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临江坐在摩托车前座,身体越来越沉。
文秋月一直观察着他的状态,把他揽得更紧一些,同时说道:“撑住,别睡,至少等咱们到家之后再睡。”
木临江喉咙里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快被风吹散。
文秋月把车速压得慢了一点,山路弯多,车灯扫过路边的草木,影子一层一层往后退。
木临江靠在他怀里,呼吸一阵轻,一阵重,文秋月听着那点气息,心口绷得发疼。
摩托车终于驶进家门前那条路时,木文英正站在门口等。
他原本抱着胳膊,准备抱怨自己等了他们多久,可他刚想开口,目光落到木临江身上,脸色一下变了。
“阿月!”木文英几步跑过来,声音发紧:“木临江怎么了?”
文秋月精简一下过程,几句话把事情交代清楚。
木文英脸上的血色褪了些。
他想问得更多,可木临江已经半阖着眼,脸色白得吓人,连皱眉的力气都快没了。
木文英伸手扶住他,嘴唇抿得很紧。
他心里堵得慌。
文秋月出去接人的时候,他就该跟着,哪怕去了也做成不了什么,至少能帮着扶一把,让木临江在车上靠得稳一点。
可这些念头在脑子里绕了一圈,又被他咬牙压下去,现在想这些只会碍事。
“先进去。”文秋月说。
木文英点头,两个人一左一右,把木临江扶进屋里。
客厅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关了,木文英记得很清楚,自己出门的时候没有关灯,而现在屋子里只有供台前一盏小灯亮着。
是老祖做的吗?
如果是的话,那他是什么用意?
无数疑问一瞬间从木文英的脑海闪过,但是他也能感知到现在的气氛不对,所以选择闭上嘴,等待文秋月的指挥。
文秋月一进门,就感觉到屋子里的气息沉了下来,那种压抑的氛围从供台周围散发,像有人已经等了很久。
文秋月抬眼看向供台,对木临江说:“在这跪下。”
木临江眼神散着,但是很听文秋月的话。
他的膝盖落到蒲团上时,身体还晃了一下,木文英赶紧扶住他,也跟着跪在一旁,然后抬头看向文秋月。
文秋月也看向他:“等下我要梦占,你守着木临江,香燃尽之前,别让他离开供台前。”
木文英没有任何犹豫,点头说道:“好。”
文秋月净手,从香筒里取出三炷香,在烛火上点燃,火苗舔过香头,青烟很快升起来。
这一次烟势笔直往上,几乎看得出一条清晰的线。
木文英跪在旁边,手一直扶着木临江的胳膊。
他很少见文秋月这样。
平时的文秋月身上总带着生活气,他会在厨房里念叨木临江太挑剔,会在木文英打游戏时凑过去看热闹,也会在客户哭得上气接下气时递纸巾,同时用一种很人机的语气安慰对方。
可此刻,他跪在供台前,背脊挺直,眉眼低垂,整个人身上散发出一种很冷的感觉,那些平日的温情就像是没有存在过。
这让木文英心中有一点不安,但是很快被他自己压了下去,阿月现在是在救木临江,不要胡思乱想了。
文秋月插好香,取了一碗清水放在面前,他用指尖蘸水,点在眉心,又点在两侧太阳穴,最后落到心口。
最后文秋月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闭上眼睛,低声念了一句木文英完全听不清的话语。
只是一瞬间,水便从脚下漫上来,很快没过膝盖,又贴着腰腹往上涌。
下一刻,水没过头顶,灌进鼻腔,压住眼皮,又顺着喉咙往里涌。
文秋月一直在压制自己想要挣扎的本能。
不要对抗。
放松。
放松的越快,就可以越快结束。
他不断的告诫着自己。
身体真得跟随着他的意志放松了下来,再睁开眼时,文秋月仍旧跪在客厅供台前。
