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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纯臣 第503章 五〇一

作者:轻微崽子 分类:古典架空 更新时间:2021-02-08 13:01:28 来源:文学城

“她船上吃食还不错,你试试。”

林丕人很随和,沈书在周仁的地盘上同他打交道不多,平时大家议事,不过是点头之交。年纪上差得太远,一起玩的人不是同一圈。除了谈事,沈书基本不到画舫上,不想惹纪逐鸢吃醋,他也不喜欢声色之所。

但在这里坐着,沈书静观林丕与这间画舫上的娘子说话,对答和举动中都带着惺惺相惜之意,沈书心里就明白了,多半这船上的是林丕的红颜知己,并非那等取乐狎戏的关系。

端上来的吃食也是家常为主,倒有一盘生蚶看着稀奇。

那娘子唤进来两个姐妹,一个为沈书斟酒,一个为他布菜。一左一右跪坐在食案两侧,当中穿红裙的女孩生得娇憨可爱,用小刀劈开四枚蚶子。

沈书拧眉看着。

另一个女孩用湿布包在酒壶上,那酒壶放在温酒器里坐了许久,倒出来的酒热气腾腾,正是滚烫。女孩小心翼翼按着壶盖,把热酒淋在软乎乎的生蚶上。

沈书:“……”

“你试试,这是绝世的美味,包你一试难忘。”林丕道。

到船上后林丕便放松不少,也不同沈书客气的“大人”来“主簿”去了。客随主便,沈书不好推拒,尝过一枚,那滋味极难形容,却是好吃的。

林丕一直在注意沈书的神色,见到沈书舒展双眉,哈哈大笑起来:“我带过不少人来,都不敢吃这生蚶,贤弟是有胆量的人,请。”

沈书简直哭笑不得,摇头,也端起杯来,向林丕遥敬了一杯。

之后上的都是热菜,唯一有一道晶莹剔透的银丝鱼脍是生食。沈书吃着一道“盘兔”,一道“酥骨鱼”,不禁大为赞叹。他家里厨娘做的饭也好吃,但都是讲粗不讲精的吃法,家里人多,一开饭就是七八个盆上桌。林丕找的这地方,一人一张食案,菜色是相同的,以精美的瓷器盛出,分量都极小,让人吃得意犹未尽,再想大快朵颐时,碗碟就已经见底。空碟子撤下去,又有新菜,花样繁多。足足吃了三轮,沈书心里默数着上了十五个菜,倒是不见牛羊,都是鱼肉、兔肉,家禽一类。到底分量少,也不算靡费。

“素娘,谈支琵琶来听。”林丕也不说要听什么。

素娘放下酒壶,眼神如丝绵一般软。

沈书身边的两个女孩得了素娘的眼色,各自退出。

清脆流畅的琴音响起时,沈书顿时清醒了,他本以为会听到清婉缠绵的江南小调,不料素娘弹的竟是凉州名曲海青拿天鹅。琵琶时急时缓,沈书听得有些走神。

“沈贤弟。”林丕倏然大声。

沈书回过神,见林丕端起了杯子,便也拈起杯与他喝酒。

林丕端着他的碗走下座来,又侧坐在船中席上,将自己的食案用脚勾过来,拿过杯,放在沈书的案上,以袖一拂,将果壳都扫落在地。他吃酒吃得颧骨发红,醉醺醺似的把沈书看着。

沈书心里一慌,定住神。

琵琶音急转直下,陡然拨得飞快。沈书向屏风扫了一眼,朦朦胧胧的灯影中,山水屏风后的素娘身形随骤然加快的琵琶声不住抖动。

“贤弟没听过此曲吧?”林丕抖着手往杯里倒酒,酒液打湿了他的袍襟,他又错将自己的杯子推到沈书的面前。

“有一夜,过鲁港驿,听过一次。”

林丕看沈书不欲多说,笑嘻嘻地给他斟酒,放下杯时,把住沈书的手,叹道:“说罢,贤弟今日找愚兄,是有何事?”

沈书成日里跟官场里的人称兄道弟,知道这帮子跟在张士诚手下做事的幕僚,心中都有些虚。到底不是元廷的官员,原想张士诚推翻了朝廷自己做皇帝,大家也好弄个侯当。不料张士诚却投了降,这下武将还好,朝廷封了不少义兵元帅,无非是调转矛头,何况农民军本就水火不容互相杀来杀去,像是与陈友谅、朱元璋、刘福通等人,张士诚就是不投降,早晚也得干上。文官心思便多了,飞鸟尽,良弓藏的故事大家都读过,一旦造反的农民军头领投降,谋士们或逃或改投他派,或归隐山林,打的主意就变了。

而林丕是走不掉的,他的家族在嘉兴根深叶茂,换谁占了嘉兴,林家终不会太惨。

沈书斟酌着开口:“今日征了多少粮?”

