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恨明月下西楼 第5章 第 5 章

梦境世界的第一个晚上，苏镜心里颇有几分惆怅。

唉，五个月，不知道能不能顺利完成任务。

这小蔺徽看着乖巧，有时候却反应慢半拍，看书也东看西看的，不知道在想什么，能读好书吗？

苏镜在心里悄悄叹气。

他等了好一会儿，天色彻底黑了，小蔺徽还没有主动背书的意思，反而看着书本两眼放空。

苏镜终于忍不了了，屈指敲桌：“好了吗？”

小蔺徽迅速抬头：“我能默写了！”

苏镜：“……嗯？”

一刻钟后，苏镜拿着一张字迹狂野、笔画横飞的默写稿，陷入了沉思。

“你这字形……倒是颇通野趣，挺有个性的。”

“先生见笑。”

“没事儿，你至少悟性好，背书也背得很快。”

苏镜没想到自己的最大难题是教人练字，更没想到蔺徽的字迹居然这么丑，认命地叹了口气。

他抬笔蘸墨：“这样，我先给你写几副基础的字帖，拿回家自己练，每日临摹五遍，我先看看效果可以吧？”

小蔺徽没想到还有这种惊喜，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苏镜的笔尖：“好！”

苏镜见他如此期待，也不自觉认真了一些，运笔道：“瞧仔细了。”

小蔺徽睁大眼睛，看着一个个姿态舒展、端雅大气的字体流露笔尖，每一笔的转折起伏，都带着行云流水的从容，不知不觉竟入神了。

直到那乌黑笔尖离开视野，去一旁蘸墨，小蔺徽才如梦初醒。

好漂亮的字，我也要学！

小蔺徽立刻盘算自己能给出多少报酬，却沮丧地发现自己带的三垛柴火远远不够。

犹豫片刻，他开口道：“苏先生，我明日再带五垛柴火，还有一些草药过来。”

却听见苏镜满不在乎的声音：“不用。”

那我还能拿什么换？

小蔺徽忍不住看向苏镜。

却见苏镜微微一笑，伸出了手。

小蔺徽下意识闭上眼睛，那巴掌却没有落在脸上，而是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

他听到苏镜叹了口气：“你好好读书，考个好功名，就当报答我了。”

小蔺徽：“……？”

他只觉得头顶那只手重若千斤，烫如烙铁，让他站也不是走也不是，只能楞楞点头。

他疯了？

还是我疯了……？

————

梦境世界时间过得很快，一眨眼便是十几天。

这十几天里，苏镜已经给小蔺徽讲完了十本书，督促他练完了五幅字帖。

而小蔺徽也不负所望，既刻苦又聪明，十几天过去，不仅字迹越写越工整，论述也越来越漂亮，让苏镜十分欣慰。

系统也恰到好处地提醒着：“好感值积累很快，已经达到67点了，宿主再接再厉哦。”

“梦境内的时间流速经过严格控制，还可以选择性加快时间，宿主请加油哦！”

苏镜打了个哈欠：“知道了知道了。”

他看着门外明媚的阳光，几个孩子打闹着走过蜻蜓低飞的草丛，忽然问：“除了完成主线任务，我还可以做别的事情吗？”

系统喜庆道：“可以呀，说不定会触发彩蛋任务，解锁隐藏奖励哦。”

苏镜心想：“那有事可做了。”

这十几天过去，他已经基本摸透了这个剧本。

从周遭的反馈来看，“苏先生”并不是一位脾气和善的好先生，周遭村民对他又敬又怕，孩子们也不乐意来上课。

这也能解释他进入梦境世界的那一晚，小蔺徽的表情为什么那样古怪。

因为他和平时太不一样了。

为了不暴露太多，苏镜还装了几天大爷。

他故意摆架子闹脾气，让小蔺徽伺候了几天，爽得差不多了，才开始铺垫自己的好脾气。

十几日朝夕相处，苏镜觉得小蔺徽应该已经习惯了自己如今的行为作风，再也没有流露过那种古怪的神情。

火候应该差不多了。

当天晚上，小蔺徽拎着一个小包袱来上课，苏镜丢给他一本书，装作不经意道：“下午做什么去了？”

