瓷瓶被人在手掌中把玩过一圈,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段旻煜头也不抬,笑道:“来得正好,我刚得了个稀罕物。”他说着,把药瓶抛到走进来的白衣人身上。
此人正是易九霄。
易九霄打开瓶子轻轻一嗅,脸色顿时变得有些复杂。
段旻煜挑眉:“怎么?看不上?我可找人鉴定过了,这东西化毒有奇效。”
易九霄默默从身上掏出了另一个瓷瓶。瓶子的样式没有区别,唯一的区别是,段旻煜给他的瓶子里只有孤零零一颗药丸,而他的几近半瓶,足有六七丸。
段旻煜笑容一僵,抓过易九霄拿出的瓶子对比了一下,不可置信地看了他几眼。亏自己还把这东西当宝贝想送给他,结果人根本不缺啊!
百草堂的人见多识广,尚未识破此药成份,足见东西珍贵,易九霄这瓶又是从何而来?
段旻煜承认自己这会儿有点不平衡,他道:“这是谁给你的?”
“一个朋友。”易九霄回答得很简单,抬抬手示意他归还瓶子。
什么朋友出手这么舍得?
段旻煜狐疑地将瓶子拿远了些,难道和买消息的是一个人?可是来买消息的是个姑娘……段旻煜的眼神顿时变了味:“易九霄,你不会……又招了什么不该招的桃花吧?”
易九霄眉头一跳,不想理会他:“瓶子给我。”
不否认就是默认,段旻煜来了兴趣,笑得意味深长:“让我猜猜,是一个姑娘,穿白衣,头上戴着抹额……”他故意放慢语速,果不其然,易九霄脸上的表情慢慢被惊讶取代。
白珏来过幽月楼?
“看来是同一个人。”
易九霄道:“她来你这里做什么?”
段旻煜放下瓶子,忽然摆起了架子:“易九霄,幽月楼的每一条情报可都是明码标价的。再说,你这么关心人姑娘的事干什么?”他身子稍稍前倾,眼睛微眯,露出几分促狭的笑意。
易九霄眼睫轻颤一下,一字一顿道:“不说算了。”
段旻煜眼珠一转,把瓶子丢给他,悠悠道:“她来打听宋珩的事。”
又是宋珩?
易九霄眼神稍动,这么说来,白珏的确格外在意黄泉窟的事。
不知她如今是否还在城中……玉牌没有碎,应该是一切顺利吧……
段旻煜出声打断了他的思绪:“那姑娘叫什么名字?是哪个圣手的徒弟还是本尊?”
易九霄掀起眼皮看他:“你问这么多做什么?”他还真的不知道白珏师承何人。
段旻煜理直气壮:“这不是想替你把把关?”
易九霄无语:“段旻煜,你是不是太无聊了。”
段旻煜佯叹道:“我又不像你,易门主风华正茂,你做个少主天南海北到处跑,倒是逍遥自在,我可有这么大一个幽月楼要操心,走也走不得,要是我娘还在……”他的眼里闪过黯淡之色,骤然语气又轻松起来:“说不定这江湖上除了修罗客,还会多一个阎王……不对,这样显得和那个小阎罗沾亲带故,应该是……多一个罗刹公子。”
易九霄面不改色接话:“这还不容易,你叫说书的编个话本,不出三天,这城里肯定无人不知段楼主罗刹公子的威名。”
两人相视而笑。易九霄又道:“上次和你说李家的事,有查出什么苗头吗?”
