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光大亮,晨雾未散,府中侍仆便轻步至落枭翊书房之外,垂首恭声通传:“主子,前厅有客等候,乃是一位姑娘家,着玄色劲装,额间隐有魔纹印记,言称与主子乃是旧识,务必请您移步一见。”
落枭翊闻言眉峰微蹙,指尖捏着的狼毫笔顿在宣纸之上,墨汁晕开一小团墨迹。
他在这地界树敌不多,额间带魔印的魔族女子更是少之又少,思及过往种种,心中竟生出几分莫名的悸动,当即起身理了理衣袍,迈步朝着正厅而去。
跨过朱红廊柱,踏入阔朗客厅,落枭翊抬眼望去,只见厅中紫檀木椅上端坐一道纤细身影——女子一身利落玄色长袍,衣料之上暗绣银丝魔纹,周身萦绕着几分清冷煞气,最惹眼的便是额间那枚赤红如血的魔印,似焰似花,透着妖异又熟悉的气息。
待女子缓缓转头,露出那张与自己有七分相似的容颜时,落枭翊浑身一僵,脚步钉在原地,瞳孔骤然收缩,喉间哽咽半晌,才艰难吐出一个字:“姐?”
眼前之人,正是他多年不见的亲姐姐落璐颖。
落璐颖见他这般模样,唇角勾起一抹温柔笑意,起身快步走到他面前,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头,语气熟稔又亲昵:“小翊,多年未见,你倒是长开了,不再是当年那个跟在我身后的小屁孩了。”
落枭翊此刻脑子一片空白,千言万语堵在胸口,竟不知从何说起,只能怔怔地看着眼前日思夜想的姐姐,眼眶微微发热。
落璐颖看着弟弟这般模样,心中也泛起暖意,拉着他坐下,直截了当道出此行目的:“我此次前来,是有一桩大喜事要告诉你,我要成婚了。”
“成婚?”落枭翊猛地回神,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姐,你要嫁给谁?”
“青冥城城主,裴燃。”落璐颖提起此人,眼底满是温柔笑意,语气里尽是满意,“你知道的,他生得丰神俊朗,貌若谪仙,性子温厚良善,待人谦和有礼,心怀苍生,体恤下属,重情重义,有担当有谋略,世间男子所有的美好品性,在他身上几乎都能寻到,是个值得托付终身之人。”
她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封烫金婚帖,递到落枭翊面前:“此番便是特意来邀请你,前往参加我的婚礼,你我姐弟多年未见,如今我大喜之日,你务必到场。”
落枭翊捏着那封沉甸甸的婚帖,心情简直比被雷劈了还要复杂,堪称五味杂陈乱成一锅粥。
前一秒还在感慨与姐姐久别重逢,下一秒就被告知姐姐要嫁人了,他心里又是开心又是酸涩,还有点莫名其妙的“自家白菜被猪拱了”的憋屈感,哪怕那“猪”是个绝世好猪,也挡不住他这弟弟的别扭心思。
落璐颖看着弟弟一脸纠结扭曲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又与他絮絮叨叨说了几句近况,便因婚事筹备繁杂,不便久留,起身告辞离去。
目送姐姐的身影消失在府门之外,落枭翊捏着婚帖的手指微微收紧,满心的复杂情绪无处安放,脚下不受控制地朝着楚雾杉的院落走去。
楚雾杉正坐在院中的石桌旁,摆弄着窗台上移栽下来的兰草,见落枭翊神色古怪地快步走来,眉眼微弯,轻声问道:“怎么了?这般神色匆匆的。”
落枭翊一屁股坐在他身边,将婚帖放在桌上,把姐姐归来、即将成婚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末了耷拉着脑袋,像只受了委屈的大型凶兽,没了平日里的冷冽霸气。
楚雾杉听完,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指尖温热,语气温柔得像春日里的暖风:“这是天大的喜事啊,你与姐姐阔别重逢,她还寻得了良人,你该为她开心才是。虽说心中难免不舍,但她往后有人相伴,有人护着,不用再独自漂泊受苦,便是最好的结局。”
