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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纯臣 第594章 五九二

作者:轻微崽子 分类:古典架空 更新时间:2022-04-27 10:20:38 来源:文学城

“到安丰办完事,你就径直去大都,李维昌会为你安排。我会通知康里布达,到时候他的信会送到你那里,由他告诉你,你们在何处碰头。”

高荣珪按捺住狂喜,旋即想到,康里布达未必会老老实实配合,没准康里布达根本不会给他写信。

沈书一想,这确实是康里布达能干得出来的事,他总是想把其他人隔绝在危险之外,而他自己向来把生死置之度外,直到跟高荣珪在一起。

“那你在大都等我的消息。但你得先把穆玄苍这事办妥,要亲自把信交给他,告诉他我在严州等他,无论他有什么难处,我们可以一起面对。”

高荣珪:“沈书,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哥不希望穆玄苍来呢?”

“放心,他都听我的。”沈书道,“你晚上过来。”

给穆玄苍的信,沈书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笔落在纸上的时候,沈书心里忽然有拨开云雾的感觉,思绪似乎随着这封信明晰起来。穆玄苍放不下兀颜术的恩情,韩林儿又没有做皇帝的命,然后呢?沈书想起穆玄苍爱财如命,信奉金钱远超过信任人。他把暗门的手下,当成自己的一帮人,一帮需要养活的普通人。

那就对了,在个人恩情,与这么多人的性命之间比起来,总不能拿暗门众人生的希望,去填兀颜术对他穆玄苍一个人的恩。

穆玄苍,他是一个嘴硬心软,重情重诺的人。这次见过穆华林以后,沈书隐隐有预感,天下大势,很快就要有新的变化。

这封信沈书写得不顺畅,在纸上反复划了又写,最后誊在空白的纸上,沈书揉着手腕抬头,天已经黑了。

与此同时,大都城中,一人负剑夜行,脚步停顿在胡坊门前。

许久,康里布达上前叩门,他用毕生的耐心等待,侧耳时因习武而灵敏的耳朵清楚地听到远处匆匆走来的脚步声。

他宝石一般的眼睛里装满了这一条空荡荡的深巷,胡坊门前数百步内,地面干干净净,他从巷子口进来,那里堆满了城中军卫尚未来得及清理的死尸。

门吱呀一声开了。

门房提灯照亮康里布达的脸,尚未来得及发出任何声音,便被冰冷刀刃抵在脖颈,哆嗦着让开大门,任由来人挤了进门。

“我要见坊主,你带路。”康里布达低声说,“我不想惊动任何人,否则第一个死的就是你,明白吗?”

门房赶紧点头,拿手紧紧捂着嘴,他尽量绷直了脖子,试图离刀锋远一些,哪怕只远一寸。然而那凉意就像吐信的蛇,随时可能给他致命一击,他身上被汗彻底湿透,慌乱中几次险些撞翻花盆,开了二门的锁,门房稍稍镇定下来。

一切都和父亲在的时候一样。眼前的一切对康里布达而言,既熟悉又陌生,哪怕他在大都卧底,也不肯回家。他对这个“家”的印象已经十分遥远,只隐隐记得年少时也同其他兄弟姐妹,在这里追逐打闹过。那些记忆就像漂浮海中的磷虾,在深海一般的记忆当中,实在太渺小太不值一提。

“弟弟,你终于来了。”也图娜并不意外。

康里布达一身黑衣,视线在桌上的两副碗筷上逡巡。

食案上刚出锅的煮羊肉冒着热气,两把银刀安静地躺在盘中。

“你知道我要来。”康里布达心中一凛,这意味着他一到大都,也图娜便知道了。但他是什么时候露了行藏?康里布达想不到。

也图娜:“只是请朋友帮了一个小忙。”也图娜整整齐齐地割下几片羊肉,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先放了一片肉在口中,笑道:“你不放心,我们可以换。”

康里布达道:“我吃过晚饭了。”

也图娜不勉强他,让人送上康里布达最爱的奶茶,她改换了妆容,今日穿了一袭白衣白裙。

在康里布达的印象中,也图娜最爱红色,也唯有红色配得上她的美貌。换了白衣的也图娜,就像是在为谁穿孝,她的气质也随之改变,竟有了一种楚楚动人的风韵。

“想通了,打算回来?”也图娜喝了点酒,脸色微微发红,一手托腮,笑笑地看康里布达。

“这里的事与我们无关,你还记得故乡吗?”

