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天庭禁地抽身而退,欲浅神周身的气息依旧沉冷如寒潭,心底翻涌的混乱尚未平息,琉穗那张与朱添隐别无二致的面容,还在他神魂深处反复浮现,牵扯着千万年未曾愈合的旧伤。
他不愿再留在那片令人窒息的天界,转身撕裂虚空,径直坠入了人间魔域的地界。
如今的人间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安宁偏僻的闻村所能比拟,战火与魔气交织,山川破碎,生灵涂炭,而他脚下这座矗立在魔域中心的城池,便是如今三界动荡的源头——魔族大营。
这里魔气滔天,凶煞弥漫,往来皆是身披玄甲、气息凛冽的魔族将士,每一寸土地都浸染着鲜血与杀伐,与当年闻村的炊烟袅袅、溪水潺潺,判若两个世界。
欲浅神缓步走入大营中心,周身散发出的上古魔神威压,让沿途所有魔族将士都下意识躬身避让,无人敢抬头直视他的面容。
自闻渊尧死后,他抱着师父逐渐冰冷的身躯,在漫天神罚之下,将闻渊尧毕生修炼而成的魔族内丹,与自己残破却坚韧的神格彻底相融,以神骨为基,以魔血为引,硬生生打破了神与魔之间不可逾越的界限,成为了三界之中独一无二、亦神亦魔的存在。
力量暴涨的那一日,他孤身一人杀向魔都,血洗了所有为非作歹、涂炭生灵的魔族执政者,猩红的魔血染遍了魔都的每一寸宫墙。
他本想就此覆灭整个罪恶之地,却在转身离去的那一刻,于堆积的尸身与弥漫的硝烟之中,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就是那一眼,让他停下了挥起的魔刃,也让那段早已被他深埋心底、不愿触碰的人间旧事,再次破土而出。
思绪骤然被拉回现实,欲浅神抬眼望去,只见大营正中央的高台上,一道身着玄色魔甲、身姿挺拔凌厉的女子,正垂眸清点着麾下将士,周身散发着冷冽肃杀的气场,眉眼间满是杀伐果断,与这魔域之中的凶煞气息融为一体,看上去便是一位久经沙场、冷酷无情的魔族将领。
可当女子缓缓抬起头,露出那张清晰的面容时,欲浅神浑身一僵,脚下如同生了根一般,再也无法挪动半步。
那张脸,眉眼温婉,鼻梁小巧,唇形柔和,哪怕此刻覆着一层冷冽的魔气压,哪怕眼神早已褪去了当年的青涩怯懦,变得锐利而坚硬,欲浅神也能在千万人之中,一眼认出她。
是李筱悠。
那个当年在他被萧渡囚禁、受尽折磨时,偷偷给他送过水、递过干粮、悄悄松开过他锁链的善良姑娘。
那个在他最绝望、最黑暗的岁月里,给过他一丝微不足道、却足以铭记终生的温暖的凡人女孩。
而此刻,她化名玄骁,成了他魔族大营之中,手握兵权、威风凛凛的女将。
回忆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将欲浅神淹没,让他暂时忘却了天庭禁地的琉穗,忘却了所有的纷争与纠葛,只剩下当年那个破败小村、那段血腥绝望的过往。
他永远都记得,闻渊尧被天界众神押走、处以极刑的那一日,天地变色,神雷滚滚,他被神力禁锢,只能眼睁睁看着师父魂归天地,连最后一面都未能留住。
巨大的悲痛与愤怒,让他彻底冲破了所有束缚,将闻渊尧的魔族内丹与自己的神格相融,力量暴涨的瞬间,他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复仇。
他要杀光所有作恶之人,要让所有伤害过他、伤害过他身边之人的存在,都付出代价。
他孤身杀向魔都,血洗魔宫,斩尽奸邪,魔刃所过之处,无一生还。就在他准备彻底覆灭这座罪恶之城时,却在魔都外围的废墟之中,看见了蜷缩在角落、浑身是伤、瑟瑟发抖的李筱悠。
彼时的她,衣衫破烂,面色惨白,眼中满是恐惧与绝望,早已没有了当年那个温柔怯懦的小村姑娘的模样,却依旧能让欲浅神一眼认出。
是她,那个曾经偷偷帮助过他的李筱悠。
欲浅神收了魔刃,周身的戾气稍稍散去,缓步走到她面前,声音沙哑干涩,带着许久未曾有过的波澜:“是你。”
李筱悠抬起布满泪痕的脸,在看清欲浅神的那一刻,先是惊恐,随即认出了这个当年被村子囚禁、受尽折磨的少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后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
“是你……你还活着。”
欲浅神看着她满身伤痕,心中微动,当年那个小村子的画面再度浮现,他沉声问道:“那个村子,后来怎么样了?萧渡呢?”
