梦中惊醒。

帘外是右护法一心的声音。她定了定神，在醉人的酒气中开口。

“客人远道而来，怎能不迎接？一心一意，去山口，准备迎客。”

一心与一意对视一眼，拱手称诺。

“对了，”像是忘了什么，她又补充道，“一定要全体迎接。”

二人会意。一意向暗处使了个眼色，便有人匆匆退下。

两护法走后，那叶断秋才轻轻撩开纱幔。

她又梦到了那天。梦到她彻底叛出九重山，手刃师尊的那天。

江殷临死前的神情还萦绕在她脑海中。他想叫她的名字吗？他想说些什么？

她是不相信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的。若是自己要死，留给仙门那帮人的也只会是恶毒的诅咒。

可他看向她的眼神又是如此捉摸不透，几乎要让她相信自己的确误会了他。

五年来，这段梦魇不断折磨着她。好在今日，她与仙门之间，总算要做个了结了。

她拿起桌上的果子露一饮而尽。一旁放着碗一动未动的酒，孤零零地无人问津。若是山脚下乱传魔头故事的那群说书先生看到，恐怕会瞠目结舌。

传闻中丑如罗刹，青面獠牙的尽夜魔主与常人并无不同。只是脸色稍显苍白，在幽幽灯火下，倒显出几分与她身份相符的鬼气。

叶断秋强迫自己不再去想那场梦境，在纱幔外摸索一番，拣出个破旧的老铜镜。

她用袖子擦了擦镜面，将其随意摆在那碗没人喝的酒边上。不消片刻，镜面上竟倒映出另一番景象来。

一群衣着统一的修士正走在上山路上，依稀有几个她熟悉的身影。叶断秋打了个哈欠，动动手指，令镜中景象聚焦在了九重山一行人身上。

除了服饰，他们和其他人并无不同，脸上都带着肃穆和紧张。叶断秋正觉无聊，队伍中段一个女孩却扯了扯身边师兄的衣角。

曾几何时……她恍惚一瞬，向那二人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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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夜峰原本名为东临峰，是附近村民赖以生存的大山。可自从魔头叶断秋占山为王，自号尽夜魔主，还压榨劳力大费周折建造青云台后，便几乎断了他们的活路。

杨央一路走来，看到尽夜山脚下的居民稀稀落落，大部分都畏惧叶断秋不得不背井离乡。留在此处的，要不是年老力衰，就是对家乡格外眷恋。他们望见他，布满沟壑的脸顿时焕然出些难得的生机。苍老的目光带着希冀不停投来，令他如芒在背。

这魔头坏事做尽，弑君弑师搅得天下大乱，如今连百姓的生存之道也要夺去，实在可恶。

幸好今日四大派齐聚于此围剿叶断秋。想必今夜之后，魔头伏诛，天下也将重归安宁。

“师兄，我们今夜真能除掉魔头吗？”身旁的师妹拉了拉他的袖子，小声问。她才入道不久，本不该来此。可自从江师叔死后，九重山元气大伤，师妹又自告奋勇，誓要为师父报仇。便特许让她随行，顺便维持大派体面。

杨央摸了摸她的头：“你不信我，还不信师父吗？叶断秋害我九重山被耻笑多年，师父和掌门师伯都恨不能亲手杀了她。何况四大派齐聚于此，还有这么多高人在呢。”

师妹点点头，心下稍安，抬眼看向队伍最前方的几人。

九重掌门温以行望着尽夜峰顶弥漫的雾气，摸了摸剑柄。

他身侧是一个戴着面纱的女人，看不清面容，却依稀可见秀美的轮廓，显出些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朦胧来。

一阵风吹过，撩起面纱。女人白皙的皮肤上赫然是一道一指长的狰狞黑疤，从鼻梁一直贯穿到嘴角。随行的弟子都赶紧低下头避视。

李莲心也跟着看向此行的目的地。五年了，距离叶断秋弑师叛逃，已经整整五年了。

她抬手摸向自己的疤痕。这是江殷死的那日，她提剑阻拦叶断秋逃跑时对方亲手所致。伤痕上带着浓郁的魔气，师兄为她寻遍天下名医都束手无策。若不是日日戴着玄清门净纱，只怕她也早魔气入骨，死于非命。

倚在美人榻上的叶断秋看见她那道骇人伤疤，纵她天生铁石心肠，也不由得隐隐生出几分不想承认的怜惜愧意来。

“我并非……”当日情形犹在眼前，自己辩解的话在耳侧一闪而过。

“温掌门，李长老。”李莲心身侧有人翩然而至。玄清门门主霄云真人微微颔首。他生的仙风道骨，鹤发银须，一派慈眉善目，说出来的话却并不如面上那样温和。“今夜我们必须将此魔头剿杀。先前贵派传信所言之事可是真的？”

李莲心正欲回答，却有人出言打断。赤骨峰宗主沈夜信步走来，冷冷一笑，“还能有假？叶断秋今年不过二十五六，便已半步化神。如此神速，哪怕是当年的江殷也比之不及，除了碧天转世，还能是谁？”

他扫过九重山几人，语气森然，“只是这魔头复生后居然在贵派修炼这么多年……不知诸位的眼睛是如何长的？”

