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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纯臣 第600章 五九八

作者:轻微崽子 分类:古典架空 更新时间:2022-05-16 08:48:26 来源:文学城

赵伯宗在帐外焦急等待了许久,好不容易获准入内,抬头便看见沈书也在,冷冷哼了一声,袖手,背脊挺得笔直。

沈书侧过头笑道:“赵大人这嗓子不适,我那里有些草药,回头让人给您送过去。”

朱文忠眉头深锁地看着赵伯宗,问:“什么事急着赶来?不是让你非必要一定要亲自坐镇,不得离开州城半步。”

赵伯宗反复看沈书。

沈书埋头吃菜,只佯作不懂赵伯宗的意思。

还是朱文忠起身,安抚沈书道:“你先宽坐,我去去就来。”

待朱文忠出去,沈书不由得皱起了眉头,放下筷子。出来打仗,一天除了动脑子,还要骑马带兵,比在家里饿得快。晚饭前沈书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这会却半点胃口也没有了。

什么事情能让赵伯宗这文官快马加鞭赶来,必然是不能让他人知道的事情。军中还有什么事是只能密谈的?朱文忠是朱元璋的外甥,饶是做舍人的时候,谁也要让他三分薄面,现在自己带兵,威震一方,几乎要同几个大帅平起平坐。赵伯宗此番前来,只能跟朱元璋相关。

“将军请看。”赵伯宗心急如焚,信是拆过的。

朱文忠手指略微一抖,展信匆匆一瞥,脸色难看起来。

赵伯宗:“吕珍亦有信传来。”

朱文忠有些意外,道:“写给我的?”

“有弟兄在平江经商,托商旅带给卑职。将军有意放出风声,便有不少人想要借卑职的路子,传话与将军。”赵伯宗不禁面有得色,捋须道,“年前有几位高人到严州,卑职已将他们留在家中,将军若不放心,可请人一算。卑职还是那句话,万事端请将军独断,毕竟人心难测。”

“知道了。”朱文忠沉默片刻,略带警告意味地说,“你莫要去招惹他,惹毛了他哥提刀去你家中,就算我要为你做主,恐怕也来不及。”

赵伯宗失笑,他不觉得纪逐鸢能有这样的胆量,压根不把朱文忠的话放在心上,脸上未显露分毫,反倒毕恭毕敬地答应下来。

朱文忠心事重重地回到帐中,只见小兵在收拾碗筷,沈书已经不知去向,连铺盖也撤去了。

李垚前来回话:“沈主簿自己搭了顶帐篷,说将军每天半夜出征,吵得他睡不好。”

朱文忠神色凝重地点了一下头,想去看一眼沈书,又怕沈书问他赵伯宗怎么会来军中。且朱文忠没想好如何答复,暂时还不能放赵伯宗回去,沈书搬走他要与赵伯宗秘密议事少了阻碍。

转念间朱文忠又不安起来,总觉得此事过于凑巧,倒像是沈书知道了什么,于是派人留意沈书的举动,如果沈书有书信要传递,都要先送过来给他过目。

午后气温升高,河水依然冰冷,沈书洗了脚,坐在河边石头上。

阳光直直射在沈书的背上,他的肩背早已因练武开弓生出匀称的肌肉,只是那一身皮肉少见阳光,白得让张隋不禁挪开了眼睛。

饶是移开视线,张隋的脑子里仍纷乱地闪过许多着画面,甚至是偶尔夜里经过沈书房外,但凡纪逐鸢在家,总是没有分寸。

听到沈书叫他的名字,张隋浑身一抖,只觉腰背一片汗淋淋的湿意。他避开沈书的视线,吹响特制的哨子。信鹞从远处山林里飞来,落在张隋的臂上,张隋单膝跪地。

沈书用手指分开油纸包,内里是两只小指粗细的竹筒,他熟练地将竹筒固定在信鹞的腿上,手指绕着两只鹞子尖尖的喙打转,摊开手掌,让它们先吃饱。

放走信鹞后,沈书让张隋也脱了鞋袜,上前替张隋宽了外袍,扯得松松垮垮,以河水打湿张隋的袍襟。

接近营地时,沈书远远看到赵伯宗蹲在大锅旁端着个破碗吃饭,灰头土脸,赵伯宗抬头间看到沈书,脸上现出窘迫,换了个方向蹲着。

沈书一哂。他以为赵伯宗多肥的胆儿,不过如此。

两日后正是二月初七,远在金华的纪逐鸢收到沈书的信,接连两只信鹞递来相同的消息,让纪逐鸢视情形而定,金华一旦稳定下来,便带兵回严州。沈书的意思,怕严州会有什么异动。