提及萧渡与那个村子,李筱悠的身体猛地一颤,眼中瞬间涌上泪水,嘴唇哆嗦着,许久才缓缓开口,将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一一诉说。
她说,自欲浅神跳下悬崖、消失不见之后,萧渡带着童翡笙的尸体回到了村子。起初,他还想着四处搜寻欲浅神的下落,一心想着要将神明抓回来,榨干他的血肉与神力,为村子谋求福祉。
可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童翡笙的尸体无人安葬,在简陋的木板上日渐腐烂,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息,萧渡看着那张曾经稚嫩善良、却为了救欲浅神而惨死的脸庞,心中的贪婪与狠厉,渐渐被无尽的自责与悔恨取代。
他开始整日整夜地守着童翡笙的尸体,不吃不喝,不言不语,日益消沉,形容枯槁,曾经那个凶狠残暴、掌控全村的村长,彻底变成了一个失魂落魄的废人。
他常常对着童翡笙腐烂的身躯喃喃自语,说着忏悔的话,说着自己的过错,说着对欲浅神的愧疚,可一切都已经晚了。
李筱悠看在眼里,心中既害怕又唏嘘,却也无能为力,只能偶尔给萧渡送一些水饭,却也常常被他挥开。
直到某一个清晨,天刚蒙蒙亮,李筱悠像往常一样去给萧渡送水,推开那间破旧茅屋的门,却看见萧渡悬在房梁之上,早已没了气息。
他自缢了,用自己的生命,为自己曾经的恶行,付出了最后的代价。
李筱悠吓得魂飞魄散,忍不住失声惊呼,凄厉的叫声瞬间惊动了整个村子。
村民们闻声纷纷赶来,可当他们看见自缢身亡的萧渡时,没有半分惋惜,没有半分悲悯,更没有半分对逝者的尊重。
他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李筱悠的身上,眼神之中充满了贪婪、恶意与疯狂。
他们说,李筱悠当年曾经偷偷帮助过欲浅神,给过他水饭,松过锁链,一定受过神明的恩惠,一定得到了神明的馈赠,身上一定藏着神明的力量。
他们不顾李筱悠的哭喊与辩解,一拥而上,想要抓住她,将她囚禁起来,像当年对待欲浅神一样,剖开她的内脏,抽干她的血液,榨取她身上所谓的“神明恩惠”。
那些人,曾经是朝夕相处的村民,是邻里,是乡亲,可在贪婪与**面前,却变成了比恶鬼还要可怕的怪物。
李筱悠被逼到绝境,为了活命,她慌乱之中抓起了地上的柴刀,失手挥了出去。
鲜血溅满了她的衣衫,恐惧与绝望彻底吞噬了她。
她不记得自己到底挥了多少刀,不记得自己到底杀了多少人,只知道耳边全是哭喊与咒骂,眼前全是猩红的鲜血。她只想活下去,只想逃离这个吃人的村子,只想远离那些面目狰狞的村民。
她拼尽全身力气,杀出了村子,一路跌跌撞撞,颠沛流离,最终逃到了战火纷飞的魔都。
在这座弱肉强食、没有道义可言的城池里,一个手无寸铁、满身伤痕的凡人女子,根本无法立足。
她见过太多的死亡,经历过太多的欺凌,为了活下去,她不得不收起所有的温柔与善良,磨平所有的棱角,变得冷酷、狠厉、不择手段,在无尽的厮杀与挣扎之中,艰难谋生,苟延残喘。
说到最后,李筱悠早已泪流满面,浑身颤抖,那句“我只是想活下去”,说得撕心裂肺,却又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无奈。
欲浅神静静地听着,心底翻涌着无尽的酸涩与惋惜。
他从未想过,当年那个小小的村子,最终会落得这样的结局。
萧渡自缢,算是恶有恶报,算是对童翡笙、对他的一丝忏悔;可李筱悠,这个从头到尾都未曾伤害过任何人、只是出于善良偷偷帮助过他的女孩,却因为他,被村民逼迫,失手杀人,颠沛流离,从一个温柔怯懦的凡人姑娘,被逼成了一个在魔都挣扎求生、双手染血的人。
这一切的根源,都是他。
若不是他当年坠入凡间,若不是他被村子囚禁,若不是他引发了这一系列的纷争,李筱悠本该在那个小村子里,安安稳稳地长大,过着平凡普通的生活,一生安稳,一世无忧。
是他,毁了她原本平静的人生。
欲浅神看着眼前这个满身伤痕、满眼绝望的女孩,心中的愧疚与怜惜,如同潮水一般汹涌而至。
他不能让她就这么死去,不能让这个唯一给过他温暖的凡人女孩,在这魔都之中,落得一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凝聚起一丝温热的魔神之力,毫不犹豫地划破了自己的掌心。
鲜红泛着暗赤的魔神之血,缓缓渗出,带着足以重塑凡人身躯、赋予魔族力量的霸道神力,在他掌心凝聚。
李筱悠惊恐地看着他:“你……你要做什么?”
