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然间,常意看见一个瘦弱倔强的少年,一次次从彪壮大汉的手上挣脱,一次次又被抓了回来,他杀了欺辱他的老员外仓皇而逃,紧紧握着杀人的匕首不肯丢下,他从未感受过人世温情,即使是至亲也不过将他视如货物一般买卖,他想要活着就谁也不能相信,弃世入道是他所求的唯一安稳之处。
掌心的温热一瞬化去他沉迷过去的思绪,令他的心境豁然开朗。
低头一看,她噙着泪水满眼渴求地握紧了他的手:“哥哥,你能教我本事吗?”
他平复情绪,摇头道:“我无缘教你。”
她失落地垂下眉眼,这让常意有些于心不忍,宽慰她道:“你跟紧我,走过这条路就到了,那里会有你想要的。”
听到这话,她晦暗的目光顿时又亮了起来,囫囵擦了擦眼泪,随他牵着手继续向前走。
走出墓地,他们走进了一片绿林,林子里时不时传来奇怪的声响,走近后才看到是之前和她一起上山的肖紘衣,她记得这个高傲的女子,穿着一身粉白简约的衣裙,像芙蓉花一样高贵明丽,可现在的她面目狰狞,举剑四处劈砍,像恼怒的疯子一样。
不远处的还有一个十分娇美俏丽的姑娘,肤色胜雪,面容娇羞,捧着一片叶子不知在说些什么,她旁边不远处还有一个瘦若枯枝的长胡子男人,一边丢着手里的石头,一边追赶着什么,嘴里还骂骂咧咧的说着不好听的话。
一道莫名的目光让她觉得头皮发麻,树荫底下有个身姿纤细的黑衣女子,脸上蒙着黑纱,只露出一双冰冷深邃的眼睛来,一动不动地站在树下,直勾勾地盯着她……
常意带着她走过一架短桥,眼前豁然一亮就到了一处宽敞洁白的大殿。
大殿上,她一眼就认出了之前走在最前头的罗氏兄妹,还有许多像常意一般神仙似的人,她以为肖紘衣算是顶好看的女子了,没想到大殿之上站着的华衣女子更加明艳动人。她长裙拖曳,髻簪牡丹,耳下垂珠,雍容得像戏里面倾城绝色的高门小姐,看得她眼睛都直了。
罗子敷正在思索之迹,常意带着人突然现身殿上,立马引来了众人的目光。
唐小山将目光落在她身上,当即皱起了眉头,问常意道:“这位姑娘似乎不在名卷之列。”
常意不知该如何解释,为了事情明朗,便当着众人的面将她的手掌摊开,拂去隐术,露出她手上帮她进入五厘岛的符令来,那符令留存的气息也让众人全都明白了。
见了符令,唐小山脸上露出为难之色,对堂下罗子敷说道:“师尊七弟子之数已满,罗姑娘若一心想拜师尊门下怕是不成了,姑娘出身名门,又有上乘天资,若想修术道,我等亦可全心传教,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那我日后见兄长时岂不是平白低一辈。”
祝小封斜目扫了一眼,冷淡道:“你要是喜欢晋不珲的位置,杀了他就是。”
罗子敷心有不甘,争辩道:“毋见山师尊座下只有六位弟子,未曾听闻有这第七弟子!”
“都这般局面了,师尊还躲着看热闹么?”姬小铃被堂下之事吵得心烦,明艳的脸上生出了苦闷之色,当即自掌中抽出一条细长的红鞭,抡鞭打在半空破了隐身术,将躲在暗处看热闹的晋不珲给揪了出来,毫不留情面地丢在大殿上。
这样徒弟教训师尊的场面看得罗家兄妹一愣,但堂上众人似乎早已见怪不怪,那坐在高位上的白衣少女更是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一点也不避讳。
那少女被门下众弟子拱于高位之上显得十分娇小,身姿却极尽妖冶妩媚,都道杏林山尊修缘法,擅医道,精捣炼,驻容有方,却不知究竟年岁几何。
晋不珲站起身来抖擞一身长衫,一边朝那还在捧腹大笑的少女瞪了一眼去。见他这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姬小玲觉得丢脸得很,随即背身掩面,不忍再看。
“仙人!”黄云微惊呼。
罗子敷一脸不可置信,这是:“毋见山……山尊?”
