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瑕 第16章 迷踪谷

绵延数里皆是雾气笼罩，浓密的树冠遮天蔽日，林子里光线昏暗，地上池沼密布，一马一人缓缓行进在密林中，似乎已经兜转了一个时辰有余。

白珏停下脚步，从树上又一次发现了自己留下的记号，不由叹了口气，很显然，她一直在原地打转。

距离她和易九霄在紫阳城分别已过了小半月，途中她算着时间路程，与许青傅雪同行两日后在客栈里药倒了二人，自己就往辛家赶来，眼下却在这林子里迷路了。

天色薄暮，若不能尽快出去，夜晚瘴气来袭会更麻烦，她倒是不怕，但是马匹会受到影响。白珏游目四顾，四周能见度极低，一直走下去不是办法，必须另寻出路。

来之前她特意打听了有关辛家的消息，辛家以阵法闻名江湖，不少势力都会重金请辛家设阵。这种终日雾气弥漫的地方，本就带有一层天然屏障，若是稍加利用，很容易将人困死其中。

不过，既然鉴宝大会对外公开，应该不至于设下过于复杂的阵法。

所幸多年以来，白珏本着用其他方面弥补武艺不精的想法多有涉猎，一些基础的阵式她还是有所了解的。

在密林里又兜转了近一个时辰，她终于看到了一片建筑的轮廓。

想必那就是辛家了。

奇怪的是，她牵马走得越近，雾气也越发淡了。等她走到两名守卫近前，乳白色的雾气已全然散去。

辛家盛会将至，两名守卫这些天见到了各个势力派来的人，一见白珏，第一反应便是客，皆抱拳相迎：“阁下是？”

“医谷弟子，白珏。”

“可有证明？”

“有。”说罢，白珏掏出从傅雪身上顺走的医谷令牌，递给守卫。

守卫例行公事查看一番后，便各自向两边让开一步：“请。”

白珏却不急着进去，朝两人和善一笑，问道：“不知二位此前可有见到一位姓易的公子？”

“姓易？”二人均摇头，“不曾见到。”

白珏皱起眉，难道易九霄没看懂？否则按他的脚程，应该比自己更快到达才是。

还是说……他被什么事情绊住了？

白珏牵马走了进去，马上有小厮上前接过缰绳牵走了马，一名引路人领着她去了一间客舍，道：“姑娘这几日就暂住此处，有什么需要可以在用膳时提出。大会开始前，家主会派人前来通知，其他时间最好不要四处闲逛，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就先走了。”

白珏点点头，只方才的一段路，她便已经切身感受到为何辛家以阵法著称。以医谷之大，不过布置了一个外围的简单阵法用以警戒外人入侵。而辛家从外围到各个院落之间，步履移动间都暗藏玄机，即便有心查探，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如果宾客中真的混入那些人，想从这里离开绝非易事。

……

夜色沉酽，晚膳过后，走廊里渐渐没了人声。白珏熄了烛火躺在榻上，脑子始终保持着警觉。也不知盯着房顶的横梁看了多久，倦意渐渐泛上，她决定坐起来，刚一动作，门外忽地传来轻微响动——那是一种奇怪的沙响。

今夜无风，外面的树都安静得很，这是什么声音？

白珏屏住呼吸细听，那声音像是东西间的摩擦发出的。月光落在门扉上，门上似有模糊的细长影子一晃而过。白珏一惊，怀疑自己是不是困极看花了眼，起身走近盯了片刻，却再无异常。门上的雕花空隙静静地透下月光，哪有什么晃动的影子。

她睡意被赶跑大半，直到几近天明才浅眠了一会儿。卯时天一亮，她便悄悄开了门查看，门的侧边有一小处暗红的血迹，应当是她在林子里刮蹭的伤口推门时弄上去的，除此之外没有任何怪异之处。

视线不由顺着房门下移，倏然间，白珏在门槛边发现了一片形似蛇鳞的东西。

辛家地处湿热之地，蛇虫出没稀松平常，只不过……白珏摩挲着手中红色的蛇鳞，眼里闪过怀疑，会是他吗？

如果那人也出现在这里，就更印证了她的猜想。

约莫辰时小厮送来了早膳，再之后不久，管家就派人来通知客人们一同前往正厅。

白珏望着前方带路的小厮，问道：“不知兄台如何称呼？”

那小厮被她的客气弄一愣神，恭恭敬敬道：“贵客叫我小五就是。”

“小五兄弟，贵府上可备有防蛇虫的药？我见这园中植被丛生，夜间睡觉有些害怕。”

小五咧嘴一笑：“贵客有所不知，有主家的阵法在，这些东西是进不来的，除非有客人自己带。您要是需要，我一会儿就去和赵伯说一声取来给您。”

“多谢。”白珏点点头，心中已有了定夺。

……

同行宾客足有数十人，白珏走在中间，总感觉背后有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如芒在背般，回头一看，一抹鲜艳的明黄色却率先撞入眼帘。

