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溪从陆澈的房间里退出来,指尖还残留着替他包扎时沾到的淡淡血腥味。
夜风穿过魔族大营的回廊,冷得像刀子,刮在脸上,却远不及心口那股翻涌的涩意来得刺骨。
她告诉自己,该走了。
任务已毕,人已平安归来,她与他之间,不过是主仆,是仇敌,是立场相悖的陌生人。
他是魔族的走狗,她是潜伏的卧底,从一开始就不该有半分牵扯。
可脚步却像被钉在了原地,怎么也迈不开。
脑海里反复回荡着方才黑渊谷里的画面——他不顾一切扑过来替她挡下妖兽獠牙,手臂上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瞬间浸透衣料,染红了她的视线。
他是为了她才受的伤。
若不是他,此刻倒在血泊里的人,就是她。
良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着,喘不过气。
她可以恨他,可以怨他,可以对他冷言冷语,却无法眼睁睁看着他独自带着伤,在这冰冷的房间里,无人照料。
终究,还是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林溪深吸一口气,猛地转身,快步走回陆澈的房门前。抬手的瞬间,指尖微微颤抖,迟疑了片刻,还是轻轻推开了房门。
屋内只点了一盏昏暗的油灯,光线昏沉,将人影拉得很长。
陆澈正坐在床边,背对着门口,笨拙地处理着手臂上的伤口。他单手扯着绷带,动作僵硬而勉强,伤口渗出血迹,染透了刚缠上去的布条。他眉头紧锁,额角布满冷汗,显然疼得厉害,却一声不吭,只是咬牙忍耐。
林溪站在门口,看着他孤单而勉强的背影,心口猛地一酸。
她轻轻走进去,声音有些干涩,打破了屋内的寂静:“我帮你。”
陆澈浑身一僵,猛地回头,看到是她,眼中瞬间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是难以掩饰的惊喜。他显然没料到她会去而复返,愣了一瞬,才缓缓松开手里的绷带。
“你……”
“别误会。”林溪立刻打断他,刻意冷下脸,移开视线,语气生硬,“你是为我受的伤,若在此时伤口恶化,出了差错,我也不好交代。”
她努力用最冷漠的语气,掩饰心底翻涌的情绪。
陆澈看着她口是心非的模样,眼底泛起一丝浅浅的笑意,却因为牵动伤口,疼得轻嘶一声。他没有多说,只是顺从地松开手,当着她的面,缓缓脱掉了身上的玄色上衣。
衣料滑落,露出精瘦而结实的脊背。
林溪手里拿着药膏和干净的绷带,原本还故作镇定,可目光落在他身上的那一刻,整个人都僵住了,呼吸瞬间停滞。
她以为,他不过是受了手臂上这一道新伤。
可眼前的景象,却让她喉咙发紧,眼眶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烫。
他的身上,没有一处完好的肌肤。
新旧伤痕层层叠叠,密密麻麻,遍布胸膛、腰腹、肩背、手臂……有的是浅淡的疤痕,早已泛白,像是多年前留下的;有的是狰狞的印记,深深凹陷,一看便知当初伤得极重;还有的是新近留下的淤青与血痕,与旧伤交织在一起,坑坑洼洼,触目惊心。
没有一块皮肤,是光滑平整的。
林溪的手指微微颤抖,手里的药膏几乎要握不住。她从不知道,他竟然承受过这么多伤。
这些伤痕,每一道,都代表着一次生死挣扎,一次痛苦折磨。
陆澈见她久久不动,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疤痕,无所谓地笑了笑,故意凑上前一点,语气带着几分轻薄的调侃,想缓和她僵硬的神色:“怎么?看傻了?还是……你心疼我啊?”
他说得轻佻,一副不要脸的模样,仿佛那些狰狞的伤痕,不过是无关紧要的印记。
林溪猛地抬眼,眼眶已经红了一圈,却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她死死咬住下唇,喉咙哽咽得发疼,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这些伤……到底是怎么来的?”
