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彻底笼罩黯苍镇时,四下里的灯火便稀稀落落暗了下去。
白日里喧嚣热闹的街道归于沉寂,只有零星几盏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将青石板路映得忽明忽暗。
按照前一晚商定的计划,楚雾杉与落枭翊先行前往镇西乱葬岗探查,岑宴殊与楚焓玖则守在镇中心钟楼附近,留意各处异动。
乱葬岗荒草萋萋,墓碑歪斜,夜风一吹便发出簌簌声响,阴气森森,寻常人连靠近都不敢。
可楚雾杉与落枭翊一路仔细搜寻,从土坡到枯林,从破碑到浅坑,连一处可疑的脚印、一缕异常的气息都未曾发现。
这里除了死寂与荒凉,再无其他,既没有阵法痕迹,也没有灵力波动,更没有人为活动的迹象,干净得与整座黯苍镇如出一辙。
楚雾杉蹲在一块断裂的石碑旁,指尖拂过碑上斑驳的刻痕,忍不住皱起眉:“奇怪,连这里都干干净净,连点鬼气都没有,根本不像是藏着秘密的地方。”
落枭翊站在他身侧,目光沉沉扫过四周,声音低沉:“此处无人来过,我们回去汇合。”
两人不再多留,转身循着原路返回。
夜色愈深,镇内街道愈发安静,偶尔有打更人敲着锣缓缓走过,声音在空荡的街巷里回荡,更添几分静谧。
两人一路行至钟楼附近,很快与等候在此的岑宴殊、楚焓玖汇合。
四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相同的答案——今夜的探查,依旧一无所获。
“乱葬岗没有问题。”楚雾杉先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困惑,“连一丝异样都没有,和白日里的街道一样正常。”
岑宴殊微微颔首:“我们这边也一样,钟楼四周、商铺后院、民居墙角,全都查过了,没有暗哨,没有阵法,没有任何人为布置的痕迹。”
楚焓玖眉头微蹙,指尖轻轻敲击着掌心。
这座镇子越是无懈可击,他心中的疑虑便越深。
所有线索都指向此处,可所有地方都平静如常,这绝不是巧合,更不是他们多虑,而是有人将一切掩盖得太过完美,完美到近乎失真。
“我们再问问镇上的百姓。”楚焓玖忽然开口,目光投向不远处还亮着灯的一间小茶寮,“越是寻常人口中的日常,越容易藏着被忽略的真相。”
几人当即点头,迈步朝那间茶寮走去。
茶寮老板是个年过五旬的老者,见四人深夜到访,依旧热情地迎了上来,沏上新茶,话语间满是淳朴和善。
几人没有直接提及城主,只是先与老者闲聊着镇上的风土人情,待气氛缓和之后,才不动声色地将话题引到城主陶探身上。
老者闻言,脸上立刻露出敬佩之色,语气诚恳地开口:“陶城主可是个大好人啊,年轻有为,心地善良,自从他接手黯苍镇,咱们百姓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过。赋税轻,治安好,灾年有救济,丰年有安稳,这么好的城主,咱们打心底里感激。”
楚雾杉顺势问道:“老伯,那您还记得上一任城主吗?我听人说,是陶城主的兄长?”
提到上任城主,老者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惋惜:“记得,怎么不记得。上任城主陶砚,是陶探城主的亲哥哥,为人更是温和宽厚,待百姓比亲人还亲,那几年镇子也安稳得很。只可惜……天有不测风云,三年前的一个夜里,陶砚城主无缘无故便没了,连病因都查不出来,好好一个人,说走就走了。”
“无缘无故去世?”楚焓玖眸色微沉,追问道,“当时可有什么异样?或是发生过什么奇怪的事?”
