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一路骑马行了数日,待到周遭景色熟悉起来,终于踏入了医谷的地界。
进了谷停好马,许青便道:“师姐,先随我去见谷主吧。”
白珏点点头,心知肚明要先将纪鸢应对过去。出乎意料的是,她思考了一路不露破绽的说辞,到了议事堂,却被告知人前两日闭关了。
这倒是稀奇,差人把她带回来,不兴师问罪,反倒先闭关了。
白珏心中虽有疑惑,这对她可是好消息——简直是天助她也。
她一回住所放了行囊,便直往纪菀生前居室而去。
纪菀死后,她的居室就被纪鸢封了起来,勒令他人不许靠近半步。白珏推开门进去时,漫天扬尘铺面而来。
这间屋子显然已经许多年没有再被人打开了。木制的地板散落着一些被撕碎的纸页,纸张早已泛黄,室内狼藉一片,桌案被掀翻,杯盘被扫落在地,无人收拾,很难想象这会是曾经的一谷之主所居住的地方。
白珏每走一步,就会在地面上留下一个明显的脚印,但她顾不了那么多了。她总不可能先打扫完再进来,横竖都是破绽。
她环顾一周,靠墙的地方摆放着书架和柜子,她尽数翻了过去,发现一个抽屉里散乱地放着一叠信件。
这些信是谁写的?
白珏抽出来一一查看过去,信的落款全都是宋逾清,内容无非是诉说对纪菀的倾慕之意云云,但很多的信连封蜡都是完整的,说明师父甚至不曾打开过。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白珏蹲下身,捡了那些散落在地上的被撕碎的信纸,破碎的字里行间中表达的内容都大同小异。这宋逾清对她师父倒是十分执着。
她刚要起身,忽然瞥见角落里还有一个被揉成团的信纸。
她捡了纸团展开,奇怪的是,信上一个字也没有。
白珏皱起眉,反复翻看几遍,确实什么信息也没有,难道只是随手丢的废纸吗?
她将其他的信和这张皱巴巴的空白信纸放在一起对比了一下,发现这张纸的颜色似乎略有不同。
也是鬼使神差,她搁下手头的东西,把这空纸团边上翻倒的桌案挪了开来。那桌下赫然还压着一个完整的信封。
白珏小心地拾了起来,翻到封口处时,目光骤然一顿。
那封蜡处正闪着细碎的银光。
里面竟藏有碎掉的刀片。
白珏不由心惊。谁也不会想到送给情人的信件会在封口处藏锋,一个不察被割到手是理所当然的事。
等等!
她瞳孔微微缩了缩,如果就是故意要制造伤口呢?
白珏凑近信纸闻了闻,除了尘土混着纸张的陈旧气息,并没有特殊的气味。
宋珩提过,宋逾清在知晓纪菀死讯后还往医谷寄过一封信,其他的信件都署有日期,唯独这一份没有,难道这就是最后一封?
师父仙去,他这封信是要寄给谁?
白珏的手禁不住发凉,几乎在一瞬间有了答案。
以当时的情况,最有可能拿到这封信的人,就是刚执掌医谷没多久的纪鸢。
她揣着信出了纪菀的居室,她还要去找一个人。
一个有可能知道她身世的人。
……
记忆中,从师父的居所到这里的路她走过不知多少次,跌跌撞撞到如今,那高大的门槛也不过需要略一抬脚罢了。
白珏停在一座木屋前,轻轻叩响了屋门。
门很快打开了,开门的是一个头发几乎花白的老妪。
白珏乖巧地喊了一声:“婆婆。”
老妪立刻面露喜色,嘴里兴奋地“啊啊”了两声,把她热情地迎进了屋子。
原来,这老妪是个哑巴。
哑婆是名义上收养白珏的人,也是纪菀纪鸢两姐妹的乳母,在纪菀死后,一直对年幼的白珏照料有加。作为医谷里资历最老的一辈人,她是白珏除了纪菀之外最亲近的人。
几月不见她,哑婆这会儿格外高兴,拉着她的手比划了一通。
——什么时候回来的?
白珏笑着答话:“刚到,丢下包袱就来看您了。婆婆,这段时间身子还好吗?”
她自然不会让哑婆知道自己偷摸去纪菀居所的事。作为自己唯一在世的亲人,白珏希望她安安心心地在医谷养老。
哑婆听她这话,笑得愈发慈爱,不由在她手背上轻抚了抚。
——都好,一切都好。
“那便好。婆婆,我这趟外出,可遇到不少有意思的事,往后慢慢讲给您听。”白珏拉着她坐下,脸上始终带着温和的笑,“今天来,除了看您,是还有一些事情想问您。”
哑婆睁大了些眼睛,很快点点头。
“您当初,是在什么地方捡到我的?”
哑婆愣住了,一时忘了比划,半晌才问她。
——为什么问这个?
这等于变相让白珏确认了。
她认真看着哑婆,眼中露出请求:“婆婆,我长大了,已经不是天天缠着您要点心的小孩子了,您把实话告诉我。”
哑婆盯着她,沉默了好一会儿,似乎在犹豫些什么,最终摇摇头,比划起动作。
——不是我。
——是小莞。
果然。
白珏安静须臾,继续道:“既然捡到我的人是师父,她为什么要说是婆婆您?”
——小莞那时候尚未婚配,凭空带回来一个婴孩,她怕被人诟病,就让我认下这件事。
似乎也说得通,但又有哪里不对。
以师父的性子,真的会在意这些吗?