“活下去。”
欲浅神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他上前一步,不由分说地将流血的掌心凑到她唇边,强迫她喝下自己的魔神之血。
温热的魔血入喉,瞬间席卷李筱悠的四肢百骸,霸道的神力重塑了她的经脉,赋予了她强大的力量,也将她彻底拉入了魔族的行列。
就在魔血融入她神魂的那一刻,李筱悠的额间,骤然浮现出一枚漆黑而妖异的魔印,光芒一闪而逝,象征着她从此刻起,不再是凡人李筱悠,而是魔族一员。
“从今往后,你便化名玄骁,留在魔都,留在我身边。”欲浅神看着她,轻声说道,“有我在,无人再敢欺你。”
从那天起,世间再无凡人李筱悠,只有魔族女将玄骁。
回忆戛然而止。
欲浅神站在原地,望着高台之上那个身着玄甲、冷冽凌厉的女子,心中百感交集,五味杂陈。
眼前的玄骁,身姿挺拔,气场强大,手握兵权,受万千魔族将士敬畏,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怯懦温柔、会偷偷给他送水的小村姑娘。
她的眼神冰冷锐利,没有半分当年的青涩与柔软,双手之上,沾满了鲜血与杀戮,在这魔域之中,一步步走到了今天的位置。
她变了,变得判若两人,变得让他陌生。
可欲浅神知道,她所有的改变,所有的冷酷,所有的狠厉,都只是为了活下去。
是那个吃人的村子,是那些贪婪的村民,是这残酷的世间,硬生生将一个善良温柔的女孩,逼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而他,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若不是他,李筱悠本该拥有一生安稳的岁月,而不是在这魔域之中,日日与杀伐为伴,夜夜与恐惧同眠。
欲浅神缓缓闭上双眼,心底的愧疚与惋惜,如同细密的针,反复穿刺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他给了她活下去的力量,给了她魔族的身份,给了她安身立命的资本,却再也无法还给她当年那个干净纯粹、温柔善良的李筱悠。
高台之上的玄骁,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缓缓抬眼,目光精准地落在了欲浅神的身上。
四目相对。
玄骁的眼中,没有当年的怯懦,没有恐惧,只有一片平静的冷冽,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她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魔族军礼,声音清冷而恭敬:“尊主。”
一声尊主,隔开了所有的过往,隔开了所有的旧情,隔开了当年那个小村子里,那一丝微不足道却足以铭记终生的温暖。
欲浅神看着她,张了张嘴,却终究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风掠过魔族大营,卷起漫天魔气与血腥之气,吹起两人的衣袂。
昔年旧故,早已换了新颜。
曾经温暖,早已葬入过往。
那个名叫李筱悠的女孩,永远死在了当年那个逃离村子的夜晚。
如今活着的,只有玄骁,一个为了活下去,在魔域之中挣扎求生的魔族女将。
欲浅神缓缓转过身,不再看向高台之上的身影,心底一片沉寂。
他拥有了毁天灭地的力量,成为了亦神亦魔的尊主,守住了魔域万千魔族,却终究没能守住,那个曾经给过他一丝温暖的平凡姑娘。
这世间最令人难过的,从来不是生死相隔,而是故人重逢,却早已判若两人,再也回不到最初。
而他所能做的,唯有在往后的岁月里,护她一世安稳,让她不必再像当年那样,为了活命,颠沛流离,双手染血。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