屋子和梦占之前没有任何区别,没有任何水渍,唯一改变的,也就只是光。
文秋月回来的时候已经将近九点,窗外只有淡淡的月光,屋子里也只有供台前昏暗的供灯。
而现在屋子里很明亮,亮到光源在哪里都找不到,因为家中的每个物件都没有影子,不管从什么角度观察都不会有暗的一面。
文秋月知道自己成功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已经湿透了,白色的头发贴在脸上,过长的发尾黏在脖子上,很难受,但是他一点也不敢动。
文秋月只能看向供台。
那尊石像没有任何变化,只是静静立在那里,他却感受不到任何状态,文秋月明白这是老祖不想再给自己任何提示,也就是祂还在生气。
所以文秋月收回目光,就静静地跪在那里,保持一个良好的认错态度。
这个空间中,时间流逝变得很模糊,文秋月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
那只手很凉。
凉意透过本就湿着的衬衣压下来,贴住肩骨,又顺着脊背一点点渗进身体里,文秋月整个人被冰的发抖。
但他只是低下头,把声音放得很恭顺:“您来了。”
文秋月没有得到回应。
那只手仍搭在他肩上,指尖轻轻扣住肩骨,随后,另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脑袋。
下一瞬,文秋月感觉自己的灵魂与身体正在分离,那种拉扯的感觉,让他完全没办法再维持平静。
他的记忆在被一层一层翻过,速度快得让文秋月感官过载。
山路,女鬼,木临江苍白的脸,祝灵曜怪异的言行,还有自己把女鬼带上身的那一刻,全都被摊开在老祖眼前。
他能感觉到老祖的视线从每一处细节上掠过。
那支手仍按在他的肩上,像在确认自己离开的这段时间里,他身上究竟多了什么气息,又被谁碰过。
片刻后,翻涌的记忆终于停住。
然后,女鬼被老祖从文秋月身体中剥离,落在客厅中间。
文秋月缓了一口气,低声说:“我知道错了。”
身后的老祖仍旧沉默。
文秋月低声说:“今晚的事,是我过线了。”
文秋月跪在供台前,声音放得更低:“我想要帮她,擅自把她带到自己身上,事发太急,我先做了决定。”
老祖终于从他身后绕到一侧。
文秋月看见那张和木临江一模一样的脸。
祂垂眼看着文秋月,人的情绪落进那双眼里,很快便沉到更深的地方。
肯出现在自己面前,文秋月便明白,祂的怒意已经松动了。
他轻轻松了一口气:“多谢您。”
老祖没有任何动作,只是看着他。
文秋月意识到自己叫错了称谓,改口道:“谢谢你,淮子洄。”
淮子洄拂过文秋月的衣服,文秋月身上的湿意随之散去,连带着湿漉漉的头发,也蓬松了。
祂看着文秋月,像是在欣赏,下一刻,祂又拂过文秋月的发尾,发绳一下断开,头发柔顺的垂落下来,顺着肩背铺开。
文秋月想起来,自己出门时太过着急木临江,随手绑了一下头发,保证能带上头盔不挡视线就行,现在看来,这个样子又踩到了老祖的审美底线。
做完这些,淮子洄终于看向客厅中央的女鬼。
女鬼明显抖了一下。
她原本已经足够安静,可淮子洄的视线落到她身上后,她的肩膀开始发颤,湿发下传出一点压抑的哭声。
淮子洄抬手,指尖点向女鬼。
客厅中央的女鬼猛地抬起头。
湿发从她脸上滑开一点,露出一只发红的眼睛,那只眼里全是茫然,茫然底下又一些怨。
文秋月顺着淮子洄的动作看过去。
下一瞬,客厅的光变了,一层雨水声从地板深处漫上来,茶几表面浮出山路的倒影,沙发边缘像被夜色浸湿,窗外的玻璃上映出一条弯曲的旧路。
女鬼的记忆被老祖从她身上拽了出来。
不是完整画面,更像许多碎片同时贴进这个家里。
文秋月看见玄关处亮起车灯。
