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纯臣 第487章 四八五

王妸满面酡红，水波样的眼神痴痴把沈书看着。

沈书压根没看见，回舱内去睡觉，这一晚没什么事，加上前一天夜里压根没睡，醒来时沈书尴尬地擦了擦脸上的口水，起身漱口。

柔软的女声在门外问：“大人醒了吗？”

沈书胡乱洗了把脸，将袍子系好，开门看到王妸正在门外站着，手里端着一个盘，盘中是船上的早饭，两个炊饼。

“多谢姑娘。”沈书拿起炊饼吃了一口，蒸得松软，还是热的，放了少许盐和葱。见王妸还不走，沈书询问地抬头看她，放下了饼。

“我等大人吃完再、再走。”王妸红着脸说。

“不用，你看着我，我就没法吃了。”沈书笑呵呵地说，“待会我自己拿出去，这是船家做的？”

王妸摇头，原来船已经靠岸有一会，不过沈书没醒。炊饼是张隋去岸上买的，大家都吃过了。

沈书点头，问王妸是不是也吃过早饭。

“吃……”王妸看着沈书，“没有，还没用。”

“那你也坐下吃，吃饱了好上路，没马骑，得走几里路。”沈书往返隆平与绍兴数次，大概记得怎么走的。战马是军需，回来便是空着手的，总不好要胡大海的马。这一仗打得稀碎。沈书心里沉重起来，饼吃到一半心里发堵，就有点吃不下，但这可是粮食，现在不吃，路上准会饿，便勉强把饼吃完。

王妸数次想要说话，但看沈书一直垂着头，连一次四目相对的机会都没有，便忍住了。

沈书则压根没留意到，一直在盘算见了周仁如何说。

进城已是黄昏，隆平与绍兴气象全然不同，酉时过后，道旁挂起了灯，炊烟弥漫在空气里。

王妸看呆住了眼，几次落在后面。

索性沈书让张隋领她去逛逛，张隋不放心，便让手下带王妸在隆平街上转，又打发一人去雇车，马车到后，载着众人朝沈书的居所去。

车里没人说话。

许久，王妸打破了沉默，娇声问：“大人，咱这是去哪？”

“先回我家，明日我让家里的管事，给你安排去处。”王妸是个孤女，平白无故地放在自己家里也不好，她和陆玉婵还不一样，陆玉婵沈书是同陆霖一起上过战场有交情的。而王妸是纪逐鸢从敌寨里救回来的，纪逐鸢救下的，沈书自认理当给她安排个好的去处。

王妸欲言又止。

张隋本抱臂靠在车板上，这时坐起身来，他看了一眼王妸，又看了眼沈书。王妸便什么也没有说。

回到自己家时，门口连灯笼都没有，又是穿过一片沙沙响的竹林，王妸踩到石头，崴了一下，惊叫出声。

“没事，到了。”沈书安慰她道，示意张隋不必代劳，他自己上去，抬手正要敲门，沈书心中一动，把眼睛贴在门缝上。

张隋及一众手下：“……”

“你们少爷回来了！”沈书边敲门边叫道，“快开门！”

里头认出沈书的声音，一声大叫。

今天守门的是史旭，那声音一进入沈书的耳朵，他就听出来了。门闩响起匆忙的杂音，史旭手忙脚乱地把门打开，冲过来扑到沈书身上，又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少爷回来了！”

院子里顿时许多小厮冲出来帮忙拿东西。

廊下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一直亮到房舍后的山坡上。

王妸紧紧跟随沈书，好奇地四处张望，乍一见这么多少年郎，又与绍兴见到的那些粗鲁汉子完全不同，只觉得来了另一个人间。

“我先吃饭，都散了！”沈书由着小厮们送到他的院子里。

周戌五板起脸，小厮们就作鸟兽散把沈书的行李放下，出去了。张隋另有院子住，唯有王妸还在沈书的跟前。

“王家嫂子在吗？”见周戌五点头，沈书便让他先把王妸领过去给王巍清的媳妇作伴。

“大人。”王妸鼓足勇气说，“我还有些话想说。”

周戌五识趣地说去让厨房准备晚膳。

庭院里的石榴花都开了，像是昨夜下了雨，一地被风雨摇碎的树叶和花瓣。

王妸同沈书一样穿了双布鞋，轻踏着一地的柔软树叶。

她会有什么话说？沈书突然意识到什么，疑惑地皱了一下眉。

王妸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细腻红润的脸庞被夜灯照得格外楚楚动人，她抿了抿嘴，抬手将垂在颊边的落发勾至耳后，似乎极难以启齿。

“王姑娘今日到了我这地方，有什么想法都等一等再说，先听我说几句。”沈书道。

王妸眼波闪动，幅度微小地点点头：“大人请讲。”

“这院子是隆平太守周仁借给我暂住的，那边，坡上，我雇了些人打点田地，在城外，我还有几块薄田，也都交给佃户耕种打理。”

