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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纯臣 第562章 五六〇

作者:轻微崽子 分类:古典架空 更新时间:2022-02-19 09:01:42 来源:文学城

饭吃完之后,沈书一脸深思地坐着。韩婉苓早前出去了,她今日的兴致很好,说要给朱文忠兄弟俩做糕点吃,外面淅淅沥沥下雨,门开着,李垚站在那里。

“怎么不为我高兴?”朱文忠看出来了,一顿饭沈书吃得魂不守舍。

沈书看他一眼,苦笑摇头:“就是担心。”

“婉苓常说,你是爱思虑的性子,但凡说什么,也都是为我好,叫我不要急躁。”

“嫂子是好人。”沈书心里烦得不行,他总有一种隐隐的不安,苦于都是还未发生的事。再看朱文忠,满脸兴致勃勃,这时候浇他冷水,便是自己不识相了。

韩婉苓亲手做的糕点端上来,是精巧,沈书常想,也就是命里先有了纪逐鸢,否则相伴身旁的也是这样一个温婉体贴的女子。沈书和朱文忠两个,一边吃韩娘子做的点心,一边布局下棋,朱文忠要说什么都不避韩婉苓。

北方刘福通的残部还在伺机反击,斗不过察罕帖木儿,那察罕帖木儿不仅会打仗,也颇得民心,亲近汉地,抢回去的地盘逐步恢复生产,大部分供应军需,但老百姓只要有口吃的,就能安定下来。实则所求甚微,黄河上下,便都安分了。

沈书手里的黑子迟迟不落,许久,丢在一旁拱手认输。

“你这棋……”朱文忠看出来沈书心思不在棋盘上,便道,“罢了,改天再下,后天我就走了,海船那事。”朱文忠顿了顿,终于说,“你拿主意,能敲定下来的便先定下来,回头我去舅舅那头想办法。”

沈书装了一肚子的水,走路时都觉得腹里咣当咣当的响。

阿魏把他送上车,顺手摘了沈书腰上的玉佩。

“哎,阿魏!”沈书抓住了阿魏的手腕,只是挨着了袖子,也立刻便松开了。

“这个式样好看,是兰花?”阿魏道,“前些日子在文忠少爷那见着,本想同他讨……”

原来这样,沈书的衣饰有人打点,他今日在行衙阅了半日卷,早就神思疲乏,便摆了摆手。

阿魏欢天喜地地谢过。

沈书关上车门,隐隐听到外面阿魏在同林浩说话,吩咐他驾车稳着点。亏得林浩的车走得平稳,晚上吃饭本就吃得饱,后来吃的点心都是甜的,茶水一泡,直往喉咙口顶,再颠几下,不吐出来才怪。

下车后沈书的脸色仍不大好,进了院子扯着嗓门喊两声:“哥,哥!”

亮着灯的房间,门从里面打开,却是家里的小厮在铺床。沈书挥手让人出去,到榻上躺着,一只手按着肚子顺了两下,眼珠往上瞥,不大舒服地白着脸闭起眼。

这么不知道什么时候迷过去的,隐约听见人说话,辨明是纪逐鸢的声音,沈书便又放任自己睡了过去。恍惚之间有人抱他,沈书翻了个身,始终睡得不舒服,身上冷汗直出。

直至沈书被敲门声惊醒,纪逐鸢扯过被子给他盖好,声音有些不悦:“谁?”

“指挥使请少爷马上过去。”

外面天都没亮,纪逐鸢抓了一件袍子给沈书裹着,把人抱上马车。沈书不住打哈欠,东倒西歪地在车里坐着,由着纪逐鸢给他系了腰带,一手揽着他,让沈书再睡一会。

鸡打鸣的声音穿破层云。启明星坠在天幕边缘。

朱文忠把信拿给沈书看,喜上眉梢地叉腰在屋里走来走去,不时看一眼沈书。

“就有了?”沈书的瞌睡彻底醒了。

“这下好了,今年年底抓紧着造船、训练水师,再把陈友谅收拾了,把他的船都抢过来。”朱文忠难抑兴奋,“最多明年底,整个浙西就能收入囊中,到时候就算刘福通挡不住,官军打下来,咱也有底气了。”

沈书看完了信,翻来覆去又往前看。

朱文忠看他一眼:“找什么?”