小蔺徽打开包袱，里面是五花八门的野果，洗得很干净，他说：“和阿牛他们上山摘果子去了，这是给先生带的。”

怎么别人就是阿牛阿花阿猫阿狗，你偏偏叫“蔺徽”啊？

苏镜心想，这剧本有够敷衍的。

这果子看起来倒是不错，他拣了颗大的浆果扔进嘴里，又酸又甜：“唔，好好吃。”

小蔺徽翻开书本道：“先生喜欢就好。”

那天晚上之后，苏先生简直就像换了一个人，小蔺徽早就敏锐地发现了这一点。

尽管前者再也没有提过“报酬”，但他依旧保持着之前的习惯，总会捎带一些小东西，有时是糕饼，有时是野果。

他每次拎着零嘴过来，苏先生就特别开心，躺在躺椅上的时候，脚尖都晃来晃去的。

就，特别好养活。

小蔺徽觉得这样也挺好的，他这段时间真的学到了很多东西。

这样想着，他又翻了一页书，目光如饥似渴地掠过那一行行字迹，这是《左传》，颇晦涩，幸好苏先生提前做了批注。

“……你把阿牛他们也叫过来读书吧。”

“什么？”

小蔺徽“刷”地抬起头，怀疑自己听错了。

苏镜又好气又好笑，这兔崽子读书实在入神，别人说话都听不进去。

他也没生气，又拣了一颗果子，边剥皮边说：“我看他们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割草、放牛，天天走十几里路去隔壁镇子上学，太辛苦了，不如回我这里读书呗。”

凭什么！

小蔺徽立刻反驳道：“他们学得都太慢了，现在还在认字，学《三字经》。”

苏镜不明所以：“哪有怎么样，我从《三字经》开始教就行了，而且你也可以给我帮忙啊。”

小蔺徽嘴唇紧紧抿了起来。

他想反驳，因为那些孩子又蠢又笨还闹腾，肯定会吵得苏先生睡不了觉，脾气又变得暴躁不堪。

但是，一想到自己这段时间日日留在苏先生房中读书，写字突飞猛进，旁人都有意无意地向他打听苏先生……

他又觉得自己不应该这么自私。

那些孩子也是他的朋友。

苏先生也只是看他们太辛苦了，想帮帮他们。

那我呢？

脑海中忽然蹦出这个念头。

小蔺徽闭了闭眼，找不到问出这句话的理由，抬眼时已经一片平静，他看着苏镜道：“是，老师。”

“老师？”

苏镜有些意外。

他察觉到小蔺徽微妙的情绪起伏，当即笑出了声：“可以啊，那我是你的老师，是别人的先生。”

你笑什么呀！

小蔺徽没想到对方居然是这种反应，当即面色一红：“我，我……”

“没事儿，没事儿。”

苏镜拍拍他的肩膀，顺手拣了颗果子递到他嘴边：“只要你日后勤奋读书，替我管好那群兔崽子，然后再考取功名，你就永远是我最好的学生。”

谁在乎谁是你最好的学生啊！

小蔺徽想开口辩解，却咬下一口酸汁，五官都搅在了一起。

他皱着眉咽下那颗果子，有些幽怨地看了老师一眼，什么话都不想说了。

蔺徽就是蔺徽，小时候也这么好玩儿。

苏镜满意地扬了扬嘴角，见好就收：“那我等你的好消息哦。”

小蔺徽的效率很快。

第二天，他就带着十几个孩子，乌泱泱地来到了苏镜的小竹屋。

十几个少男少女凑在一起，那叽叽喳喳的劲儿，哪怕有小蔺徽在一旁帮忙，苏镜也累得不行。

他仔细考察了每个学生的课业水平，认字情况，算术技能，还挨个谈话询问，一直从清晨忙到了傍晚。

晚上，他忙着整理每个学生的资料，小蔺徽就在一旁默默看书。

偶尔有不懂的，他才会轻轻拉一下老师的衣角。

不知不觉间，窗外虫鸣渐起，暑气消退。

一只流萤划过书册，不知不觉看了太久，眼睛都有些疼了，小蔺徽却依旧神采奕奕，他又问：“苏先生，此句何解？”

