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文秋月准时开播。
他的工作台上架着两块屏幕,左屏开着直播后台,右屏停着他自己做的异常事件初筛系统。
灰白色表格铺满屏幕,光标落在“异常表现”那一栏,等待今晚第一条记录。
客厅另一边,木文英盘腿窝在沙发上,手里抱着游戏手柄,嘴上说自己只是陪播,眼睛却总往文秋月的右屏瞟。
木临江在厨房里煮润喉茶。
这已经成了他们家的固定流程。
文秋月开播,木文英陪着熬夜,木临江负责把这两个人从过劳和胡闹之间拽回来。
直播刚开十分钟,文秋月已经劝退了两个失恋小姑娘。
第一个说前男友凌晨三点给她点赞,肯定余情未了。
第二个说暧昧对象朋友圈发了一张黑色背景图,怀疑那是在暗示别聊了。
文秋月听得认真,态度也好,手指悬在键盘上许久,最后只敲下一行备注。
情感问题,建议休息,暂未见异常。
弹幕刷得很快。
【主播今天又当情感电台了】
【这届前任真忙】
【他看起来好会安慰人,其实每次就那几句】
【主播,你真的谈过恋爱吗】
文秋月抬眼看见最后一条,笑了一下:“颜值主播,才艺有限哈。”
弹幕立刻笑疯了。
【承认了】
【这张脸确实够用了】
【所以真的是母胎单身吧】
【主播别躲,回答问题】
木文英在沙发上笑出声,压低声音说道:“阿月,问到重点了。”
文秋月端起水杯,借着喝水躲过弹幕。
木临江端着一杯润喉茶从厨房出来,放到他手边,同样低声说道:“喝这个,你刚才那杯早凉了。”
文秋月顺手接过来,侧身躲出镜头,喝了一口。
茶水温度刚好,甜味很淡,压住了喉咙里的干涩。
他抬眼看向木临江,神情十分诚恳:“你泡这个越来越有水平了。”
木临江靠在桌边,语气里带着一点得意,轻声说道:“那是。没有我,你再这么讲下去,嗓子明天就直接报废了。”
木文英立刻小声接话:“那江哥代播的话,直播间当场变成受害人批斗大会。”
文秋月已经回正了身子,笑得有点被水呛住。
弹幕捕捉到他的反应。
【主播笑什么?】
【镜头外有人吧】
【是不是家属吐槽你】
【让家属出来说句话】
文秋月擦了擦嘴角,若无其事:“好了好了,主播回来了,咱们开始下一个连线。”
木文英揉揉被木临江点过的额头,在沙发上举起手柄,小声嘀咕:“他急了。”
木临江偏头看他一眼。
木文英立刻低头打游戏,装得非常投入。
下一秒,他操控的角色被人当场击杀。
木临江瞥了一眼电视:“0-6-0。”
木文英嘴硬:“这是战术观察。”
文秋月又笑了一下,第三个连线申请跳了出来。
头像是一张自然风景照,看起来像是自己拍的。
ID叫清籁明禾。
文秋月看了一眼,点了接受。
屏幕短暂卡住,然后是一个年轻女孩出现在画面里。
她穿着睡衣,头发散着,眼睛红得厉害。镜头晃了几下,最后停在她半张脸和床头柜之间。
“主播你好。”她声音很轻,“我也不知道我这个算不算你们直播间能说的事。”
文秋月把杯子放下,语气放缓:“你好,明禾。你先说,不能讲的话,我会打断你的。”
女孩点点头,然后叹了一口气。
她说自己和男朋友在一起两年,最近对方忽冷忽热,消息回得很慢,见面时却又很温柔。
她讲得很乱,一边说,一边哭,还要一边替对方解释,说男朋友的母亲最近身体差,家里事情多,他才会变成这样。
文秋月听到这里,手指悬在键盘上,只记录了几条普通信息:
求助人昵称:清籁明禾。
核心困扰:亲密关系焦虑。
情绪状态:哭泣,表达混乱,反复替对方解释。
木文英原本还在打游戏,听到这里,手柄动作慢了下来。
木临江站在文秋月身后,目光落在屏幕里女孩的脸上。
直播间里,弹幕已经开始熟练判断。
【又是恋爱问题】
【主播今天情感专场】
【她哭得好厉害】
【感觉她好累】
文秋月正准备劝她先休息,屏幕里的清籁明禾抬起手擦眼泪。
镜头正好拍到她手腕上的红痕。
那一圈痕迹贴着皮肤,颜色很深,边缘微微发肿,像被什么东西长时间勒过。
文秋月的手停住了。
木临江也看见了。
木文英从沙发上坐直,游戏角色再次被击杀,电视里传来小声的失败音效,他这次连嘴硬都顾不上。
文秋月盯着屏幕:“你手腕怎么了?”