她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陆澈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
他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看着她强装坚强却早已破绽百出的模样,再也装不出轻松的样子,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
“我是人类。”
“你也知道,魔族残暴多疑,从来不信人类。我当初活下来,投靠他们,他们根本不相信我是真心归顺,只把我当成随时可以背叛的棋子,当成用来泄愤的玩物。”
“为了逼我表忠心,为了让我彻底屈服,他们用了很多办法……鞭挞、毒打、火烙、灵力灼烧……只要不死,就不会停。”
“这些伤,有的是刚被抓来时留下的,有的是后来执行任务受的,还有的,是他们为了试探我,故意折磨出来的。”
他说得很轻,很平淡,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仿佛那些撕心裂肺的痛苦,早已与他无关。
“我能走到今天这个位置,能被他们当成一个小头领任用,靠的不是运气,是硬生生扛过来的。只要死不了,就接着扛,直到他们愿意相信我为止。”
林溪握着药膏的手指,越攥越紧,指节泛白,几乎要将瓷瓶捏碎。
她原本以为,他是贪生怕死,是为了荣华富贵,才甘愿投靠魔族,做一个走狗叛徒。
她以为,他活得光鲜体面,活得心安理得。
却从不知道,他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承受了这么多非人的折磨。
人类之躯,在魔族的残酷手段里苟活,该有多疼?该有多绝望?
她想冷笑,想嘲讽他咎由自取,想告诉他这一切都是他背叛的代价。
可嘴角动了动,却怎么也冷硬不起来。
心底的恨意,一点点被汹涌的心疼取代,翻江倒海,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恨不起来了。
至少在这一刻,恨不起来了。
林溪强压下喉咙里的哽咽,没有说话,只是蹲下身,轻轻拧开药膏的盖子。指尖沾起微凉的药膏,触碰到他手臂上的新伤时,动作放得极轻极柔,生怕弄疼他。
陆澈浑身微微一颤,低头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微微颤抖的指尖,眼底满是深藏的温柔与疼惜。
“疼就说。”林溪闷声开口,声音依旧冷淡,却少了几分疏离,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不疼。”陆澈轻声道,“早就习惯了。”
林溪不再说话,只是专心致志地替他上药、清理伤口、缠上绷带。她的动作很轻,很稳,指尖偶尔不经意擦过他身上的旧疤,都让她心口狠狠一抽。
那些深浅不一的疤痕,像一根根针,密密麻麻扎在她心上。
原来她恨错了吗?
原来他的苟活,根本不是贪生怕死,而是在地狱里苦苦挣扎?
可即便如此,他投靠魔族,终究是事实。
立场相对,终究是事实。
她的哥哥,死在魔族手里,也是事实。
矛盾像一把钝刀,在她心口反复拉扯,疼得她几乎窒息。
上好药,缠完最后一圈绷带,林溪迅速收回手,站起身,不敢再多看一眼。她怕自己再看下去,会彻底心软,会彻底忘记自己来到这里的目的。
“好了。”她声音干涩,“伤口别碰水,按时换药。”
说完,她转身就走,几乎是落荒而逃。
“林溪!”
陆澈在她身后出声,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挽留。
林溪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回头,径直拉开房门,快步走了出去,将房门轻轻关上。
屋内重新恢复安静。
陆澈看着空荡荡的门口,低头看着自己手臂上整齐干净的绷带,轻轻笑了笑,眼底却满是苦涩。
他从没想过要她原谅,只希望她别再那么恨他。
而另一边,林溪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房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下来。
屋内漆黑一片,没有点灯。
她蜷缩在地上,双手抱住膝盖,将脸深深埋进去,终于再也忍不住,眼泪无声地滚落。
黑渊谷里他奋不顾身的守护,房间里他满身狰狞的新旧伤痕,他轻描淡写说出的那些折磨,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
她以为自己恨得坚定,恨得彻底。
却在真相一点点揭开时,溃不成军。
她心疼他……
真的心疼……
心疼他在地狱里独活,心疼他满身伤痕无人照料,心疼他口是心非装出冷漠强大的样子。
可她又不能不恨。
恨他身处敌营,恨他们立场相悖,恨他们之间隔着血海深仇,恨这份感情从一开始就不见天日。
林溪在床上躺了整整一夜,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
一闭眼,就是他满身伤疤的模样,就是他轻描淡写说“习惯了”的语气,就是黑渊谷里他扑过来挡在她身前的背影。
心口像被堵住一样,闷得发慌,酸得发疼。
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不知道该继续恨他,还是该相信他。
不知道这份在刀尖上滋生的感情,到底该往哪里放。
窗外的夜色一点点褪去,天边泛起微光。
林溪睁着眼睛,看着漆黑的屋顶,一夜无眠。
她只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理直气壮地对他冷言冷语了。
那些旧伤,早已在她心上,也刻下了一道无法磨灭的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