段旻煜合扇,收敛了玩笑:“还没有,不过既然这些人争得这么起劲,就让他们争去吧。”
他移目看向窗外,眸中掠过一丝算计:“作为商人,自然是要渔翁得利才最好。”
……
正午时日头渐高,白珏将马牵进了道旁的林子中,把马拴在溪边喝水,打算稍作休整。
算着脚程,从紫阳城到达黄泉窟需大半月。
倘若纪鸢真的和黄泉窟有关联,知晓她的行踪必定会派人阻挠。而如今她将玉牌丢弃,时间一长纪鸢定然起疑,多半会派人来紫阳城寻她,她必须抓紧时间。
趁着马儿歇息的工夫,白珏咬了几口干粮,试图沿着溪水搜寻一番药草,只是才走出数丈远,山坡上突然有石头滚落至脚边。
她蹲下身细听,辨认出人的脚步声,隐约间还有叫喊声。
糟糕的是,脚步声越来越大,很杂乱,显然不止一个人。
“站住!”
有人在追逐。
白珏不是个喜欢管闲事的人,她走回拴马的位置,解了缰绳欲悄声离开,但没走几步,一个人速度极快地滚了下来,整个人栽进溪里,“扑通”一声溅起一大片水花,血色在溪水中迅速漫开。
白珏叹了口气,本来是不想管,这人都掉自己眼前了,总不好见死不救。她走近查看滚下来那人的情况,那是个高大的中年男人,手臂上有几道血淋淋的口子,再加上刚刚滚下来,这会儿虽然没有昏迷过去,却一时难以移动。
见白珏是个女儿家,那人虚弱道:“快跑……”
白珏回头看了看,追在后头的人已经呈扇形居高临下地围了过来,来者个个凶神恶煞,手里持着锋利的马刀。
为首者看见白珏,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原来是个漂亮的小娘子!兄弟们,给我上,女人抓活的!”
白珏顿时明白,她是遇上附近的山匪了。对方人数不少,手里还有武器,硬碰硬她怕是讨不了好,何况身后还有一个受伤的,容易被钻了空子。
她扫视一眼山坡上挥刀俯冲下来的众人,举起一只手示意。
“且慢!”
往前冲的山匪看了一眼为首者。
“这位大哥,在下路过此地,无意惊扰,你看这样行不行,在下手中有一件价值千金的宝贝,愿双手奉上,可否行个方便,让在下离开?”
白珏换上讨好的笑。
“宝贝?”为首者眼珠子转了转,心想今天真是撞了大运,眼中贪婪毕现,“你,过来!”
眼看白珏抬脚走过去,那受伤的男人忍痛道:“别过去……”
白珏没看他,一边警惕两侧,一边面不改色地迎上去。
离为首者只有三尺远的时候,那人忽然扑了过来。
白珏眼疾手快地躲开,反手就往他脖子狠力贯入一根寸许长的银针。那贼首痛叫一声,大怒,抬手欲挥马刀,却听“当啷”一声,人与兵刃同时砸到地上,须臾颈间一凉。
三根银针将将卡在他滚动的喉咙边。
白珏冷静地环视过一众山匪:“都别动!我已经下毒了,不想你们头儿死的话,全部把刀放下!”
山匪们面面相觑,似是犹豫不决。
白珏垂眼扫了那头目一眼,将针缓缓推了进去。
皮肉传来刺痛,那头目眼珠子骨碌一瞪,吓得大喊:“放下!听到没!都给老子放下!”
只是他嘴上喊着,面上却在朝手下挤眉弄眼,这一切被白珏尽收眼底。余光范围内,有一个山匪正偷偷地往受伤那人的地方挪动。
白珏动作极快,抬手间一根银针直没入那山匪的脖子,人当即倒地不起。
她语气友善:“还有谁想试试?”
无人再敢轻举妄动。
白珏提起为首者,往另一个方向用力一抛,那头目刹那间凌空飞起,她腾身跃上树梢,站稳之后,另一边的山坳正好响起杀猪般的惨叫:“啊——”
见其余山匪的视线循着头目飞出去的轨迹愣在原地,白珏勾唇微笑:“不去救人吗?”
十几人骤然如梦初醒,赶紧往自家头儿的方向奔去。谁料掉下去那头目见十几人朝他一哄而来,瞬间气得大吼:“别管我!给我抓住她!老子要宰了她!”