闫萝察觉到她的视线，眼里闪过不悦，没有搭理她。

白珏略微扫过一圈，收回视线，这些宾客大都不显山露水，不乏有人穿着黑斗篷戴面具，连长相都看不分明，周身还透着些许诡异的气息。她不好打量得过于直白，转过头却发现前方有个人的身形颇有几分眼熟。

是在紫阳城中碰到的那个道士。

李道一走在前头，和白珏隔了几个人，这会儿也在四处张望，似乎在找什么人，撞上白珏的视线后眼中露出诧异，慢慢挪到了她身边。

“没想到姑娘也在这里。”

白珏微微颔首：“李道长。”

这道士之前不是还替人算命换银子，居然也到鉴宝大会来了，难道来凑热闹？

她温声道：“李道长前来，可是也看中了什么宝贝？”

李道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来忏愧，贫道并非为易宝而来。贫道下山，是为了找我那游历数月未归的师弟，不曾想迷了路，盘缠也没了，多亏姑娘慷慨。我那师弟好新鲜，贫道想着可能会在这里遇到他，就也过来了。”

白珏莞尔。两人闲聊之际，不知不觉已跟着管家来到一个宽敞的院落之中，院门正对着一座端方肃然的建筑，想来是正厅所在了。

一行人在带领下步入正厅，厅中早有人候着。一众小厮分立两侧，一人端坐于正中央的最高位，正是辛家如今的家主辛爻。

辛爻一脸歉意地看着厅内的来客，道：“辛某今日让管家把诸位都聚集在此，是有一事相告，我知晓诸位都是为了鉴宝大会远道而来，但眼下家中小辈在外出了变故，至今未归。大会恐要推迟，诸位不介意的不妨多住几日，若是另有打算，也可自行离去，辛某会派人为诸位引路。”

白珏暗叫不好，再推迟下去，说不定医谷的人又会找过来，到时候行动就麻烦了。正头疼时，一个侍从急急地跑来通报。

“家主！小姐回来了！”

辛爻的面上浮现喜色：“云儿？太好了！”

“姑姑，我带来一位贵客！”

人未到，少女清亮的声音先传了过来。紧接着，一个着桃色衣裳的少女就如燕雀一般穿过空地和人群，扑过来拥住了辛爻。

“云如，莫要胡闹！”辛爻嗔怪了一句，“你说的贵客呢？”

“喏，来了！”辛云如一指前方，侍从和另外两人的身影出现在正厅前。

其中一人穿着灰袍，身后背着一把桃木剑，十几岁的少年模样，另一人一身白衣，身形颀长，手中抓着一把银鞘的刀，除了易九霄还能是谁？

终于来了。

白珏松了口气，心中顿时一块石头落地。

“九——”闫萝眼睛一亮，差点从位子上站起来，而后瞬间联想到什么，眼神怀疑地看向白珏。上次九霄哥哥也和这人在一处，怎么会这么巧？

白珏察觉到她的目光，故意装作没看见，心里却在叫苦。眼下尚不清楚鉴宝大会是不是一场鸿门宴，又多出小阎罗这个不确定因素……

那厢，辛爻发问了：“两位是？”

没等两人开口，辛云如抢先道：“姑姑，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穿白衣的是云天门的少门主易九霄易大哥，易大哥在半路上帮了我们，要不是他，我可能就回不来了。”说着，她撒娇似的抱着辛爻的手臂摇了摇：“姑姑，你不会怪我随便带人进来吧？”随即她站直身，又对着灰袍少年睨了一眼：“另一个——是乾坤派的臭道士！”她“哼”了一声，竟是连那小道士的名字都懒得介绍了。

那灰袍小道士闻言瞪起双眼，似乎要不是众目睽睽之下，他就要跳起来和辛云如吵一架。

辛爻了然地点头：“原来是易少侠，多谢少侠出手相助！”她赞美道：“少侠相貌堂堂，气宇不凡，果真是年少英杰。这位小友如何称呼？”

那灰袍小道士一抱拳，浓密的眉毛下，一双大眼炯炯有神：“在下乾坤派张不昧！”

“来者是客，二位请先入座。”

张不昧很快找个就近的位子坐下了。易九霄扫视过宾客席一周，目光在白珏身上顿了须臾，而后若无其事地移走，停在她斜对角的一个位置。他迈步过去，朝辛爻道：“辛家主，我听闻此次的鉴宝大会有人愿意拿百灵草出来交换，可否让我们过眼一二？”

“这……”辛爻犹豫片刻，“易少侠有所不知，按我们的规矩，在鉴宝大会前，所有宝物宾客是看不到的。”

易九霄表示理解，拱了拱手，便坐回位子上。

白珏瞧他目不斜视，一副不认识自己的样子，轻呼出一口气。

幸好他没有直接坐她边上。

“既然人已归来，诸位可先行回房或在院内观览，鉴宝大会将于午膳后召开。”辛爻扭头吩咐，“赵管家，给张小友和易少侠安排客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