“没有。”沈书把信放下,朝朱文忠问,“你舅给你派了个人,郭彦仁什么时候到?”

“管他什么时候,他到的时候我还不一定在,你把人放在行衙,该做什么做什么,给你打个下手。”

沈书叫道:“这怎么行?这可是钦差!”

“钦什么差,不就是派来盯我的吗?”朱文忠满不在乎地走了两步,背对沈书,手指在空中虚点两下,猛然回头,“他哪天到?得给婉苓另安排个住处。要是曹家嫁女儿给我,人就最好是不要成亲前就在我这里。”

“你还问我是哪天?我怎么知道!”沈书无语了,跟朱文忠两人呆看着,半晌无话,扬了扬手里的信,“营田使也给你派了,你舅存了心叫你在严州安心种地。”

朱文忠断料不到沈书憋了半天来这么一句,一脚踹上去,沈书躲得快,说主公的命令,他拿回去仔细琢磨,揣着朱元璋的亲笔信就跑了。

“不说钱。”晚上坐在榻上,沈书犯愁地坐在灯下。

那信纪逐鸢正在看,嗯了一声。

“没钱?”沈书犯嘀咕道。

纪逐鸢瞥他一眼,说:“水师是大事,会拿钱出来,暂时的。如果朱文忠真能不费一厘一毫把船坞修起来,造他百十来艘巨舰,他舅定会另眼相看。朱文正、沐英都休同他比。”

沈书不这么看,看起来朱元璋还不着急建水师。朱元璋的第一批水军,是打太平时过河拆桥,收编了李、赵二人的巢湖水军。落荒而逃的赵普胜投了天完,如今是陈友谅麾下的得力干将。前一久讹传赵普胜被陈友谅诱骗去杀了,龙湾之战时赵普胜亲自率领数千水军来援,才知是疑兵。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钱怎么造船?选址修船坞,挖渠,买炭买木材什么不要钱?除非都让自己的兵去砍了烧……

沈书猛地从榻上跳下地,鞋都没穿。

纪逐鸢来不及问个详细,沈书已经在门外叫人,让人把张楚劳叫过来。这晚上三个人合计一番,纪逐鸢手里那两万人都是降兵,留下来五千,让晏归符悄悄地从应天过来。能就地取材的,直接让兵们上山去砍,不能的再让商人们去买。要用多少钱,先得让几家精于筹算的账房和买办核算,具体怎么摊派,各家垫多少钱,什么时候还,算多少利钱,这都不是一拍脑袋就能定的事。

沈书的心里惦记着事,小厮把张楚劳送走后,翻来覆去还睡不着。

纪逐鸢便伸手来抱,亲了亲他的额头,沈书的手指往纪逐鸢耳朵眼里钻,又在他的耳廓耳垂上拨弄个没完。纪逐鸢便吻了上去,话也不说,不一会便听见沈书的声音。

廊下值夜的小厮垫起脚去将灯台里插的蜡烛拔了,吹灭,回隔壁房间里去睡觉。

沈书大汗淋漓地趴在纪逐鸢的胸口上,双手环着他的腰,懒洋洋地打瞌睡,被子里一只脚贴着纪逐鸢的皮肤,累得昏昏欲睡。

纪逐鸢侧身过去把灯吹了,搂着沈书睡觉。天刚亮沈书就醒来,心里挂着事,早饭风卷残云地吃了,出门时纪逐鸢也跟着,沈书就知道他今天无事,便带着一块出门。

商量出来的结果,是陈、卫、沈三家各能凑五万两,余下的一共能掏出来三万两,陈家遭逢大难,沈书不知道陈迪的底子,但陈迪发话,沈书还是信他。

当天事情说完,天都黑了,在陈迪家里吃过饭,沈书收到几封帖子,都是接下来的几天这些商人要挨个登门拜访。

照陈迪的说法,这些人的钱不止这点,只不过除了陈迪、卫济修,其他人跟朱家的牵扯不深。说白了没给过人家什么好处,光知道伸手要钱,别人也要斟酌。

倒是沈茂,沈书没看出来,文文弱弱的一个人,斯文秀气得很,直说五万不是最后的数,不过他要看具体的筹算,就说买桐油,从何处买,市价多少,用车马还是用船运,雇多少人,买多少,一环一环都花得了多少,他得看到账才能付钱。

陈迪放下茶碗,调侃沈茂:“你家的事,你能做主?”

