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告而别的林格先生 第4章 第四场雨

“嗯？”

契梅拉很久很久没有听到这种命令式的语言了，些微的愣了一瞬，但还是扬起了下巴。

三弦认真的给他擦拭伤药，冻的冰冷的手沿着伤处裂口蜿蜒起伏，契梅拉麻木的不觉痛痒，仰视着天花板的眼神幽暗寒冷，心里想的全是恶毒的算计。

奥维德应该是很喜欢眼前这个灵族女人的，不然不会将他母亲的遗物送给她。

如果能控制住这个灵族女人，说不定在下一次大战的时候可以一举突破灵族的结界防线。

艾德利安·罗斯特……

契梅拉太久没看到他了，躲了这么多年，他应该已经垂垂老矣。

挺好的……他会给他赐予长寿，让他好好活着，享受晚年的美好！

他已经在幻想罗斯特求他杀了他时痛苦的模样，三弦突然道。

“你都不觉得疼吗？”

契梅拉瞬间抽回思绪，眼底的晦暗消散，眼神恢复平和温柔，缓缓垂眸看向三弦。

“什么？”他其实听清了，但是还没考虑清楚怎么回答，所以装作没听清。

“你都不觉得疼吗？这个药是会产生刺激的！”三弦道。

契梅拉温和笑了笑，眼底生出些微苦涩。

“可能……已经麻木了。”

他笑的很好看，配着那眼神，坚韧又破碎。

三弦心底有些触动，作为修灵师见多了擦药时候乱喊乱叫的，这种默不作声还能温和笑着回应的病人是她碰见的第一个。

她将契梅拉最后一处伤擦好，一边收拾药瓶取手套，一边安慰道。

“麻木其实也是身体对您的保护，您放心，我收了诊金，只要好好配合，我一定会治好您的伤，请相信我，也相信您自己。”

请相信我……也相信您自己……

相信……

呵……

契梅拉心底发笑。

他早就无法相信任何人了，何况还是一个灵族的人。

信任这种东西交给谁都是豪赌，他现在只在自己身上下赌注。

“好，辛苦你了！”

他心中全是疏离，面上却礼貌且温柔，眼神里带着几分慰藉和感激看着三弦。

人们天然容易对温柔的人心生好感，契梅拉见过太多这种人，温和柔弱且心思歹毒，他已然学的淋漓尽致。

三弦之前对他还有防备之心，见过他的伤后心中更多的是怜悯。

作为修灵师她的责任是拯救病患，尤其这位病患坚韧温柔还破碎英俊，这声“辛苦了”尤其走心，三弦感觉到他真的非常需要她的救治。

可契梅拉需要的何止她的救治，他需要的还有她和奥维德之间可能的关系，如果顺利，他或许会留她一命，如果不顺利，他已经想好了要把她埋在哪里。

赛罗亚郊外有一片紫罗兰，今年开的并不算好，蔫蔫儿的好像很缺营养。

“不客气，应该的！”

三弦笑着回道。

契梅拉脑子里还想着前一阵看见的那一片耷拉着脑袋的白色紫罗兰，完全没有听见三弦的回应。

三弦见他走神，以为他在想什么不美好的事情，便唤道。

“先生？”

契梅拉这才反应过来，眼神带着几分疑惑看向三弦。

“嗯？”

三弦见他回话，便继续道。

“先生您的军衔不低，应该不需冲锋陷阵，但您却受了这么严重的伤，我想您应该很爱护自己的属下，所以才冲在最前面身先士卒，您这么善良和勇敢，我想上天会保佑你的！”

契梅拉脸色有一瞬错愕和疑惑，他看向三弦的眼神，三弦的眼睛里满是真挚，这让契梅拉莫名的感到不适。

“希望吧！”他心中带着抵触，面上却笑道。

“会的，我确信！”

三弦神情笃定且坚定，说完后转身收拾东西。

契梅拉看着她的背影，脸上的笑意瞬间散去。

她刚刚是在可怜安慰他吗？

这简直太可笑太恶心。

灵族人也配对他说这些话……

契梅拉看着三弦的背影只觉得反胃，他不想再呆在这个地方，可身上的药油还没完全吸收，他撇开脸不再去看三弦，心中全是对她刚刚那番话不屑的冷笑。

善良！勇敢！

他忽然很想嘲讽的笑出声，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不一会儿时间，契梅拉见身上的药油吸收的差不多了，便径直穿上了衣裳，招呼都没打直接离开了三弦的工作室小屋。