另一方面,武功高强的张隋已经被沈书派去应天啊,理由是李恕的娘子身怀六甲,要从应天借大夫到洪都去替她安胎。

得到消息后,纪逐鸢当即去找胡大海。

胡大海这头却一身铠甲穿戴得齐整,有苗兵正在传话:“蒋将军知其罪责,请大帅到八咏楼检阅弩兵营。”

苗兵抬头乍然看到纪逐鸢,浑身不觉一抖,得到胡大海的命令,立刻起身向后让开,把头垂得极低。

纪逐鸢并未察觉出什么不妥,他知道自己不笑时有些吓人,军队里少有人能与他直视而不觉得浑身不自在,便没有放在心上。

胡大海听完纪逐鸢禀报,大手一挥,让他只管放心回严州就是。

临走时纪逐鸢让王恺过来,两人到僻处说话。胡大海素日体恤将士,但胡三舍死后,对胡大海的打击很大,他整个人几乎肉眼可见的衰老下去。

“多年来我们兄弟多有蒙受大帅照拂,只有托你看着大帅,饮食起居都在其次。上阵当多劝他莫要身先士卒,待大帅的精神好一些,他要怎么冲,我都没有半句废话。”

王恺道:“知道,你多保重,这也离得不远,见面的时候还多。告诉沈书,我在金华等他什么时候得空过来,大帅也时常问起他,如今天下大势,又有风云变幻,大帅早已迫不及待,愿与他畅谈一番。”

胡大海自己不认得几个字,却爱惜文人,最爱听读书人说话,每到一地,必四处求贤,推举给朱元璋。他自己是个粗人,举止言谈却并不粗俗,对部下约束极严,禁止滥杀无辜,霸占妇人。

纪逐鸢应承下来,前去清点人马,即刻领着自己人离开金华。

行军到了傍晚,纪逐鸢下令安营,派出去的斥候各自回报,为避开其他反叛军队,趁着天还没黑,这支三千人的部队开进山谷,借着山体作为掩护,结寨驻扎。

一群人各自取出干粮吃,纪逐鸢在帐中看沈书的信,听到有人进来,知道除了晏归符,没人敢不通传,便没有抬头。

“沈书让你回严州?”晏归符问。

纪逐鸢的视线还纠缠在信末的三个字上,那三个字赫然写的是:“想你了。”然则沈书自己不在严州,回去也见不到,纪逐鸢将家书收起来,脸色微红,抓耳挠腮的嗯了一声。

晏归符只觉他好笑,正想要调侃他几句,外面士兵突然来报,说金华有人求见。

浑身是血的一个士兵站也站不稳地跪倒在地。

纪逐鸢霍然起身,他认出来人是王恺身边的小兵。

晏归符变了脸色。

“蒋英请大帅到八咏楼观弩,是陷阱!他突然动起手来,杀了大帅与少帅,乱中郎中官派我前来求援,我们一行十人,只、只剩下卑职一人,余者都已中箭而亡。”

“王恺还活着?”纪逐鸢问。

“卑职出发时郎中官还在,大帅被杀后,城中军队一片混乱,弟兄们不知应当听谁的,郎中官素来为协调苗人与汉人尽心竭力,在苗兵当中颇有威望,他们想要拥郎中官西行,王大人不肯,卑职逃出时,城中正在僵持。求千户大人速作决断,引兵金华,救出王大人,为大帅报仇。”士兵一头磕在地上。

晏归符唤人把士兵先带下去。

那人已无力起身,须被人架着才能走路,仍在苦苦哀求。

“集结队伍,回金华。”纪逐鸢冷冷道。

晏归符皱起眉,没有动弹。

纪逐鸢抬了抬眼皮。

晏归符道:“我们手下只有三千人,蒋英却有数万人马。胡大海一死,必有不少人改投蒋英。此战我们未必能胜。”见纪逐鸢没有说话,晏归符又道,“不如先派人去报朱文忠,让他率领大军前来救援,同时报知主公。”