苏镜拿过来一看，是“操则存，舍则亡，出入无时，莫知其乡，惟心之谓与？”。

小蔺徽学得太快，这部分他还没来得及批注。

苏镜说：“大致意思是，人的本心需要自觉维持，把握住就会存在，舍弃了就会消亡，人也随之变成另一副模样。”

“而心念的改变是没有固定的时间和方向的，也不知道它会走向何方。”

小蔺徽点头：“和我想得差不多。”

苏镜十分欣慰：“很好。”

两人简短地交谈了一阵，小蔺徽很有眼力见地起身，给苏镜添了一壶热茶。

“老师在整理每个人的基本情况，还有学习计划？”

小蔺徽瞥见苏镜面前的草纸，有些惊讶。

这也太详细了。

苏镜也很坦然：“是啊，我只能做这么多，这段时间给他们打打基础，以后能学多少，也只能各凭造化了……咳咳。”

话音未落，他就咳了几声，端起茶水一饮而尽。

“唉，这副身体真差劲。”

还是蔺徽的身体好啊。

能吃能喝，能跑能跳，关键是还很有钱……想要什么随口吩咐一声就有了。

苏镜端着茶杯，默默叹了口气。

小蔺徽站在一旁，将他的神态动作尽收眼底，心里颇不是滋味。

是了，老师身体很差，每天都要喝很多很多药，每天都在不停地咳嗽，时不时还会昏昏欲睡，村里人都说苏先生活不过二十五。

可是老师今年已经二十三了。

他是怕自己死后，留下一屋藏书，这些学生都无人教导，所以才想办法让他们能够自学吗？

小蔺徽觉得自己读懂了老师那一声叹息。

“老师，我……”我可以帮你分担。

“怎么了？”

苏镜抬眸看他，小蔺徽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太弱小了，他现在太弱小了，他提供不了任何帮助，他救不了老师，也救不了自己。

嗫嚅片刻，小蔺徽只是用力点了点头：“老师，我会更加用功的。”

帮自己就是帮老师，他完全肯定这一点。

见状，苏镜也欣慰地勾了勾唇角：“好孩子。”

小蔺徽却轻松不起来，他看着老师眼下那一抹挥之不去的青黑，心里沉甸甸的。

如果我能变得更强大，那是不是……

与此同时，苏镜脑海中响起系统的提示音。

“当前任务对象好感值85点，任务进度良好，请宿主再接再厉哦！。”

这么快！

苏镜心中一喜，这意味着他这段时间的心血没有白费，小蔺徽已经完全接受了他。

只等这几个月过去，这个任务就能结束了！

系统积极地建议道：“当前任务进度良好，任务对象好感度已达到通关前置条件，宿主需要调快时间流速，尽快离开梦境世界吗？”

对了，还能调快梦境流速！

苏镜下意识就想说“快调快调”，只是看着眼前写得密密麻麻的纸张，想起那些孩子们殷切又崇拜的目光，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操则存，舍则亡，出入无时，莫知其乡，惟心之谓与。

唉，这个世界的一花一木都太过真实，每一个人物都有自己的喜怒哀乐，苏镜忽然有些“梦里不是身是客”的茫然。

他想起隔壁热心的宋大婶，每天都会给自己做好饭菜，还会帮自己打扫屋舍。

还有村子里德高望重的村长，昨天专门拎着腊鸡腊鸭来找自己，拜托他好好照顾蔺徽，这是村子里最聪明上进的孩子。

还有经常替他跑腿买笔墨的小马哥；每晚都把大黄狗牵到小竹屋门口，让大黄狗替他看家护院的王大爷……

这真的是梦境世界吗？

苏镜喃喃自语：“算了算了，能教一个是一个，能扶一把是一把，尽人事知天命吧……”

他在心里告诉系统：“不加快流速了，就这样吧。”

系统回应：“好的，以当前时间流速计算，任务完成后，现实世界将过去两个时辰又一刻钟。”

应该没问题吧。

希望蔺徽自己能醒，他醒来发现自己能重新掌控身体了，是不是特别高兴？

苏镜胡思乱想着，没有发觉身后的小蔺徽正用一种柔和的、略带触动的目光，深深凝视着自己的侧脸。

这里把童试简化了一下，按理说是要去县府考一次，再去省府考一次，跨时好几个月来着

篇幅限制，就不展开写了，可以当做高考or中考（bushi）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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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小兔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