为时已晚。
“砰砰砰——”
一阵响动过后,山坳处已躺倒一片。
原来是白珏借着地形,在那些山匪的背后适时来上了一脚。偏生她轻功过人,短短数息的工夫就送一众山匪走了捷径。到这却不足够,白珏跃起一扬袖,不消片刻,所有人都失去了反抗能力,四仰八叉地倒在地上,眼睁睁瞪着她施施然往另一头走。
受伤男人看见白珏从从容容地走回他身边,脸上满是吃惊。没想到一个年轻的小姑娘竟有如此实力!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又吃痛地摔了回去。
“多……多谢,那些人……”
白珏道:“他们中了我的毒,一时半会动不了。这些人是什么人?”
那人恨恨道:“是蝎尾帮,一群畜生!”
这人口中的蝎尾帮,正是盘踞在附近的一伙山贼。
白珏替他接了摔折的骨头,扶他站起来:“这位大哥,你为何会被这群强盗追杀?”
那人悲痛道:“我名赵新亭,乃新阳镖局总镖头,带着弟兄们押镖途经此地,没想到这群强盗半路杀了出来!不仅抢走了东西,还对随行的弟兄们赶尽杀绝!”赵新亭重重别过头,眼眶红了几分,一行人十几个,如今只剩他一个,要他如何向他们的亲眷交待?
事已至此,白珏只能让人节哀,她道:“那赵大哥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把东西抢回来?”
提到此事,赵新亭面上悲痛之余又添挣扎之色:“若是寻常的镖,我设法赔了便是,免得再搭上他人性命,可是……”他叹了口气,没再说下去。
看来此事还有隐秘之处。白珏一边掏出金疮药递给他,一边小心问:“这么说,是这趟镖有特殊之处?”
赵新亭看了看白珏,犹豫片刻:“罢了,姑娘是我救命恩人。实不相瞒,赵某此次押的……是溟宫的镖。”
溟宫……
白珏面上如常:“赵大哥这镖是要运往何处?”
赵新亭沉重道:“黄泉窟。”
此事竟与黄泉窟有关?
白珏越加惊异:“所以赵大哥是怕得罪溟宫,才想要回镖局召集人手,把东西抢回来?”
赵新亭咬牙点点头:“我得先回去看看,马儿也许还在。”
白珏主动道:“我也去。”
两人一同回到大道上,如赵新亭所言,现场的情况果然十分惨烈,十几具着装统一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他们显然是赵新亭手底下的镖师。白珏检查了一下尸体的伤口,全部是被乱刀砍死。货物被尽数抢去,马匹尚有一只拴在车上,其余的大概是绳子被砍断后受惊跑了。
赵新亭在死去的手下身上翻出来剩余的信烟,把尸体通通都装上了马车,紧接着对白珏一抱拳:“还未请教姑娘尊姓大名?”
“王玉。”
赵新亭眼中满是感激:“王姑娘,事情紧急,赵某这就启程了。不知姑娘可愿随我回镖局?我也好感谢姑娘一番。”
白珏淡然笑了笑:“路见不平,举手之劳罢了,赵大哥不必挂怀。在下急着赶路,不便久留。”
赵新亭不免失望,很快重重一点头:“那好,赵某先行告辞!救命之恩,日后必涌泉相报。姑娘多保重!”说完,他扬鞭策马,驾着拖车扬尘而去。
马蹄声逐渐远去。白珏仔细观察过地面上箱子拖拽的痕迹,往两侧的山坡上扫了一眼,心中推测了一番。道旁看不到明显的建筑,方才在林中也没有发现,可见蝎尾帮的山寨多半藏在山林深处。
这趟溟宫的镖,会是什么东西呢……
白珏心中颇为好奇,但她清楚眼下不能在此处浪费时间,于是翻身上马,继续往黄泉窟的方向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