他抬手拂去落枭翊额前碎发,柔声安抚:“往后我们常去看望她便是,她永远是你的姐姐,这份亲情不会因成婚而变淡,我会陪着你一起,去见证她的幸福。”
落枭翊靠在楚雾杉肩头,闻着他身上淡淡的草木清香,心中的别扭与酸涩渐渐消散,只剩下满满的安稳与暖意,紧紧回握住身边人的手,方才翻江倒海的心情,终于归于平静。
穿过雕花木廊,绕过叠石流水,便到了府中最僻静雅致的西跨院。
岑宴殊与楚焓玖二人在此,院中栽着几株千年凤栖木,枝叶舒展,灵气萦绕,与赤凤堂整体的冷肃气势截然不同,多了几分温柔烟火气。
岑宴殊耳尖覆着蓬松的雪白狐耳,身后毛茸茸的狐尾随意铺散在榻上,尾尖时不时轻轻晃动一下,透着几分慵懒惬意。
而院中石桌旁,楚焓玖正陪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玩耍。
那孩子是楚焓玖挚友毕君澜唯一的孩儿,名唤毕梦荣,年仅三岁,生得圆脸蛋大眼睛,像个粉雕玉琢的糯米团子,可爱得紧。
毕君澜三年前离奇失踪,遍寻无果,只留下这年幼的孩儿。
楚焓玖一身艳红凤凰长袍,衣摆绣着流光溢彩的凤凰纹路,平日里清冷矜贵的眉眼,此刻满是温柔,正拿着一串五彩琉璃珠,逗着毕梦荣。
“梦荣,看这里,抓住这个就能拿到糖吃哦。”
小娃娃迈着短腿,咯咯笑着扑向楚焓玖手中的琉璃珠,小手抓来抓去,软乎乎的模样逗得楚焓玖眉眼弯弯,忍不住伸手将孩子抱进怀里,捏了捏他软嫩的小脸蛋。
岑宴殊从软榻上起身,狐尾轻扫,几步走到二人身边,伸手接过楚焓玖怀里的毕梦荣,将孩子架在自己肩头。白狐身形颀长,肩头坐着个小娃娃,竟毫无违和感,反倒多了几分烟火气。
毕梦荣小手抓着岑宴殊蓬松的狐耳,笑得口水都快流出来,咿咿呀呀地喊着:“岑叔叔,耳朵,软!”
岑宴殊任由孩子抓着自己的狐耳,眼底没有半分不耐,反而满是宠溺,低头看着怀里一大一小两个人,声音低沉温柔:“慢些玩,别摔着了。”
楚焓玖看着一人一狐一娃其乐融融的模样,心中暖意融融,可转瞬想到失踪多年、杳无音信的毕君澜,眼底的笑意渐渐淡去,眉尖微微蹙起,轻声叹息:“也不知道君澜现在到底在哪里,是生是死,这么久了,连一点消息都没有,梦荣还这么小……”
说着,他伸手摸了摸毕念安的小脑袋,眼底满是担忧与心疼,声音都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哽咽。
岑宴殊察觉到他情绪低落,抬手将楚焓玖揽进怀里,让他靠在自己肩头,身后蓬松的狐尾轻轻裹住二人,像一个温暖的屏障,隔绝了所有忧愁。
“别担心,毕君澜定然不会有事,或许他只是被困在某处秘境之中,暂时无法脱身。”岑宴殊低头,在楚焓玖发顶轻轻一吻,语气笃定又温柔。
他抬手轻抚楚焓玖蹙起的眉尖,柔声安抚:“有我在,不会让你独自承担这份担忧,无论天涯海角,我都会陪你一起找到毕君澜,此刻,先陪着梦荣好好玩耍,莫要让孩子察觉到你的不安。”
毕念安坐在岑宴殊肩头,抓着狐耳玩得不亦乐乎,见两位叔叔靠在一起,懵懂地伸出小手,摸了摸楚焓玖的脸颊,奶声奶气地喊:“玖叔叔,不哭,笑。”
楚焓玖被孩子稚嫩的话语拉回神,看着怀中天真无邪的小娃娃,又感受着岑宴殊怀中温暖坚实的怀抱,心中的担忧与焦虑渐渐平复,眼底重新漾起温柔笑意。
他伸手接过岑宴殊肩头的毕梦荣,抱着孩子坐在石凳上,拿起一旁的灵果,细心地削去皮,递到孩子嘴边。
岑宴殊坐在他身边,狐尾轻轻缠绕着他的手腕,时不时帮他递上帕子,看着眼前温馨的一幕,眸底满是缱绻温柔。
阳光透过翠竹的缝隙洒下,落在三人身上,暖融融的,院中只有孩子清脆的笑声、风吹竹叶的轻响,还有二人之间无声的温柔相伴,虽有牵挂之忧,却也因身边之人的陪伴,多了几分安稳与期盼,只愿岁月安稳,故人早归,孩童无忧,相伴长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