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越来越近。
从走廊尽头挪来,一步,一步,沉重的皮鞋底蹭过旧木地板,钝而沉,带着未散的滞涩。
谢止观依旧睁着眼,佛珠悬在指间,没再转动。
身侧的床板传来极轻的窸窣,是有人被这脚步声惊得绷紧了身子,连翻身的念头都不敢有。呼吸声在大通铺里此起彼伏,压得极低,浅而急,像风中残烛,稍一用力,就会熄灭。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是原本坐在椅子上的那个人。
他换了身衣服。不再是大厅里那套沾着玻璃屑的休闲装,而是一身干净的浅灰色褂子,熨得平整,没有一丝褶皱。他走进来,脚步的间隔完全一致,每一步落下的位置,都像用尺子量过。
他绕着大通铺前行。
鞋跟碾过地板,发出“沙沙”的轻响,在寂静里被放大,一下,一下,敲在每个人的心上。经过每张床时,他的头微微偏一下,角度不大,像在辨认床上的人,又像在检查什么。影子扫过铁架床的竖杆,一节一节往前移,黑得发沉,像凝固的墨。
他从她身前走过。
谢止观的目光落在他的衣角上,又移到他的嘴角。之前在大厅里,那道弧度被固定得像刻上去的,针脚粗粝,边缘带着褶皱;此刻,针脚细了许多,线色近于肤色,褶皱被熨得平整,弧度没变,精度却高了不止一点。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有意思。
像看到一件未完成的作品,终于有了新的进展。这个人死了,却被重新修改过。不是惩罚,是雕琢。修改他的人,知道他在大厅里摆了许久,知道他嘴角的哪几针不够整齐,或许还知道他生前的步幅。
这个副本,不是死的。
它在进化。
拇指在母珠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温热的触感漫过指尖,不是紧张,是期待。她在心里给这个副本打了个标记。
那人绕完最后一圈,走到门口,停顿片刻,转身走了出去。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楼梯方向。
大通铺里依旧寂静。
没人敢说话,没人敢动,连呼吸都还保持着紧绷的节奏。谢止观重新躺好,佛珠继续在指间转动,节奏平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黑暗中,一道极轻的声音响了起来。
是陈深。他的声音压得极低,语速比平时慢了半拍,带着推演未完成的焦躁:“不能再等了。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分组探索,摸清这里的结构和院长的巡逻规律。”
孟觉的声音立刻接了上来,带着不耐,却刻意压着音量:“早该这样。我去二楼走廊,看看其他房间的情况。”他摸索着起身,脚步踉跄地离开了。
“我留在这附近。”陈深的声音又响了,“我再重新整理一下院规注释,你们回来告诉我都看到了什么。”
吕薇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犹豫,却很坚定:“我去地下室方向,看看那里的情况。”宋雅没说话,只低低地“嗯”了一声,显然是要跟着她。
除了还蜷缩在床上颤抖的宁桃外,所有人都动了。
只有谢止观,还靠在墙上,没动。
她在等。等他们的脚步声走远,等走廊里重新恢复寂静。拇指推过一颗佛珠,她忽然站起来,动作极轻,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沉郁的气味顺着楼梯,一级一级地漫了上来。
她倒要看看,这气息究竟来自何方。
穿过走廊,脚步踏在木地板的缝隙处,精准避开会发声的地方。月光从楼梯间的小窗漏进来,在台阶上投下细碎的影。空气里的沉郁越来越重,混着淡淡的霉味,缠在鼻尖,挥之不去。
在走廊拐角处,她追上了吕薇和宋雅。
吕薇走在前面,眉头微蹙,脚步谨慎,指尖时不时扶一下墙壁;宋雅跟在后面,双手攥着吕薇的衣角,头埋得很低,呼吸浅得几乎听不见。
谢止观没有打招呼,只是从她们身侧超过,走在前面。她的步伐很慢,却很稳,每一步都精准落在安全的位置。
走到地下后,光线更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最里面就是禁闭室。门是旧的木门,门板上布满了划痕,颜色深褐。门框已经变形,与门板之间有大约半寸的缝隙。
谢止观在门口停下,指尖触碰到门板。门板的温度偏冷,比走廊里低了几分,湿度很高,指腹蹭过,能摸到粗糙的木纹和细小的裂痕。
她又将视线投向缝隙。
呜咽声从缝隙里漏了出来。
极轻,极细,此起彼伏,不止一个声源,像孩童的啜泣,又像某种动物的哀鸣,混着潮湿的霉味,从门缝里钻出来,缠在指尖。
谢止观的指腹在门板上停留了片刻,感受着门板的温度和湿度,然后收回手,拇指重新搭在佛珠上。
“你在找什么?”
吕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颤抖之中,带着一丝困惑。
谢止观没有回头。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指腹,指尖还残留着门板的粗糙触感和潮湿的凉意,然后把拇指重新推过一颗佛珠,轻声说:“快了。”
说完,她转身往回走,步伐依旧平稳,没有丝毫停顿。
身后没有立刻响起脚步声。吕薇还站在那扇门前。谢止观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先落在自己背上,又移向那扇门,然后再回到自己背上。接着是一声极轻的衣料摩擦声,然后两串脚步声跟了上来。
回到大通铺时,其他人也已经回来了。
孟觉坐在床沿,脸色发白,呼吸还没平复:“二楼走廊尽头有一扇被封死的门。拐角处有个楼梯,通向阁楼,阁楼上面似乎就是院长室。”
陈深坐在床边,笔记本摊在膝盖上,笔在纸上快速滑动,声音里没有推演后的兴奋,反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刚刚来的那人,步幅、转身角度、在每张床前停顿的时长都完全一致。像是在重复一套被设定好的程序。”他顿了顿,笔尖停在纸上,墨迹晕开一小片,“如果这套程序不是今晚才有,而是每晚熄灯后都会启动,那他不只是在重复,而是在执行某个固定环节。”
吕薇没说话。
她坐在宋雅身边,低着头,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不知道在想什么,呼吸忽快忽慢,显然还没从禁闭室门口的呜咽声里缓过来。
谢止观靠回墙角,闭上眼。
碎片在意识里拼凑。
禁闭室的呜咽声,不止一个声源;气味随湿度升高而加重,说明源头在禁闭室深处;那名男性——姑且称他为回归者——是被回收后重新投入使用。他嘴角的针脚比昨天更细,说明每次回收都会再修改一次。禁闭室里那些声音的主人,是否迟早也会像他一样被放出来?
她把碎片归档。还不够完整,但轮廓已经出来了。
院长不是在执行规则。他是在筛选。每一次惩罚,每一次巡逻,每一次修改那名男性,都是测试。他在看谁会崩溃,谁会服从,谁会在恐惧里保持清醒,谁会在戒尺落下前,自己先安静下来。
他究竟想筛选什么?
谢止观不知道。但她很期待。
拇指在母珠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温热的触感漫过指尖,带来一丝极微妙的满足感,就像拼图快要完成,只差最后一块。
黑暗里,每个人的呼吸节奏都不一样。
陈深的呼吸比之前慢了,笔尖在纸上反复划着同一组数据;吕薇的呼吸依旧不稳,指尖还在无意识地发抖;宁桃的呼吸很浅,偶尔会顿一下;孟觉的呼吸很重,带着不甘和恐惧,却不敢发出一点多余的声音。
谢止观重新睁开眼。
佛珠在指间缓缓转动,节奏平稳,像在丈量着时间,也像在等待着什么。
还差一块碎片。
明天,就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