也图娜眯起眼,鲜红的嘴唇弯起明显的弧度。

康里布达接着说:“搅乱大都,于胡坊没有任何好处,父亲一辈子的基业,足够我们西行,寻一处牛羊丰美之地,自由自在地度过余生。”

也图娜愣愣地看了一会康里布达,突兀地笑出了声,手指轻轻敲在雪白的肌肤上,她的眼角笑出了眼泪,自己抬手擦去,说:“是谁教会了你天真?你以为故乡还在?别忘了我们是为何来到蒙古人的领地,我们没有家可以回。就连你现在坐的地方,也不属于我们。父亲有什么基业?”

“战马。”康里布达说,“父亲在塞外的马场,不止一处吧?除了穆玄苍抢走的一批,给阳翟王的五千匹,还有多少?还不够我们的人全身而退吗?我可以回来,我们姐弟团聚。但我不想胡坊众人再过担惊受怕的日子,也不想介入大元的纷争。”

“你已经投身暗门,你是沈书的人,就是朱元璋的人。弟弟,蒙古人的气数未尽,你应该见一见他们的皇太子。”也图娜说,“木华黎自以为是,父死子继,才是天经地义。父亲不行,就换儿子上。我小的时候,阿爹讲过一个故事给我听。”

“父亲最疼爱的就是姐姐你,他给你讲过的故事,恐怕数也数不完。”康里布达语带嘲讽。

也图娜晃动金盏,神情如同婴孩般无辜,饮酒使得她的唇色红润得极易激发人的欲|念,而她浑然不知,上下嘴唇轻轻碰出悦耳的声音:“雪山里住了一群狼,那个冬季特别冷,狼群们的住地下了一场大雪,一夜之间,吹水成冰。狼群开始迁徙,他们一路走,一路靠着头狼捕食填饱肚子。不到半个月,冰雪化冻,春天来了,山林里的熊苏醒过来,沉睡了一个冬天的熊正饥肠辘辘。这天,早晨狼群的成员照旧排在头狼后面,享用了食物。到了午餐时候,头狼咬死了一头鹿,血腥的气味吸引来饥饿的黑熊,头狼为了保护狼群,与熊一场恶斗,熊被赶走,头狼受了重伤,母狼为他舔舐疗伤,他虚弱得无法站立,刚刚成年的儿子第一次敞开肚皮,在头狼的前面,享用了一顿肥美的鹿肉。”

康里布达知道也图娜要说什么了。

也图娜笑道:“你猜儿子吃饱喝足后,发现了什么?”

康里布达默不作声。

“他发现只有当第一个吃肉的狼,才能真的填饱肚子,过去战战兢兢地吃肉,比吃屎还不如。于是他咬死了头狼,成为狼群新的一任王,再也不用站在一旁,闻着肉味,等待他的父亲饱食之后,施舍给他永远吃不饱的肉骨头。”也图娜说。

“阳翟王不是这头熊。妥懽帖睦尔也从未为狼群而战。”康里布达道,“胡坊不是狼群,胡坊只是侥幸逃入山林的那群鹿。”

也图娜脸色倏然冷了下来,空酒盏被她当啷一声撂在食案上,接着又滚到地上。

“不是回来帮我,就滚蛋。”也图娜道,“狼心狗肺的东西,将来蔡姬那贱人的孩子长大成人,你是不是还要唆使他们回来报仇?”

“你选择过陈友谅,为什么不能选择朱元璋呢?”康里布达百思不得其解,同样是草莽出身,同样是南人,眼看着陈友谅败退,也图娜迅速支持了皇太子,却不肯倒戈向朱元璋。

也图娜一言不发,起身,她背对康里布达,白衣挂在她的身上,盈盈一握的腰肢脆弱得像能被康里布达一掌折断。

康里布达这时才留意到,今夜的也图娜,没有带她那支从不离身的鞭子。一时间康里布达心里涌起说不出的感觉,也图娜总是挡在他的前面,在父亲面前替他求情,当他违逆她的意思带走蔡姬的孩子,她恨了那么多年,仍召他回来。如今姐弟两人对坐,他甚至不吃一口肉,喝一口奶茶。

“你走吧。”也图娜说,“不要再出现在我的面前。”

“阮苓死了。”