“你天资不错。”晋不珲朝罗子敷点头回应,目光却落到常意身边那个小丫头身上,“你既已来此,还不行拜师之礼。”
罗子敷闻声随即跪下,膝盖还未着地,身下就有一股无形的托力让罗子敷站直了身体,而常意带来的小丫头却一脸懵然地被迫向他跪下。
符令脱掌而出露出本来面目,一朵银色梨花簪入她毛躁的发间。
她只觉得这银簪是她从未见过的精致漂亮,便是用上家里所有的钱都买不到的贵重。
“认识一下吧。”前走两步,一瞬而已,晋不珲的身影便落座在唐小山身边的高座上,郑重其事地宣布道,“这是我在山下捡的弟子,还是个仙资平庸尚未入道的凡俗子,名字我已取好了,叫黄云微。”
原本罗子敷便是冲着晋不浑的嫡传弟子而来,自己也已然通过考验立于山门大殿上,如今被莫名拦了前程,心觉被戏耍了般滋味难耐,忿忿不满:“你们毋见山是想定了要欺我?”
罗子敷话一出,罗夫子亦扶剑而动,眉宇如川。
御剑山庄赋予他们的骄傲和尊严被毋见山的人看轻了,气氛顿时变得异常紧张。
放到平日里,晋不珲打个喷嚏就过去了,可今日他难得要正经地收个关门弟子,却被山外的小辈言语威胁,他那不着调的浪荡之气刹那全无,眉目间的肃杀令罗子敷顿觉周身犹如寒刺紧迫,不能动弹。
“你不像是个蠢的。”显然,这是晋不珲的一次警告。
罗夫子还想为罗子敷争论什么,却被罗柚暗中拦住,对他摇头,低声劝阻:“毋意气。”
罗子敷虽有一时之气,却并非是个任性妄为的人,她清楚自己的目的,也明白自己的处境,一时意气不能让自己在此讨得一丝好处,现下唯一能做的就是为自己争取在毋见山中最好的一个位置,让自己能够在这片极净之地留下来。
纵观毋见山,唐小山修缘法道,道至通明,门下弟子最多,是最早入晋不珲门下的人,毋见山的大小之事皆由他说了算,身份极重;祝小封术剑第一,也是龟山武道之剑的对头,为人独行寡淡,看上去十分不好相处;姬小铃仙姿国色,竟能怒训尊长而安然无恙,可见高傲狂妄,罗子敷哪能甘心由她使唤;言珏生得神仙样貌,丰神俊逸,又是天生神骨,据说是一日入道、百日炼骨、三年破大为,风流浪荡之气与晋不珲无二差别,这样的人物总能轻易招人喜欢,对她所谋无益;丁满道法衷情于山水书画,排演布阵,与罗子敷所谋无益;剩下的便只有领他们进山的常意,此人看似温和从容,可眼神却透着深沉,像是能看透人的心思。来此家中的族长便提起过这个人,此人入门虽晚,却道法淳厚,低调内敛,又有竹君子的良名,若能与他做师徒,大约能助自己完成心愿。
当所有人都以为她会因此放弃毋见山而重回龟山剑道时,罗子敷走到常意身前,跪行叩师之礼。
“罗子敷愿入毋见峰,尊常意为师,托付仙道。”
一时间,常意有些受宠若惊,不想人人争想的宝贝竟会落到自己跟前来。
原先他也只是推脱不了唐小山才领了个使者的差事,自己修为不甚又无外名,怎会有人愿意投入他的门下。
众人只见常意面淡如水,却不知他心中欢喜得很,随即便将手中的青笛传给了罗子敷,一时之间也不知该对她教说什么。
晋不珲沉沉地叹了口气,说了一句“没出息”便又消失无踪。
头一次收弟子,就得了个极具天资的,又逢得黄云微误入入世冢的机缘破境平池而进伏眠,可谓双喜,这毋见山上今日便是他常意最得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