三弦还在收拾东西，感觉到一阵风灌进来，下意识转头便发现房中空无一人。

“人呢？”她下意识朝卫生间看去，卫生间开着门并没有人进去。

她朝着房间外走去，外间黑漆漆的，细雨像雾一样弥漫，什么都看不清。

“这么快就走了？”她其实想说怎么没打声招呼，但打不打招呼是病患的自由，她没有理由埋怨，察觉人是真的走了，三弦便直接将门关上了。

有点奇怪……

三弦心里想。

这位先生一开始主动帮忙提箱子，说话客气又温柔，她觉得他和普通军官不一样，是一位礼貌儒雅的绅士，现下又突然不告而别……这并非绅士之为！

实在是有些奇怪……

三弦心中嘀咕着，但也并未多想，她还有很多东西需要收拾整理，还有账册没有记录，忙碌的人是没心思猜别人在想些什么的，时间自己用都不够。

等收拾完东西洗完澡，已经凌晨两点，三弦钻进被窝，一分钟时间不到就睡着了。

细雨飘啊摇，她沉浸在梦乡。

而此刻，科莫拉城的神殿内，阴暗的寝殿不透一丝光亮，契梅拉**着上身，他看着镜子里那些愈合了一些的伤痕，眼神缓缓从伤痕移到自己那张英俊的脸上。

好看的东西都是接近一个人的利器，比如好看的礼物，好看的鲜花，比如……好看的外貌。

那个灵族修灵师说的那些话，应该全都是因为他这张好看的脸，如果不是因为这张脸，那一定是为了他给的那些诊金，她肯定想要更多的钱。

灵族人可没有这么好心，他们是这个世界上最会算计的种族。就像野兽吃人一样，他们就是一群披着人皮的野兽。

契梅拉这般想，心绪终于平静，然后满脸冷意的穿上睡袍。

他躺在丝绒床垫上，眼睛看着一旁枯萎的玫瑰荆棘。

“明天就要开始治疗了，我已经吩咐了那些死侍，等我治疗结束，如果计划不顺利，他们无需我的命令会去杀了那个灵族修灵师。”

枯萎的玫瑰荆棘没有回话，契梅拉继续道。

“她应该不会对我造成威胁的，对吧？”

“只是治疗，不是深度绑定，她应该控制不了我！”

枯萎的玫瑰荆棘依旧没有回应。

契梅拉缓缓闭上眼，他笃定道。

“我可是永生不死的祭神，她怎么可能有这种本事。”

契梅拉终于觉得心安了。

他这般强大，何畏蝼蚁之犯。

他试着闭眼睡去，但他睡不着。

陌生人的善意会让人感动，仇人的善意只会让他恶心。

他被恶心的睡不着，干脆起身点燃雪茄。

雪茄的烟雾袅绕，他一口都没抽，眼睛看着窗外远处的城堡，那里灯火通明，兽族的国王莫尼斯这个时间应该还没睡，他本就有处理不完的政务，如今他重伤，他更加焦头烂额了。

自他重伤，莫尼斯只来看过他两次，第一次来带了很多医师，发现束手无策后就走了，第二次莫尼斯来看他半晌没说话，两人在花园坐着喝茶，最后走的时候莫尼斯问他，如果兽族投降交换灵族的权杖，他的伤是不是就能恢复！

契梅拉觉得他和小时候一样天真，摆摆手让他回去把政务处理好，告诉莫尼斯，自己的伤不用权杖也能治好。

如果说最开始选择兽族只是为了报仇，现在他多少真的对这个国家有了回护之情。

他不愿意牺牲兽族获取利益，所以选择了冒险找灵族的修灵师修复他的伤。

灵族的人没有一个好东西，包括这个修灵师三弦，他可以毫无负担的随意利用，杀戮，伤害。

他如今已经很擅长做个刽子手，这些都拜灵族所赐。

就在这个时候，契梅拉脑子里忽的又突然浮现三弦说的那些话，和她看起来真挚的眼神。

他下意识蹙眉，弹掉雪茄的烟灰，抬手抽了一口，浓郁的香和苦灌入口腔鼻腔，恶心的感觉终于被压制了一些。

烟雾吐出，从窗户的窄缝逸散，神坛花园里寂静无声，月亮高悬在藏蓝色的夜空，星星不断闪烁，月光下守卫们站的笔直，直到闻到了熟悉的雪茄气味，几乎所有人都下意识朝着神殿二楼的房间看去。

祭神大人……今晚又失眠了。

赛罗亚的雨一夜未停，丝丝缕缕洗刷着树林和屋舍，乌云遮蔽天空，风呜呜拍着窗户咔哒咔哒的作响。

三弦和赛罗亚的村民们却仿佛早已习以为常，在雨声和风声里睡得香甜。

其实环境哪有那么重要。

心里下雨的人在任何宫殿庙宇都难以安眠，心中清明的人即便狂风暴雨也能安然入梦乡。

一夜无梦的三弦休息的很好，第二日也没多赖床，早早起来浆洗衣物，然后吃了个丰盛的早餐，便着手新的药油调配。

契梅拉一整晚没有睡着，不过他并没有任何的疲态，看起来依旧英俊儒雅，只是能感觉到身上的阴沉更浓了，站在初升的阳光下，仿佛裹着黑夜的幽寒走进了黎明破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