“蒋英如果向西,便是经由衢州、信州,前去投奔张士诚。信州乃闽、楚咽喉,一旦受制于人,陈友谅便可以借机反扑。到时腹背受敌,现在的局面如何维持?”纪逐鸢道,“速去点兵,听我号令。”

晏归符只得领命出去。

纪逐鸢将暗器藏在身上,火铳藏在战裙之下,最后戴上护指,取出弓箭,大步流星地走出营帐。

到得次日傍晚,纪逐鸢所率的军队数次分兵,从水陆分别进军。蒋英急于逃命,不敢恋战,一面让部下拖住晏归符,一面已悄悄改换小兵的号衣逃出金华。在纪逐鸢的兵马进城前,整座城池遭受苗兵一夜蹂躏,黑瓦白墙,俱被鲜血染透。

天黑之后,一阵惊雷,金华迎来瓢泼大雨,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焦糊味。

纪逐鸢坐在王恺家中,穿堂风过,王恺脸上的白布被掀起一角。

纪逐鸢拄着剑起身,脚步虚浮,走到王恺的尸身前,他倏然双膝跪地,扯过那块白布,盖住王恺的额角。

晏归符进来时,只见纪逐鸢眼眶发红。

“府库里的金银都被抢劫一空,粮仓我查看过,能搬走的都搬走了,不能搬走的也都被放火烧了。城里的青壮男丁俱被挟走,留下的都是老弱病残。妇人和小孩……”晏归符喉中发涩,想起旧事,许久憋出一句话,“得有个把月的功夫,让弟兄们帮忙平民重建屋舍。春耕将至,我想的是,帮着把地种了再走。”

“城里的耕牛如何?”纪逐鸢抬头问。

晏归符神色凝重地答:“被杀干净了。”

“章诚何在?”章诚是胡大海麾下掾史,打点庶务。进城后纪逐鸢便没有见到过他,心里的猜测在看到晏归符摇头时落定。

“死了,尸体被推在池塘里。”晏归符疲惫道,“旧人几乎都不在了,没有见着尸首的投了蒋英,已经逃出城。”

“我拟一份名单,待会让楚汉随你去,都用我们的人。粮种从严州借,春耕之后再作安排。”纪逐鸢起身走到王家的后院,地上血迹犹在,梁柱上犹有不少暗色的痕迹。

雨水冲淡了假山上的颜色,夜晚笼罩下来,整座金华城陷落在黑暗之中,惊弓之鸟一般的平民不敢点灯,唯有郎中官王恺的家里灯火通明。

胡大海的死讯传到朱文忠军中,朱文忠当即一声嚎啕。

沈书只觉得头晕目眩,太阳晃得他眼前金星乱冒,而朱文忠将手埋在臂膀中,七尺男儿,哭得站不住脚。

沈书上前,抬手拥住朱文忠,颈中一片温热,被他抱在怀里的人抖动不已,许久,朱文忠双手按在沈书肩头,当他离开时,脸上只留下半干的泪痕,眼眶中再无一滴眼泪流出。

沈书无法同朱文忠呆在一起,回到帐中,沈书立刻让人把报信的士兵带来。

“粮种,不能误了春耕,千户大人说,只要这一样,余下的他想办法解决。”

纪逐鸢派来报信的士兵沈书也曾见过,除此之外,他还带着纪逐鸢的手书,字迹不假。纵然不愿相信,沈书也不得不相信这消息是真,胡大海死于降将蒋英之手。

胡大海是头部遭了重击,纪逐鸢赶回时,胡大海及其次子胡关住的尸身也已被乱马践踏,面目全非了。沈书本来还抱着一丝侥幸,再听信使说,纪逐鸢已经查问确实,那点希望也随之沉落下去。

“郎中官也……”士兵见沈书的脸色不对,快速地说,“千户亲自为他父子二人料理了后事,也都好好地入土为安了。”

沈书脸色发白,额头不住冒汗,只挥了一挥手,张嘴难以发出声音。

士兵退出帐外,茫然地向门外站着的刘青求助。

“我先带你去休息,主簿必会安排妥当。”刘青带着士兵没走几步,便听到帐中传出压抑的哭声。

那士兵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正是午后,万里晴空,烈日让他只能眯起眼睛。风吹万里,四野初生的麦芽已经吐露绿意,欣欣向荣地迎风摆荡,身后那点低低的声音很快变得悄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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