魔头出自九重山不是秘密。当年她用师门佩剑杀害师尊江殷，倚歌殿内几乎无半寸完好之地，血迹斑斑。又公然以魔气浸润山体，从九重山内门硬生生杀出去，身浴鲜血，令人见之胆寒。

碧天？听到这个名字，正在铜镜背后偷听的魔头本人也是一愣。

九重山弟子见他如此讽刺师门，当即要气得拔剑而出。赤骨峰弟子不甘示弱，也举起手中法器。温以行苦笑着抬手，示意他们不要轻举妄动。

两百年前大魔碧天秽乱世间，无恶不作，是九重山率领众仙门力克强敌使其魂飞魄散。如今魔头重生，居然还是他们将她养育成人……果真如此？她是碧天转世？

叶断秋嗤笑一声，懒得计较。大概在这些名门正派眼里，古往今来合该只有一个魔头，方便将天下所有是非过错全推到一人身上。

她在九重山受人欺辱的孤独过往，倒是半个字也无人提起。

两方剑拔弩张，天机阁阁主只得出来打圆场。“这碧天还真是厉害，当年的两噬魂阵都没能让他死绝，居然还有神魂逃了出来，还转世成了个女人！”

“她再厉害，如今也只是个黄毛丫头。”李莲心淡淡道，“此番我定不会让她再逃。”

说着，她率先迈出一步，想要走上青云台。却不料这一步似乎触发了什么禁制，一时间魔气漫天，令众人目不能视。

魔气中走出两个长相一模一样的女子。正是一心一意。

“诸位光临我尽夜峰，甚感荣幸。”一心率先开口。一意紧随其后，“我家主上正在饮酒，让我等代为转达欢迎之意。”

遥想当年一心一意初入她门下时，还不过叽叽喳喳两丫头。如今也学坏了，偏爱冠冕堂皇的气人。

还有人传言这尽夜座下左右护法喜啖人肉饮人血，每天吃的满脸是血。叶断秋刚听说时，也忍不住乐不可支了一会。

玄清门中有人忍不住发难：“魔头好大的架子，还不出来受死？”

一意冷眼一瞥，露出古怪的笑容来。“肉质紧弹，可谓上品。”

那男子面色顿时发青，竟不敢再出声。

一心见他吃瘪，当即又要开口。谁料一阵劲风袭来，其中隐隐透出令人心惊胆战的白色。

她却不躲，只一挥手，香气四溢，骨鞭不得近分毫，古怪地卡在半空中，好似被冻住了。

沈夜本就未使出全力。碰了个软钉子，面色不佳，只得回撤。

四大派中其他几人看在眼里，心思各异。

“不知贵主何时能出来一见？”霄云真人捋了捋胡须，明明身后是来围剿的数千子弟，他却端得是一派彬彬有礼，“我等心里也好有个底。”

“见你们这一干来杀人的乌合之众么？”一心冷笑一声。

一个言语轻狂，一个阴气重重。仙门众倒一时摸不清她二人虚实。

言语机锋打了个遍，主角也该出场了。若是她始终不上台，四大派这出棒打叶断秋又如何开场呢？叶断秋抬手，准备抹去镜中画面。

她还没动作，铜镜就猛然摇晃起来。这镜子链接的是殿外一棵树上刻有咒符的木鸟，十分牢固，不会轻易被风吹动。叶断秋暗自皱眉，又俯下身来打量他们又是闹的哪出。

原是一玄清门女修率先动手，一扇扬起狂风，夹杂着砂石令两人几乎睁不开眼。她法力强劲，竟让木鸟险些直接化为碎片。

刚刚蒙羞的沈夜紧随其后，化人为鞭，劈出道白光，直冲一心而去。

二护法她叛逃起便侍奉左右，叶断秋对她们的实力了然于胸。见状也并不担心。

一心反应极快，又是一挥袖，闪电间移动几步，自袖中甩出几道剑光。

原本没动作的李莲心忽然一动。叶断秋在镜外看的分明，竟是那霄云真人倚老卖老，仗着辈分高在身后打暗号指挥他们偷袭。

一旁的一意前来帮忙。她反身一掌，直击李莲心后心。沈夜的骨鞭却如鬼魅般袭来，眼看就要缠上她手腕。逼得她指甲硬生生长出几寸，一勾，人甲与骨鞭相接，刺刺拉拉，令人牙酸。

几人缠斗在一起。叶断秋看了几眼，不由得为某门主的老脸皮感到害臊——霄云真人还站在原地，不慌不忙地，好像真在看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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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杨央的袖子又被扯了扯。“我们不能去帮忙吗？”师妹小声问。

“只怕那两个魔修不简单。你我贸然前去，恐害了几位大能。”他羡慕地望着几道几乎看不清的身影，“师父也在其中，我们就听掌门号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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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心的肩膀被不知谁的剑气划破，顿时血流如注。镜后的叶断秋脸色一变，立刻站起身。

一意见状要去帮她，李莲心瞧准时机，剑尖徒然上挑，直冲她心口。

微风吹过。不远处的温以行原本只是旁观，却忽然神色一凛，佩剑出鞘半寸，滑步上前，以剑柄为刃向上狠狠抵去——

强大的冲击将杨央二人都震得向后几步。而温以行神色不变，只是对回过头震惊的师妹点了点头。

一道淡淡的声音响彻尽夜峰。“诸位不请自来，伤我门人，岂是正道所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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