沈茂:“但求尽力。”

这话里隐隐透出坚毅的力度来,倒教沈书另眼相看了。看起来沈茂年纪虽小,似乎也不能小觑,得让人好好查一查沈茂的来历。

是夜,纪逐鸢就像生怕吃了这顿没下顿似的,沈书也许久没有全情投入到这事儿上头来。纪逐鸢变着法地讨他的欢心,让沈书只觉说不出的受用,连头皮也发麻,完事后纪逐鸢打水来替他擦身,沈书连手指的皮肤都是湿润的,脖颈、脸庞通红。

纪逐鸢指腹在沈书的眼角擦了擦,迷恋地亲吻沈书的脸,拈起他的下巴,同他接吻。

少顷,沈书餍足地打哈欠,推开窗。

“别在窗口上。”纪逐鸢过来,双手从身后抱了一下沈书,推他去榻上,将彻底打开的窗户掩上半扇,烧了个火盆取暖,三双靴子围搭在火盆边缘,一双是他明天一早穿的,另外两双要带走。

沈书摸着纪逐鸢满是粗茧的手,将他的手放在自己的鼻子下嗅闻,闻到他皮肤干燥的、男性的气息,止不住翻身朝纪逐鸢的怀里缩。纪逐鸢便把被子牵开盖住沈书,伸手把沈书往自己怀里按,哄他睡觉。

“这下有二十万两了。”沈书止不住乐,这才回过神来,啧啧称奇,“怎么能有这么多钱?”

好像天上突然掉下来的金山银山正对着他沈书的脑门砸,给他都有些砸蒙了。

藏在山里的那些就不说了,竟然商人的手头积了这么多钱下来,寻常人家一年八|九十两已经过得相当滋润,这些商人们,动不动就能拿出普通人几辈子想都不敢想的钱来。

“这里头谁没有贩过米,没有卖过盐?”纪逐鸢道,“沾了这两样,傻子都能发。”

但这背后常常意味着几代人的疏通和献祭,要喂饱蒙古人的肚皮,代价绝不轻廉。

沈书不再想了,埋在纪逐鸢的身上一顿好眠,第二天起来给纪逐鸢送行。军队离开沈书的视线,城楼上有认识的将领同沈书打招呼,他笑笑地应了,头重脚轻地顺着石梯下去。

到十一月过半,晏归符到了严州,沈书先安排大夫给他看过,他的身体已经逐渐恢复,唐让一天到晚鞍前马后,吃个饭都恨不得给晏归符喂嘴里。

唐让看起来才是真正脱胎换骨,当初瘦得像根干瘪的豇豆角,现在个子拔高了,晒痕退却后,肤色现出些许白皙。眼珠似是长在晏归符身上的,每天寸步不离地跟着他。

纪逐鸢带兵回来时,应天来的营田使和朱元璋派给朱文忠的郎中官一起到了。索性沈书推了去吃饭,就在家里,天刚黑便同纪逐鸢洗澡上床,抱着睡了一歇,夜深后,沈书被纪逐鸢亲得醒了过来,沈书说不上来,身体里涌动的冲动到底是什么,只觉得无比地想他,怎么亲他揉他也不够,只恨不能让他就嵌在自己的身体里。