林丕苦笑摇头。

“还没个准话放钱还是放钞,只颁文券,给纳粮户作凭证。换了你,辛苦耕作一整年,换一张不知能不能通兑的纸。贤弟换还是不换?”

沈书:“我听林兄在太守府说的,是要用天祐通宝买粮,拿到大都再请朝廷以二金和籴?”

“只能如此。”林丕道,“还得押粮进京的同僚去与朝廷官员辩一辩道理。”

至正交钞发行时,朝廷军费、黄河治水,到处要用钱,朝廷便想了个办法,增印楮币,一时间桑皮纸供不应求,便改用榆皮纸,榆皮纸却远不如桑皮纸耐用,转手几次,钱钞便磨毛破损。不到四年,民间便不再认宝钞,宁肯以物换物,或是惟用铜钱。到至正十六年,朝廷漠视民间楮币不通,继续增印宝钞,在和籴、和买、和雇时强迫民间接受至正交钞。各地却又另铸铜币,连杭州亦有江浙行省自铸的铜钱,仅在杭城交易使用。张士诚自不必说,起事后第一件事便是铸造铜钱,为此将佛寺里的铜像也熔了,他铸的钱币,唤作天祐通宝,起初只在高邮等地通行,后来平江被攻下,改为隆平。江浙多用天祐通宝,其实民间只要是铜币都能通用,二金是指白银、黄金,这两种更是通行无阻。

林丕说要用天祐通宝买粮,是因为知道朝廷征粮,当然会用楮币。而民间不认楮币已久,如果用至正交钞的破纸,就没人愿意配合和籴。用铜钱,则钱是张士诚来出,那就是本该隆平收的粮税里头要分一部分给朝廷也就罢了,还得自己出钱填窟窿。到了大都,户部给废纸,就是白跑一趟。

而有人说粮食运过去让朝廷给二金,否则让他们用东西换。这很难实现,船只要到了北边,就是人家的地盘,张士诚同刘福通从来没合作过,也不可能指望宋来为周护航。

还有一个办法,便是连和籴这幅遮羞布也撕碎,强令民家交粮。张士诚经营多年得来的民心,不可能砸在这事上。

只是这么一来,就要另想办法。

沈书也有两三分醉意,心想一个比一个会打算盘,起初朝廷要粮二百万石,降到八十万,现在托方国珍的福,一降再降,定为区区十五万石。春天就在议这事,拖到十一月中旬,眼看着今年是不可能运粮北上了,差不多是拖拖拉拉一整年。这一年里又不知得饿死多少人。

沈书也朝林丕交了底,这一刻他下了决定,不跟林丕来虚的。

林丕的视线从被沈书倒扣的空杯上移开,看到沈书的脸,四目一对,就知道沈书没醉。

“贤弟……”

“林兄,我向你说一句实话,这趟北行,不出意外,隆平派的正官便是我。你要让人去同朝廷辩,那这个人就是我。”沈书一气往下说,“堂堂大元朝廷,现下连军费都是用那破钞发的,要让他们按我们的规矩办,不大可能,这个亏只能隆平来担。”

林丕眼睛微微张大。

“我那太守叔叔摆明了不想出,十五万粮,和籴低于市价,你就照平价,添上盐、豆,开仓放出去换。”

林丕皱起了眉:“怕是无人肯换。”

“坊正、里正已经把田地册子交了上来,照上面的数,该摊牌多少是多少,无有例外。这事是我过的手,已经是放了水,根本没有摊到家中无粮的穷家小户头上。只要名册上有的,都是卖了这批粮还能填得饱肚子的。”除此之外,季孟已经在收购粮米,那都是真金白银,价钱是市价的两倍。如此卖粮的人家在季孟那得了实惠,来回一算,这头交差虽吃点亏,到底还看得过去。

不过这事儿不能告诉林丕。

林丕不知内情,迟疑地朝沈书问:“那要是有不愿意卖的……”

沈书揣起袖子说:“这就要征粮官们大家自己想辙了,也不能指望太守府什么都给办了,主公养这么多谋士,是指望大家分忧解难。”话说到这里就可以了,沈书到底给林丕留了面子。照他的想法,明年、后年,朝廷还要朝张士诚征粮,这是必然的,北方大河年年有洪水,蝗灾更不断。天下大乱,处处有战火,随之而来的是瘟疫和饥荒。

若不是指望江浙的大粮仓,就算方国珍买通奇皇后,也未必能官运亨通。沈书不相信妥懽帖睦尔纯然是个耳根软的傻蛋。

沈书摇摇晃晃地从船上下来,遥遥看到岸上有个人在放马啃河岸上的草。

“贤弟请。”林丕把着沈书的手,要扶他上车。

沈书却把林丕的手一甩,呵呵笑道:“就此别过。”

林丕一脸莫名地看着他,只见那颤巍巍的身形朝前走了几步,扑到另外一个人身上去了。

林丕“哎”了一声,追上来。

“林大人。”纪逐鸢把沈书抱起来。

林丕虚着眼看了半晌,手指虚晃着点在纪逐鸢的面前:“你是,他哥?”继而又肯定地点头道,“纪千户,我们见过的,在太守府,你还记得我?”