一个女人站在雨里,头发湿透,手扶着腹部,她好像很累,鞋边全是泥,车停在她面前,男人从车里探身,声音放得很软,然后她上了车。
茶几上的倒影忽然晃动。
车厢里烟雾弥漫,酒瓶东倒西歪,女人坐在后排,手指攥着包带,指节一点点发白。
她提到了孩子,男人笑了一声。
那笑声从客厅顶上落下来,轻得让人发冷。
文秋月的呼吸紧了些。
随后是争执。
女鬼站在客厅中央,身体跟着那些记忆发抖,她的手腕处浮出青紫,裙摆上的泥水越来越重。
楼梯口传来一声闷响。
女人从山路边滚落,后脑撞上石头,她趴在泥水里,手指抓住一把草根,腹部的疼让她蜷缩起来。
车灯在上方停了一会儿,男人站在路边,女人张了张嘴,却没发出任何声音,之后就是车门关上的声音传来,玄关处那点车尾灯慢慢远了。
女鬼的哭声终于从湿发底下漏出来:
“为什么……”
她的声音很轻,却把整个梦占里的光都震得晃了一下。
“为什么没人找我……”
文秋月闭了闭眼,让自己先平静下来,逝者已逝,自己改变不了她生前遭遇的一切。
接下来能做的,是找到她的尸身,报警,让警察接手后续,把这些恶人绳之以法,就是自己所能做到的最好了。
不过木临江这个运气啊。
算了,他们仨这运气都不怎样,谁也别说谁。
文秋月看向淮子洄,“帮帮木临江可以吗?”
淮子洄垂眸看他。
文秋月说:“他的旧伤被牵动了,今晚需要稳住。”
淮子洄站在他面前,还是没有动作。
文秋月看着他,用最诚恳的语气说道:“求你……”
供台上的香忽然亮了一寸。
淮子洄终于抬手。
木临江和木文英的投影也出现在梦占的场景中,木临江似乎已经昏了过去,而木文英为了维持他的跪姿,完成文秋月的交代,苦苦支撑着。
那只扶着木临江胳膊的手绷得很紧,肩膀也僵着。
文秋月下意识上去扶了一把,可是手直接穿了过去,他这才想起自己还在梦占的场景中,又跪了回去。
没来由的他有些心虚,不敢看向淮子洄。
一缕光从淮子洄指尖流出,落向木临江。
那光很淡,在贴上木临江的眉心后,散开的气息一点点被压回去,像乱线重新被收拢。
木临江的胸膛随着光的蔓延起伏,这一刻,文秋月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但淮子洄突然动了,祂走了过去,靠近木临江,然后像刚才按住文秋月那样,把手放在了木临江的虚影上。
文秋月有些着急,他想抬手制止,但是又顾及着这是不是淮子洄的治疗手法。
毕竟虽然他之前被淮子洄治疗过很多次,但是很多时候他都是意识不清了,没有注意到过淮子洄的动作。
要是只是在治疗,那么自己这样,多少有些冒犯。
可要是淮子洄在看木临江的记忆,那他现在承受起来太过勉强,本来就有伤,再这么弄,文秋月真担心淮子洄会把木临江不小心撕成两半。
就在这样焦灼的等待下,淮子洄收回了手。
而木临江的投影也没有什么变化,甚至表情变得更加舒展。
文秋月这才缓缓松了一口气。
随后木临江和文秋月的虚影消散,女鬼也被淮子洄收回,只剩下文秋月和祂在这个空间中。
文秋月真诚的向淮子洄道谢。
谢谢祂救了木临江,谢谢祂给了死者一个交代……
可是淮子洄仍旧站在原处,没有放文秋月离开这个空间的意思。
文秋月不知道祂还想做什么,但是祂已经完成了自己的心愿,文秋月便安静跪着,陪祂待在这片明亮到失去影子的屋子里。
他们相顾无言了一会儿,淮子洄像是在虚空中拿了什么东西,然后文秋月就看到,自己落在木临江车上的手机和蓝牙音响,出现在祂手上。
淮子洄把这些东西放在他手上。
文秋月感觉到了切实的重量。
下一瞬间,他睁开眼,回到了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