这一觉睡到中午也没起来,外面有人说话,说话声倏忽间到了屋里,有人拍沈书的脸。

沈书懵然不知。

那只手便摸到了他的脖子上,宽厚的手掌握起时,一股危险的感觉陡然从沈书的脚底心蹿了上来。

“师父!您怎么来严州了?”沈书怎么也想不到,进来的竟然是穆华林。

穆华林目光落在沈书的脖子和胸口,这时沈书刚醒来,坐起来时被子也滑了下去。

沈书连忙想把衣服扯过来,衣服不知道上哪去了,便用被子把自己裹着,一嗓子吼小厮进来,连忙让人带穆华林先去厅里坐,上茶上早饭。

“少爷,这都过午一刻了。”

“那就把午饭一起上了,正好我饿了。”待穆华林出去后,沈书起来,边穿戴,边还有点恍惚。半梦半醒之间的感觉像一条冷冰冰的蛇缠在他的脖子上,沈书没让人服侍,自己穿戴梳洗好,站在镜子前,摸了摸脖子,看到几道红痕,顿觉尴尬,脱了外袍,往外袍下加了一件领子足够高的夹袍,拢了一件宽大的淡青色锦缎袍子在外边,将绦带一系,快步往厅上去。

较之前一次见面,穆华林把脸刮得干干净净,应该是见过沈书便要回他原来的位置上。沈书总觉得穆华林神色间略带疲惫,几次看自己,都似乎有心事,却又有斟酌之意。

终于,当穆华林再看过来时,沈书先开口:“康里布达已经查清,阮苓背后就是孛罗帖木儿无误,阮苓受伤极重,跟着孛罗帖木儿在石岭关下奔波吃苦,来回于冀宁和交城之间。”顿了顿,沈书道,“竟至香消玉殒,孛罗帖木儿打的什么算盘,暂时也无从探查了。”

“除了孛罗帖木儿,再无他人?”

沈书听得心头一凛,穆华林这是在怀疑谁?太子?皇后?

“现在看来,没有别人。阮苓重伤后,再露行迹就是在孛罗帖木儿的军中。天子信赖孛罗帖木儿是毫无疑问……天子的命令是让阮苓护送我们到察罕脑儿,查清……”沈书瞥了一眼穆华林,“查清师父是否背叛了他。”

“她至少不会在查明真相前对玉玺动手,那玉玺便不是要带回大都,而是要带给孛罗帖木儿。这已是阮苓第二次对玉玺下手。”沈书看见穆华林抬起手做了个制止的手势,便即噤声。

穆华林:“孛罗帖木儿从何得知之前的玉玺是假的?”

沈书没有想到这一层,微微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如果无人察觉玉玺是假的,阮苓要夺玉玺,就未必是给他。”

沈书想说什么。

穆华林:“阮苓在孛罗帖木儿的军中出现,只能说明她最后选择投奔了孛罗帖木儿,也许是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她所怀的心思,恐怕只有她自己知道了。”穆华林的话戛然而止。

日光照在穆华林的脸上,他的神色模糊不清。

穆华林说的是一种可能,其实阮苓背后是谁,在这大乱斗之下,似乎也不那么重要了。人死如灯灭,阮苓身上的秘密随之消失,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浮出水面。这一刻沈书想起的却是唯一一次阮苓与穆华林见面那天晚上,那女子待师父,显然是有情。

穆华林:“孛罗帖木儿很快便会坐大,年底派康里布达出关一趟,让他替你杀一个人。”

为什么是替我?沈书蹙起了眉。

“谁?”

“他是窝阔台的后裔,并无谋略,空有一身勇武,能力拔千钧,单打独斗,不好对付。但不必同他讲什么正大光明,只不过杀他的时机,必得掌握好。”穆华林详细说完这事,站在窗前想了许久,突然来了一句,“上书要建船坞这事你做得很好,想办法营救廖永安,如若不行,巢湖水军的赵普胜,也许可以以反间之计招来。”想了想,穆华林又问,“回来后见过吴祯没有?”

“还没有。”这事沈书也正觉得奇怪,便是在杭州的时候,吴祯也时常来信协助和询问,吴祯赏识纪逐鸢,连赵伯宗都知道。在严州已经呆了快三个月,却还没个信儿,也是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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