清籁明禾愣了一下,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可能是过敏吧。”
她把袖口往上拉了点,露出一串深灰色珠子的手链。
“这是我男朋友前几天给我的生日礼物。”她说,“他说是他妈妈的嫁妆,很重要的,送给我,意思是认真想和我走下去。”
文秋月仔细看着那串手链。
珠子表面很暗,灯光照上去,泛出一点潮湿的亮。
最中间那颗珠子上有一道细裂,形状细长,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文秋月沉声问道:“你戴上之后,有没有梦见过水?”
她的表情瞬间变了。
弹幕停了一瞬,又猛地滚起来。
【主播怎么知道】
【这就开始了】
【我靠她脸色变了】
【真有事?】
她的声音发抖:“我最近每天都梦见一条河。”
文秋月在右屏系统里新建记录,把原本的“亲密关系焦虑”往下移了一格。
异常表现:连续梦见河流。
相关物品:男友赠送手链,来源为男友母亲嫁妆。
身体反应:手腕红痕,触碰后发冷。
他看着镜头:“可以具体一点吗,最好从第一天开始。”
清籁明禾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她说第一晚只是梦见河。
河水很黑,她站在岸边,听见有人在水里叫她的名字。
第二晚,她梦见自己走到了河边更低的位置,鞋底沾了泥。
第三晚,水里的人影开始变清楚,像个披着湿发的女人。
到了第七晚,她梦见自己站在水里。
水已经没到小腿。
醒来之后,床边有一道湿痕。
文秋月一直记录着她的话。
但他的视线已经不在清籁明禾身上了,反而落在她身处的环境,在她说完了所有的事情经过了后,他低声说道:
“明禾,你现在把镜头让出来,让我看看你的房间。”
清籁明禾照做。
镜头里变成空荡的房间,在木地板靠近床脚的位置,逐渐出现一道暗色水痕,从床沿斜斜延到衣柜前。
湿痕边缘已经发干,中间还留着一点水光。
直播间里的弹幕密得快看不清画面。
【十二楼也会这样?】
【找物业啊】
【可这是床边啊】
【她刚说梦里站水里】
【主播开始记表了,感觉严重】
文秋月继续问:“你家里还有其他人吗?”
清籁明禾摇头:“我和室友合租,她最近回家了。”
她说到这里,又开始哭。
“她本来在的,可我前段时间一直因为男朋友的事情要死要活,她劝了我很多次,但我那时候听不进去,还冲她发火,所以她说想回家冷静几天。”
文秋月看着她,声音放轻:“那你现在一个人在房子里?”
“嗯。”
“手链也还在身上……”文秋月陷入了思索。
清籁明禾下意识摸向手腕。
文秋月立刻制止:“先别碰。”
她手指僵住。
木临江在画外看全了这些经过,低声问道:“要先停一下吗?”
文秋月确实也是这么想,于是点点头。
他看了一眼直播间人数,又看了一眼弹幕速度,脸上重新露出一个安抚的笑:“那咱们直播里先说到这里。”
“明禾,你把手链、床边水迹和房间全景拍照,私信发给我,今晚尽量去人多的地方待着,别一个人留在卧室。”
清籁明禾脸色发白:“我能去酒店吗?”
“可以,”文秋月说,“去正规酒店,记得看看评价,找安全性高、入住率不低的,还有尽量别住走廊尽头。”
弹幕又刷起来。
【主播好具体】
【这段听得我背后发凉】
【别住走廊尽头,记住了】
【感觉主播好严肃】
文秋月扫了一眼弹幕:“大家别乱猜,家里漏水了当然不能继续住了,对吧?”
他又补了一句:“总之,出现水迹先查管道,身体难受先看医生,情绪问题先休息。”
弹幕很快接上。
【找物业,看医生,少熬夜】
【主播保命三件套】
【他每次越认真越像科普主播】
【所以这算要线下吗】
文秋月解释完,重新看向清籁明禾:“记得私信我。”
她点头。
连线结束。
后面的直播继续往下走,大多数依然是情感问题。
有人说前任总在凌晨发消息,有人说暧昧对象换了头像,还有人说自己最近总梦见复合,怀疑这是缘分。
文秋月一边听,一边记录。
普通情绪问题,他劝对方吃饭、睡觉、少看对方动态。
涉及梦境、旧物和身体反应的,他让对方整理材料,转到私信。
直播间的老粉都习惯了他的节奏。
木文英抱着手柄坐在沙发上,游戏打得一塌糊涂,眼睛却一直盯着文秋月的右屏。
木临江换了第二杯润喉茶,放到文秋月手边。
文秋月趁着连线间隙喝了一口,朝他比了个拇指。
木临江笑了一下,但是低声说道:“别夸了。”
木文英哼了一声,小声嘀咕着:“不想别人夸,你倒是别笑啊。”
木临江白了他一眼,然后看向电视:“你已经0-19-0了。”
木文英抬头一看,屏幕里自己正被对面围着打,顿时手忙脚乱。
文秋月轻轻笑了一下。
晚上十点半,直播结束。
文秋月把所有记录保存,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木文英从沙发上探头:“哥,清籁明禾会来吗?”
