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的茅草屋依旧笼罩着死寂与绝望,欲浅神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身躯的自愈之力在缓慢运转,被挖空的脏器重新生长,每一寸愈合都伴随着撕心裂肺的痛楚。
他早已失去了时间的概念,不知在这人间炼狱里熬过了多少个日夜,饥饿、疼痛、恐惧、绝望,如同无数根细针,反复穿刺着他早已残破不堪的心神。
他曾是天庭里被星影温柔以待的少年,是太阳女神黎律偶尔庇护的孩子,可此刻,他却连一只蝼蚁都不如,被囚禁在暗无天日的牢笼里,任人宰割。
神明不老不死的体质,成了最残忍的诅咒,让他无法解脱,只能一遍又一遍承受着被掠夺、被伤害的痛苦。
又是一个深夜,屋外的风声呜咽,村庄陷入沉睡,只剩下虫鸣在黑暗中断断续续地响着。
欲浅神闭着眼,意识在昏沉中沉浮,就在这时,茅草屋外传来了极轻、极小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门锁被轻轻撬动的细微声响。
他没有力气抬头,也没有力气挣扎,只当是村民又要来汲取他的神血,割取他的血肉。
可这一次,推门而入的,不是面目狰狞的村民,而是两个小小的身影。
一个少年,一个少女。
少年身形清瘦,穿着粗布短衫,眉眼干净,眼神里带着几分怯懦,却又藏着不容错辨的坚定,他叫童翡笙。
身旁的少女梳着简单的发髻,衣着朴素,面容清秀,眼底满是心疼与愧疚,她是李筱悠。
两人手里捧着简单的饭食,一小碗清水,几块粗粮饼,小心翼翼地走进来,生怕惊动了屋外的人。
看到蜷缩在角落、浑身是血、气息微弱的欲浅神,李筱悠的眼眶瞬间红了,她快步走上前,将手里的饭食轻轻放在他面前,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哽咽:“你……你还好吗?我们给你带了点吃的。”
欲浅神缓缓抬起眼,那双曾经清澈明亮的眸子,此刻布满血丝,空洞而麻木,他看着眼前两个陌生的少年少女,没有说话,只是眼神里带着一丝戒备。
童翡笙蹲下身,将自己怀里的一块稍微柔软的麦饼递到他面前,声音同样压得极低,带着紧张与不安:“我们……我们是趁所有人都睡熟了才偷偷过来的。村里的人都睡着了,不会有人发现的。你快吃点东西吧,再不吃东西,你会撑不下去的。”
欲浅神没有接,只是沉默地看着他们。
李筱悠蹲在一旁,轻轻抹了抹眼角的泪,低声开口,语气里满是自责与无力:“对不起……之前他们把你抓起来,要伤害你的时候,我拼命阻止过,我跟他们吵,跟他们闹,我告诉他们不能这么对你,你是救了人的好人,可他们根本不听……他们被**冲昏了头,谁的话都听不进去。我……我没能救得了你,真的对不起。”
这是欲浅神落入凡间以来,第一次听到有人为他道歉,第一次有人站出来说,他是对的。
心底那片早已冰封的角落,像是被轻轻敲开了一道缝隙,透出一丝微不可查的暖意。
童翡笙看着他苍白憔悴的模样,心疼又愤怒,他咬了咬牙,压低声音,语气无比坚定:“我实在看不下去他们对你做这种事。你明明是神明,明明救了村里的人,可他们却恩将仇报,把你当成猎物一样囚禁起来,挖你的内脏,放你的血,这根本不是人能做出来的事!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死在这里,我要帮你逃出去。”
欲浅神的眸子里,终于泛起了一丝微弱的波澜。
逃出去……
这三个字,像是一束光,照进了他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童翡笙左右看了看,确认屋外无人,才继续低声说道:“我和筱悠商量好了,我们有计划。你知道村里的萧渡吗?他是村长,也是我们最好的朋友。他的父亲当年就是得了怪病,无药可医,最后痛苦地死去了,所以他一直很遗憾,也一直想治好村里生病的人。这一次,他一开始只是想请你帮忙救人,却没想到会变得这么疯狂。”
李筱悠连忙点头,轻声补充:“我们会稳住村里的人,明天晚上,我们会在萧渡和那些最强壮、看管最严的男人的饭食里,悄悄放进安神的草药,让他们睡得沉一点,醒不过来。到时候,我会悄悄把你身上的锁链打开,带着你从村子后山的小路跑出去,那里偏僻,没有人会发现。”
童翡笙看着欲浅神,眼神真诚而恳切:“只要等到明天晚上,我们就能带你离开这个地狱。你再坚持一夜,只要一夜就好。我们一定会救你出去的,相信我们。”
一夜。
短短两个字,却给了欲浅神活下去的希望。