也图娜高挑的身形没有动弹。

康里布达道:“他从来没有对不起你,如果你做这些是因为记恨他,我能查清的事,你也能查清楚。阮苓跟了孛罗帖木儿,她死了之后,那个人无动于衷,可见他心里从来没有她。姐,你好好想想,到底什么才是你想要得到的。否则你不会快乐。”

也图娜想要讥讽他几句,然而转过身对上了康里布达的眼神,她的心中就被猛然撞了一下。

这一刻,也图娜感到了他们姐弟血脉里的联系,她甚至听到自己的胸腔里那颗心脏的跳动,也隐约听到了康里布达的心声。

“阿姊,我希望你快乐。”

康里布达走了很久,也图娜坐回她的位置上,她如泥塑木雕坐着不动,直到手下来报,跟丢了康里布达。她拿起银刀,割下羊肉,厚厚的蘸料也掩不住羊肉凉透后的膻味。她将盘子转了过来,吃康里布达没有动的羊肉,端起康里布达没有喝的奶茶,眼眶隐隐发红。

张隋的伤好了,已经是八月。

中秋将至,纪逐鸢捎来家书,这个中秋无法回来与沈书团聚。信里夹了一簇桂花,到沈书的手里时,桂花已成了桂花干,沈书拿发带扎在笔架上,时时抬头便能看见。

到了月圆之夜,沈书想独自去街上走走,张隋提出要跟去保护他。

沈书没有反对。

严州不像应天热闹,人口也少,风从江上来,几只小舟随着江波沉浮,船上的灯如同一片荧光,时明时暗。

沈书在船上要了一壶热酒,船家的炉子才温了酒,又蒸上鱼,另一口锅里炸着鱼虾。

沈书吃得半饱,酒意使他的脸色潮红,侧卧舟中,听到水浪拍打船底的声音,只觉得从来没有一个夜晚,像此时此刻这么清静。沈书的手脚渐渐蜷了起来,小虾一般卷成一团。

张隋从外面进来,解下外袍,盖在沈书的身上。

船上的烛光摩挲他脸上的刀疤,张隋在旁坐了一会,听到沈书的呼吸渐渐沉稳,略有一点轻鼾,知道他睡熟了,留下银两,弯腰把人抱起来。张隋离船上岸,圆圆的一轮月挂在天上。他沉默地抬头看了一眼,沈书毫无察觉地睡在他怀中,他每一步都踩着银辉,走得很慢。

一条人影从张隋的身后袭来,他反应很快,立刻侧身让开,却还不想叫醒沈书。

沈书已经醒了,看清来人之后,张隋沉默了,沈书则惊喜得想大叫,偏还要克制住,压低嗓子叫道:“哥,不是不回来么?”

“给你一个惊喜。”纪逐鸢抱住跳上来的沈书,捏着他的后脖子,朝他身上闻了闻,“喝酒了?”他对张隋点了一下头,张隋便如同影子一般,隐在暗处保护他们。

“过节,喝了一点。”沈书心里那点烦闷不翼而飞,纪逐鸢赶回来的惊喜冲昏了他的头脑。

回到家里,沈书喝多了酒不能洗澡,就搭个凳给纪逐鸢搓澡,让纪逐鸢洗完之后,纪逐鸢再给他擦身。

角房里的光隐隐发黄,沈书难为情地垂着头。

“害羞什么?”纪逐鸢捏了捏沈书的耳朵,忍不住低头亲他的耳廓,说,“后天一早有一场恶战,你好好睡,明天等不到你起来,我就要走。”

沈书根本想不到纪逐鸢会这时候回来,本来应该说他一顿,一想到纪逐鸢一人骑着快马回来就为了陪他睡个觉,责备的话便不忍心说出口。

夤夜,沈书累得手指头都动不了一下,沉沉睡去。

纪逐鸢抱着他睡了一会,卯时醒来,穿戴整齐,坐在榻畔,低头亲了亲沈书的额,正要出去时,沈书却抓了一下他的手腕。

“哥。”

纪逐鸢吓得差点跳起来,忐忑不安地应了一声嗯。

“再睡一会。”沈书抱住了纪逐鸢的腰。

“你睡,睡,听话。”纪逐鸢扒开沈书的手,扯过被子给他盖好,在床边又坐了一会才起来,蹑手蹑脚地走到院子里,敲开了另一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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