文秋月回头看他:“你打游戏还是看我工作?”
木文英理直气壮:“我双开。”
文秋月被他逗笑,拿起手机。
清籁明禾的私信已经发了过来。
床边水迹照片,手链照片,房间全景,梦境记录,还有一段语音。
文秋月点开语音,女孩的声音比直播里更慌。
【主播,我现在真的不敢待在屋里了,我刚才想取手链,可我一碰它,手腕就特别冷。我室友最快也要明天下午才能回来,我现在能不能去找你?】
文秋月听完语音,看向资料里她填的地址:A市。
木临江也看到了:“A市?离咱们这不算太近。”
文秋月沉思了一下,然后拿起手机,把自己的微信号发过去了。
清籁明禾很快发来了好友申请。
文秋月通过,然后开启语音通话。
电话那边传来很轻的呼吸声,背景安静得过分,连她吞咽的声音都清楚。
“主播。”她声音发紧,“我现在能来找你吗?”
“能。”文秋月放缓语气,“但你先听我说,咱们一步一步来。
“身份证在身边吗?”
“在包里。”
“手机电量呢?”
“百分之三十多。”
“充电宝有吗?”
“有。”
文秋月看了一眼木临江。
木临江已经走到旁边,拿起自己的手机开始查 A 市到本市的夜车。
文秋月继续说道:“你现在先把证件、充电器、充电宝都确定装进包里,然后带上点现金,最后确定锁好了门再出来。”
清籁明禾低低应了一声。
电话那边传来衣柜被拉开的声音,紧接着是塑料袋和衣料摩擦的响动。
她应该是真的慌,东西收得很乱。
文秋月听着那边的动静,安抚着她:“别急,带上外套,车站晚上空调冷,鞋子穿走路方便的。”
清籁明禾吸了吸鼻子:“那……那我的手链怎么办?”
文秋月看向供台前那张照片。
“你先找件长袖,把它弄倒袖子外面,让它别贴着皮肤,记得动作慢一点,手腕冷就停下。”
清籁明禾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她很小声地说:“我害怕。”
文秋月握着手机,语气更轻了些:“害怕很正常。你现在能打电话,能收拾东西,能按我说的做,这就已经非常厉害了。”
电话那边传来压抑的哭声。
文秋月等她缓了一点,才继续问:“你现在买票方便吗?”
“我能买……”清籁明禾声音低下去,“但是……但是我这个月生活费快用完了……”
文秋月看向木临江。
木临江把查到的车次递给他看。
今晚还有一班夜车,23点46分从 A 市出发,明早6点28到本市。
总价237。
文秋月退出通话界面,直接给她转了500过去。
清籁明禾那边明显愣了一下,然后传来一点很轻的哭声:“主播,你转多了,我……我用不了这么多的。”
“里面有打车钱。”文秋月说,“还有你到车站之后买点吃的,别空着肚子坐夜车,剩下的等事情结束再说。”
“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然后文秋月把木临江查到的车次截图发给她:
“记得在官方软件上买这班车,买完把车次和到站时间截图发给我。记得只发车次、座位和时间,个人信息遮掉。”
清籁明禾很快回复:“好。”
又安抚了她一会儿,文秋月感觉到她的情绪已经恢复平静,暂时挂断了电话。
木文英坐在沙发上,看了看手机,又看了看文秋月,终于忍住了半天也没忍住:“阿月,我问个很现实的问题啊。”
文秋月还在看清籁明禾发来的图片:“问。”
木文英压低声音:“阿月,你就这么转钱了?你不担心她是骗子?”
文秋月还没开口,木临江先从旁边看了他一眼:“你不知道你哥是干什么的?”
木文英理直气壮:“我当然知道,但骗子现在也很会演啊。”
木临江语气平淡:“她要真能演到让你哥一点都看不出来,那这钱就当交学费。”
木文英眨了眨眼:“这么自信?”
“灵媒连这些都分析不出来的话,”木临江说,“那就完了。”
他说完看向客厅东南角的供台。
木文英也看了过来,识趣的做了一个封嘴的手势,表示自己明白了。
异常事件初筛系统
编号:147
求助人:清籁明禾,实名待确认。
身份:学生,外租合住。
核心事件:男友赠送手链后出现梦水、呼名、床边水迹、手腕红痕。
物品来源:男友称为其母嫁妆。
关系背景:与男友存在情感纠纷,求助人反复替对方解释,提及“苦衷”时声音发黏,手背起疹。
当前处理:夜车来本市,次日线下确认。
初步判断:情感牵连与旧物牵引叠加,需复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