他看着眼前两个少年少女干净纯粹的眼神,看着他们不顾自身安危,冒着被村民发现的风险来救自己,心底积压已久的绝望,终于被一丝微光取代。他缓缓伸出颤抖的手,接过了童翡笙递来的麦饼,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粗粮饼干涩难咽,清水冰冷刺骨,可在他口中,却成了世间最温暖的食物。
这是他落入凡间以来,第一次吃到东西,第一次感受到来自他人的善意。
他看着童翡笙和李筱悠,声音嘶哑干涩,却带着无比真挚的感激:“谢谢你们……”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却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童翡笙和李筱悠相视一眼,都露出了释然的笑容。
“你不用谢我们,”童翡笙轻声说,“这是我们应该做的。你是好人,不该受这样的苦。”
两人又陪了他一会儿,叮嘱他好好休息,养足精神,明天晚上就来接他,随后才小心翼翼地关好门,锁好锁,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黑暗之中。
茅草屋再次恢复寂静,可这一次,欲浅神的心底,却不再是全然的绝望。
他有了希望,有了期待,有了活下去的念头。
他靠着墙壁,缓缓闭上眼,努力运转着体内微弱的神力,加速身体的愈合。他要撑下去,撑到明天晚上,撑到童翡笙他们来救自己,撑到逃离这个吃人的村庄。
一夜的时间,漫长却又短暂。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来临,可对于欲浅神来说,每一分每一秒都如同煎熬。
他听着屋外村民走动的声音,听着他们谈论着如何瓜分他的神血、如何利用他的肉身,心底一片冰冷,却又死死咬着牙,忍耐着一切。
他在等,等夜幕降临,等救赎到来。
终于,夕阳西沉,夜幕再次笼罩了整个村庄。
村庄里炊烟袅袅,家家户户都在准备晚饭,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气,可这香气在欲浅神闻来,却充满了讽刺与血腥。
他屏住呼吸,静静听着屋外的动静,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
计划,开始了。
童翡笙按照约定,悄悄将安神草药放进了村长萧渡和那些强壮村民的饭食里。他亲手将饭菜端到萧渡面前,看着萧渡端起碗,一口一口吃了下去。没过多久,萧渡便靠在椅子上,双眼紧闭,呼吸沉稳,像是彻底陷入了沉睡。
童翡笙心中一喜,知道药效起作用了。
他按照约定,飞快地跑到茅草屋,用萧渡提前给他的钥匙,打开了沉重的铁锁,推开了房门。
“快!我们走!”
童翡笙快步走到欲浅神面前,伸手扶起他虚弱的身躯。
欲浅神的身体依旧虚弱,却凭借着一股求生的意志,勉强站稳了脚步。
童翡笙搀扶着他,尽量放轻脚步,朝着村庄后山的方向快步走去。
李筱悠早已在路口等候,看到他们出来,连忙迎上前,三人不敢有丝毫停留,借着夜色的掩护,飞快地向后山逃去。
只要翻过那座小山,就能离开这个噩梦般的村庄。
可就在他们刚刚跑出村口,身后突然传来了愤怒的嘶吼声与杂乱的脚步声!
“他们跑了!快追!别让神明跑了!”
“抓住他!他跑了我们就不能长生了!”
欲浅神和童翡笙、李筱悠猛地回头,只见原本应该陷入沉睡的村长萧渡,正带着大批村民,手持火把、棍棒、弓箭,疯狂地朝着他们追来!
萧渡的眼神冰冷,哪里有半分沉睡的模样!
童翡笙瞬间僵在原地,满脸不可置信:“怎么会……你不是吃了药吗?你不是睡着了吗?”
萧渡冷笑一声,语气冰冷而残忍:“我早就知道你们想做什么,早就知道你们想放他走。那点安神药,我根本没有吃下去,只是假装吞咽,假装睡着罢了。我就是要看看,你们到底要耍什么花样!”
童翡笙如遭雷击,浑身冰冷。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最好的朋友,竟然会欺骗他,背叛他,将他推入绝境。
“萧渡!你停手吧!”童翡笙嘶吼出声,眼底满是失望与痛苦。
萧渡没有丝毫愧疚,他挥了挥手,厉声下令:“别废话!给我追!一定要把神明抓回来!”
村民们如同疯魔一般,疯狂追赶。
童翡笙回过神,一把拉住欲浅神的手,拼命喊道:“快跑!快跑啊!”
三人在夜色中疯狂奔逃,身后的火把越来越近,喊杀声震耳欲聋。
李筱悠一个女孩子,体力渐渐不支,很快就被甩在了后面,被追赶上来的村民死死抓住。
“翡笙!你们快跑!别管我!”李筱悠的哭喊声响彻夜空。
童翡笙心如刀绞,却不敢回头,他只能死死拉着欲浅神,拼命向前跑。
就在这时,一支冰冷的羽箭,带着尖锐的破空声,从黑暗中飞速射来!