纪逐鸢唤来林丕的车夫,说的什么林丕全没听见,车夫来扶时,他在岸边滑了一跤,一屁股坐在地上,嘴角扯开哈哈大笑,骇得车夫脸色发白,赶紧把林丕往车上扶。

“改日再喝,素娘,我回去了!”

纪逐鸢额角直跳,见画舫里出来个女子,那女子朝岸上看一圈,看到纪逐鸢时,忙把头一低,钻进船篷。

水声里,画舫缓缓地划走了。

沈书在马背上让风一吹,便醒了过来,一抬头便看见天边缀着启明星,身后是纪逐鸢火热的身躯,沈书放松地向后靠。

纪逐鸢察觉到什么,侧低头问:“醒了?”

“你怎么来了?”沈书抬手在纪逐鸢脖子上拍了拍,漆黑一片的长街上,除了巡逻兵偶尔路过,连一盏灯也没有。纪逐鸢兵服没脱,看穿戴就知道是个头目,无人来问。马穿过主街,哒哒哒地朝城南的沙堤上走,又到了另一侧的河畔,岸边桑树成林,城墙下有许多火把,乃是新筑的茅舍,供守城的兵士夜间休息。

纪逐鸢把沈书抱下马。

沈书来不及多问,纪逐鸢一路往里走,一路士兵为他让路,不少人“千户”“大人”“将军”的乱叫。纪逐鸢偶尔会抬手揉一把脸嫩的小兵,或者踹人一脚,让他们打起精神值夜。

眼前一扇木门打开,房间里有股潮味。

纪逐鸢点亮灯,那灯光微弱,只能照亮巴掌大的一块地方。沈书看到榻上的褥子,跟家里的一样,再看墙角的兵器,知道这是纪逐鸢平日里休息的地方。

“跟林丕去吃饭,人也不带一个。”纪逐鸢话里有责备的意思。

沈书却在看他的床榻。

纪逐鸢脸上一红,上前将乱作一团的被子抖开,铺平在榻上。

“我面前还装什么?”沈书解开袍子,闻了闻,皱眉,正要说话时,纪逐鸢在他面前脱得干干净净,只穿一条衬裤钻到被子里,朝他伸出一条手臂,示意沈书躺上去。

吃了一晚上的酒,沈书身上都是酒菜的气味,他嫌不好闻,本不打算在纪逐鸢这里睡了。寻思着天已经快亮了,他自己骑马回去就行,但纪逐鸢侧着身,从肩到腹,肌肉线条十分漂亮,沈书看到纪逐鸢的脸,在这逼仄的陋室当中,心中却生出了无限的柔情,便钻到被子里,抱住纪逐鸢的腰,埋头在他的肩上,长长地出了口气。

纪逐鸢再要说话时,沈书已经睡着了。

纪逐鸢小心地搬动沈书的头,让他平躺过去,枕着自己的手臂睡觉。

早上迷迷糊糊的,沈书听见外面响起集合的号令,虚开眼时,纪逐鸢已经穿戴整齐地站在榻畔,将腰侧的刀按住,低头来吻。沈书还困得要死,却还知道要张嘴,过了会,周围安静下来,沈书身不由己地又睡着了。

醒过来时,沈书只觉得饿,纪逐鸢已经等了很久,见沈书醒来,便来伺候他穿戴。

沈书红着脸:“我自己来。”一晃没几天他就要满二十了,再不是十二岁的小孩子,什么都要纪逐鸢照顾。

纪逐鸢倒没说什么,出去打水,进来时沈书已经梳好头,纪逐鸢拧了帕子给他。

洗脸的水冷得像要结冰,擦完脸,脸就冻得一片通红。宿醉的头痛也被这彻骨的寒冷驱走些,纪逐鸢给沈书戴上毡帽,在毛茸茸的帽子上拍了一下,带沈书走出小屋。

清晨第一缕阳光照在沈书的眼皮上,他拿手遮了一下,看见数以百计的民夫打着赤膊,正在用竹筐往城墙上吊石头。几乎没有人向他们看来,做苦力的人皮肤都晒得黢黑,脸庞发红,眉头的纹路像刻上去的,从不消失。

“走。”纪逐鸢拍拍沈书的后腰。

沈书跳过面前的壕沟,马厩在不远处,有小兵看到纪逐鸢,便牵出他的马来,走近时也不敢多看沈书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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