老者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什么都没有,和往常一样。夜里关了门,第二天便传出城主离世的消息,官府来人查了许久,也没查出个结果,最后只能按病逝处理。后来便是陶探城主继位,这孩子重情重义,一直记着他哥哥,把镇子打理得比从前还好,咱们也就渐渐放下了心事。”
几人心中同时一震。
上任城主陶砚,陶探的亲哥哥,无故离奇死亡,无病因、无痕迹、无凶手,一切都来得蹊跷,却又被时间轻轻掩盖。
而陶探继位之后,将黯苍镇治理得井井有条,百姓安居乐业,人人称赞,这份完美,竟与他本人一样,挑不出半分错处。
真相似乎在这一刻,隐隐露出了一丝缝隙。
几人谢过老者,起身离开茶寮。
夜色更浓,四下寂静无声,四人沿着僻静的小巷往城主府方向返回,一路沉默,心中却早已翻涌不休。
上任城主离奇死亡,现任城主完美得反常,一座平静到诡异的城镇,所有看似无关的线索,此刻终于串联到了一起。
就在行至一条偏僻窄巷时,岑宴殊忽然抬手,示意众人停下。
他目光微凝,望向巷口深处,声音压得极低:“有人。”
几人立刻收敛气息,闪身躲到巷旁的高墙之后,悄悄探出头去。
只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正缓步走入巷中,身姿挺拔,容貌俊朗,正是黯苍镇城主——陶探。
此刻的陶探,褪去了白日里的温和坦荡,周身气息沉静,步履轻盈,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看上去与白日里那个热情随和的年轻城主判若两人。
他一路行至巷子最深处的高墙前,停下脚步,左右环顾一圈,确认无人之后,才伸出手,指尖轻轻按下墙面某处凸起的石纹。
一声极轻的机括声响过。
原本平整无缝的青砖墙,竟缓缓向两侧移开,露出一道漆黑幽深的暗门。
门内没有半点光亮,仿佛一张沉默的巨口,吞噬着所有光线与声响。
陶探没有丝毫犹豫,迈步走入暗门之中。
暗门在他身后缓缓闭合,再次恢复成平整的墙面,不留半点痕迹,若不是亲眼所见,谁也不会想到,这面普通的墙后,竟藏着这样一处隐秘之地。
高墙后的四人,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楚雾杉屏住呼吸,眼底满是震惊,险些失声惊呼。
落枭翊立刻伸手轻轻按住他的肩,示意他冷静。
岑宴殊与楚焓玖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笃定——他们苦苦追寻的破绽,终于出现了。
待四周彻底恢复寂静,四人才悄无声息地从高墙后走出,缓步来到那面暗藏机关的墙壁前。
楚焓玖伸手轻轻抚摸着墙面,指尖抚过陶探方才按下的石纹,触感与别处并无不同,若不是亲眼所见,根本无法分辨。
“跟上。”楚焓玖低声开口,语气坚定。
岑宴殊微微颔首,率先上前,按照陶探的动作,轻轻按下那处石纹。
机括声再次响起,暗门缓缓打开,漆黑的门内,透出一丝极淡、极奇异的香气,不似花香,不似药香,更像是某种晶石散发出来的清冷气息。
四人屏住气息,依次踏入暗门之中,脚步轻得没有半点声响。
暗门之后是一条狭长的甬道,两侧墙壁嵌着细碎的夜明珠,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勉强照亮脚下的路。甬道不长,前行数十步后,眼前豁然开朗,一处宽敞隐秘的密室,出现在四人面前。
四人屏住气息,依次踏入暗门之中,脚步轻得没有半点声响。
暗门之后是一条狭长的甬道,两侧墙壁嵌着细碎的夜明珠,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勉强照亮脚下的路。甬道不长,前行数十步后,眼前豁然开朗,一处宽敞隐秘的密室,出现在四人面前。
密室之内,布置极为奇特——四周墙壁光滑如镜,没有任何装饰,地面由纯白玉石铺就,一尘不染。
而密室正中央,摆放着一座一人多高、通体剔透的长形琥珀台。
琥珀质地温润,色泽金黄,内里流转着淡淡的光晕,看上去华贵而神秘,透着一股非同寻常的清冷气息。
而最让四人瞳孔骤缩、浑身一震的是——
琥珀台之上,竟静静躺着一个人。
那人身着一袭素色长袍,长发如墨,安安静静地平卧着,面容干净,眉眼舒展,没有半分寻常死者的灰败与僵硬,肌肤在琥珀柔光下近乎完好,仿佛只是陷入长久沉睡。可他周身没有一丝呼吸起伏,没有半分灵力波动,更无活人生机,分明是一具被精心保存的遗体。
楚雾杉捂住嘴,才勉强没有发出声音。
落枭翊周身气息一紧,下意识将楚雾杉护在身后,眸色沉沉地盯着琥珀台上的人,警惕之中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惊。
岑宴殊站在原地,指尖微微收紧,一贯平静无波的眼底,第一次泛起剧烈的波澜。
楚焓玖缓缓上前几步,目光死死落在琥珀台上的人身上,呼吸骤然一滞。
那张脸,那份眉眼,那份沉静温和的轮廓……
他绝不会认错。
这正是百姓口中、三年前便已离奇病逝、被人人怀念的——上任黯苍镇城主,陶琛。
他是真的死了,并非假死,并非沉睡,并非被封印。
而是彻彻底底,早已离世。
可他没有入土为安,没有灵位供奉,没有按照城主之礼下葬,反而被自己的亲弟弟陶探,以这样诡异而隐秘的方式,封存在密室中央的琥珀长台之中,偷偷藏在了无人知晓的地下深处。
一向温和坦荡、待人赤诚、深受百姓爱戴的陶探,从一开始,便撒下了一个天大的谎。
他藏起了兄长的遗体,隐瞒了真正的死因,用一座完美平静的城镇,掩盖了一段不能见光的过去。
四人站在密室之中,寒意从脚底一路攀至心头。
陶琛究竟为何而死?陶探又为何要如此偏执地藏尸?他们苦苦寻找的毕君澜,是否与这具封存三年的遗体,有着致命的关联?
所有的答案,都被这块温润的琥珀,死死封住。
而这场平静之下的阴谋,远比他们想象的,还要更深、更暗、更令人心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