“噗嗤——”
羽箭狠狠射入了童翡笙的后背,穿透了他的胸膛。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童翡笙的脚步猛地一顿,身体踉跄着向前倒去。
“童翡笙!”欲浅神惊呼出声,连忙伸手扶住他。
童翡笙靠在欲浅神的怀里,嘴角不断涌出鲜血,眼神却依旧坚定。他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抓住欲浅神的手臂,声音微弱却无比清晰:“你……你快跑……别管我……快逃……逃得越远越好……不要回头……”
欲浅神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揪住,疼得无法呼吸。
他在天庭受尽排挤,在凡间惨遭屠戮,是眼前这个少年,给了他唯一的温暖,唯一的希望,唯一的救赎。可现在,这个少年却为了救他,中箭重伤,命悬一线。
他舍不得,他放不下。
“我不能丢下你……”欲浅神的声音颤抖着,眼底第一次蓄满了泪水。
“快走!”童翡笙用力推开他,眼神里满是决绝,“再不走……我们都要死在这里……你必须活下去……快……”
欲浅神最后看了他一眼,拔腿跑开了。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萧渡带着村民,已经追到了近前。
萧渡看着倒在地上、奄奄一息的童翡笙,眼神微微一动,脚步下意识地停了下来。
童翡笙是他最好的朋友,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此刻看着好友生命垂危,他的心底,终究泛起了一丝犹豫与愧疚。
此时停下,立刻回去救治,童翡笙还有救,还有活下去的希望。
可就在萧渡犹豫的瞬间,他身边的村民立刻开口蛊惑:“村长!别停下!神明就在眼前!只要抓住他,我们就能得到长生不老的力量,到时候,别说童翡笙只是中箭,就算他死了,我们也能用神明的力量把他复活!”
“对啊!抓住神明,一切都能实现!童翡笙的命算什么!等我们得到神力,想救多少人都可以!”
“别犹豫了!快追!”
这些话,如同毒刺,瞬间刺穿了萧渡心底最后一丝良知。
他看着奄奄一息的童翡笙,眼神从犹豫,变成了冰冷,变成了贪婪,变成了残忍。
复活……
只要抓住欲浅神,就能复活童翡笙。
这个念头,彻底吞噬了他所有的人性。
萧渡缓缓松开了原本想要伸向童翡笙的手,转过身,厉声下令:“继续追!务必抓住神明!”
继而又转过头,对奄奄一息的童翡笙说:“等我回来,复活你。”
话音落,他带着所有村民,如同疯魔一般,从童翡笙的身边跨过,朝着欲浅神逃离的方向,疯狂追去。
没有一个人停下。
没有一个人回头。
没有人管地上那个为了救赎而付出生命的少年。
童翡笙躺在冰冷的地面上,胸口的鲜血不断流淌,染红了身下的泥土。
他睁着眼睛,望着萧渡决然远去的背影,望着那些曾经朝夕相处的村民冷漠的背影,眼底充满了不甘、绝望、痛苦与难以置信。
他最好的朋友,为了虚无缥缈的长生,为了一个根本不可能实现的谎言,亲手放弃了他,抛弃了他,眼睁睁看着他去死。
胸口的剧痛越来越强烈,生命在飞速流逝。
可童翡笙始终没有闭上眼睛。
他就那样睁着双眼,望着黑暗的远方,望着村民们消失的方向,眼底的光一点点熄灭,最后只剩下无尽的冰冷的怨恨。
夜风呼啸,卷起地上的尘土,掩盖了少年最后的温度。
那个心怀善意、不顾一切救赎神明的少年,终究死在了自己最好的朋友手里,死在了人性最贪婪、最残忍的黑暗里。
至死,都未能闭上双眼。
而逃离的欲浅神,听着身后渐渐远去的喊杀声,听着童翡笙最后微弱的气息彻底消散,心脏像是被生生撕裂,痛得无法呼吸。
他知道,那个给了他温暖、给了他希望、给了他救赎的少年,永远留在了那片冰冷的土地上。
萧渡领着村民一路狂追,终究将欲浅神逼到了悬崖边缘。
身后是奔腾咆哮的湍急河流,身前是穷追不舍的恶人,他已是无路可退。
萧渡站在不远处,面色复杂地开口,:“你看看,童翡笙为了你丢了性命,你就算不为自己,也该为他回去!你欠他一条命!”
欲浅神望着崖下翻涌的浊浪,又漠然扫过眼前虚伪的众人,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悲凉笑意。
他没有半分犹豫,在萧渡惊愕的目光中,纵身一跃,径直坠入了悬崖之下。
湍急的河水瞬间将他吞没,再也不见踪影。
萧渡僵在崖边,半晌才回过神,厉声命村民四下打探他的下落,自己则转身折返,沉默地抱起童翡笙早已冰冷的尸体,一步一步,沉重地走回了那个吞噬了少年性命的村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