白珏脑海里浮现出纪菀的模样,她幼时总觉得,自己的师父像个无欲无求的仙人,虽然教导她时总是谆谆善诱,温柔耐心,但旁人的事却很难激起她的情绪来。
她挥去这些念头,接着道:“那您知道师父是在何处捡到我的吗?”
哑婆摇了摇头。
——那日她心事重重地出去了,但没告诉我去了哪里,几天后就带回了你。
白珏急切追问:“哪一日?”
——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
哑婆努力回忆了片刻。
——应该是……那件事发生后几日。
那件事?
白珏皱了皱眉:“是……二十年前众门派围剿魔胎?”
哑婆点头。
也就是说,骆鸿死后没几日,师父就带回了她。
从时间上看,这几件事似乎过于巧合了,但细想之下,却没有必然的联系。因为她无从得知,纪菀是在何处捡到的自己。
白珏有些失望,难道她的身世,就真的没有人知道了吗?
她换了个话题:“那您知道,师父有过喜欢的人吗?”
哑婆点点头。
——她没有和我说过,可我看得出来,她曾经有过一个很喜欢的人。只是那件事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她像从前那样笑过了。
看来是真的了。师父的心上人就是骆鸿。
“婆婆,谷里知道这件事的人还有谁?”
哑婆摆摆手,示意自己并不清楚。
白珏又问:“您还记得黄泉窟主宋逾清吗?他和师父是什么关系?”
哑婆拧了拧眉毛。
——他爱慕小莞,但小莞不喜欢他,经常和我抱怨。小鸢喜欢他,我看的出来。
什么?
白珏险些怀疑自己理解错了意思,吃惊道:“您是说,师叔喜欢宋逾清?”
哑婆把头点得如鸡啄米。
白珏忙道:“她可曾因此事对师父不满?”
哑婆霎时露出恶狠狠的表清。
白珏看明白了。
其实她完全可以感觉出来纪鸢不喜纪菀,无论是纪菀在时还是逝世之后,只是她不曾想到还有这么一层原因。
论资历,谷中的确仍余几名长老同老谷主共事过,不过让她头疼的是,她要用什么方式才能试探出他们对师父和骆鸿的事是否知晓,还要不被发觉自己的意图。纪鸢执掌医谷之后,由于与她不和,原先的长老已经自请离谷了几位,剩下的几位,白珏不敢保证谁会是纪鸢的耳目。
宋珩还真是给她出了个难题。
离三月之期只剩一个月出头,除去从医谷赶去黄泉窟的时间,她不过就剩下几天的时间。
若届时不能及时赶到,宋珩真的会把她百毒不侵的事公之于众吗?
……
天色渐暗,医谷里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
白珏心事重重地回到自己的住所,坐在灯下,掏出白日在纪菀居室带出的那封空白信。
她撕了一角,靠近油灯。纸张迅速被火舌吞噬,一阵烧焦的气味小范围地散开。
凭借多年习医的经验,她一下便闻出了不对。
这不仅仅是纸张燃烧的气味,更有一股类似毛发烧焦的味道!
这种味道,她在以动物入药时闻过。
这封信一定沾染过别的东西,并且极有可能就是纪鸢中毒的原因。
只是……倘若这个猜测正确,宋逾清为什么要给她下毒?
火舌轻轻跳动着,跃入她明暗不清的眼底。
——纪莞死后,他朝医谷又寄了一封信,之后就再也没有寄过。
宋珩的话在她脑海里再一次浮现,白珏突然有一个可怕的想法。
宋逾清的最后一封信,是给凶手的。
是纪鸢——害死了师父。
明明已经入夏,夜风吹入室内,却吹得她浑身冰凉。
师父死时,纪鸢对外宣称她染疫而死,以铁水封棺后才公布了死讯。就连白珏这个亲传弟子,都被她封锁了消息,后来得知恩师的死讯,连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不止是她,谷里的长老亦是。过往谷中有几位长老与师父素来亲厚,因当年师父的死,同纪鸢闹得十分不愉快,渐渐地便脱离了医谷。
师父平日偶有外出,居住在谷内时也大都深居简出。疫病的说法不能让所有人信服,因为和她成天同吃同住的白珏全然无事。但这件事只有白珏自己清楚,就算师父生的真是疫病,以她特殊的体质,也不会受到任何影响。
白珏唯一可以确定的是,纪菀在死前很长一段时间内,确实身体抱恙,好几次她看见她在呕血,但白珏想不到是什么样的病症,才会让医术高超的师父也束手无策。
但……如果是纪鸢故意动的手脚呢?
最亲近的人,就算是师父,只怕也防不胜防。
纪菀草率下葬的事她这些年一直耿耿于怀,如今越想,越怀疑纪鸢急着操办师父的后事,是想掩盖些什么。不止是阻止她,还包括和师父亲近的几位长老。倘若当时有长老查看过师父的遗体,是不是有些事就不会被埋在地下不见天日?
一瞬间,白珏萌生了一个大逆不道的念头。
她想开棺验尸。
下一秒,她又否决了这个想法——这么做很可能一无所获。
师父已经入土十余年,尸体的腐烂程度尚不可知,就算曾经有什么蛛丝马迹,多半也不可寻了。而且……就个人的私心,她不想打扰纪菀的宁静——如果……有其他法子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