王妸不知道沈书说这个做什么。

“你若愿意替我管城外的田地选种收获，我让管事的教给你，就算作是我家里的女管事。”

王妸秀眉一蹙，“从前我家里不种地，这我也不会。”

“会看账吗？”

王妸点头。

“识字？”沈书又问。

“略认得一些，账本我只会看内账，从前帮着大娘管过家。”

沈书一听便知王妸以前家境还不错，至于怎么会就沦落到此，那也不难想象。现在是四面八方都想把蒙古皇帝的金座砸碎，每到一地，最先遭殃的就是那些有钱的人家，从前的上户。但各地真正的大户，却往往是农民军统帅需要笼络而不是赶尽杀绝的。

“田地上的事比人情复杂的内宅更好管，若你愿意，我便让人教你。我这里人不多，除了种地的，就是听使唤的小厮。”

王妸犹豫道：“这是大人先前说的去处？”

沈书摇头：“我有一些好友，在隆平做买卖，大多不住在此地，也多有家里缺婢女的，只是要委屈你些，你若愿意去，主人家看在我的面子上，也会善待你。”

“我愿意给大人做女管事。”王妸立刻便决定了。

这也是沈书认为对她更好的打算，便又宽慰王妸几句，他心里着实松了口气。周戌五带了小厮上晚膳，沈书朝他使眼色，周戌五亲自带王妸去安顿。

沈书一个人在房间里吃饭，家里的饭菜都照他的口味做的，他许久没吃过这么好的米，今日又只有早上吃了一顿炊饼，难免狼吞虎咽，连碗底炒青菜用的蒜片都夹起来吃了。

周戌五再来时，沈书已经熟门熟路地在煮茶，家里的一切都是他走时的格局，桌面上一点灰尘也不留。

“安排在哪住了？”沈书只看了周戌五一眼，便让他坐，自己到架子上找书。

“住了陆姑娘从前的院子，换了一间房，还在收拾。那位姑娘要沐浴，小人叫人去烧热水了。”

“多准备些，待会我也要洗。”沈书自嘲道，“都要长虱子了。”

“小人料到，让人烧了许多。”周戌五看着沈书叹气，“少爷瘦了。”

“别看我瘦，长了不少肌肉，你摸？”沈书把胳膊朝前一伸。

周戌五忙道不敢。

“让你摸就摸。”沈书得意洋洋，“怎么样？我这肌肉大块吧？结实吧？”

周戌五：“……”

奔波一整天，沈书已经困了，打个哈欠，坐下来，随手无聊地翻了一下书，眼睛也发涩，便按着书本，让周戌五把自己不在家时，隆平的情况简单说一下。

周戌五看他精神不好，拣着重要的说。

“康里布达已搬走了？”洪修的动作竟比沈书想象中更快，不过张隋探到洪修不在绍兴，也许他在暗门有了新的部署，也不光是因为绍兴战乱。绍兴被围是二月的事，不是今天的事。数月来战事就没消停过。

“离得不远，少爷要去，坐车半个时辰的功夫。”周戌五答道。

沈书嗯了一声，想起来回来到现在没见到郑四。

周戌五似有些难言之隐。

“怎么了？”

“郑武在绍兴出事，都知道是郑奇五沾亲的后辈，有人将尸体从绍兴运回来……”

“这个天，有人把尸体带回来了？”沈书隐隐觉得奇怪，人是朱暹发话以奸细的罪名处死，尸首在何处沈书都没见到，也无法保他。竟然有人从绍兴将尸体运回来，要知道现在各个关隘都是占山为王的土匪，活人且不敢到处走动，还要带一具尸体。

“不知道是谁，只是将人送进了郑家开的米铺。”

沈书脸色一沉，问：“连人带棺材？”

“是，米铺已经关了十日。”

沈书张了张嘴。

周戌五知道他想问关门后生意怎么办，而沈书关切米铺的生意不是因为关心郑奇五的进项，而是现在粮食紧张，每一天每一间铺子能贩多少米都是定数，不会叠加。都要凭借太守府出具的文券才能挂牌出售，如果郑家关张一间铺子，那就得是一天之中有三四十个人的口粮无处着落。

周戌五立刻解释说：“那掌柜的已让人另赁了一间铺面，只耽搁了半天。”

沈书点头，又问他不知道是谁是怎么回事。周戌五说，那天早晨铺子摆货开门前，棺材就已经送到了铺子门口，第一个伙计开门时对着街面好一通大骂。幸好掌柜的让人打开看了一眼，否则可能棺材就被扔到无名坟山去了。天气太热，尸体腐坏得很厉害，恶臭连连，不过在米铺里停了半日，那味儿一直不散，郑四是上午得到的消息，中午便请来阴阳看地，下午买了地，那时棺材已经挪了地方，不敢停在铺子里，挪到城外沈书自家的田里头，四方空空，又是自己的地不怕不吉利。

“到底是自家的兄弟，我就让郑四休息几日，他大概已经睡了，不知道少爷回来。”周戌五看了看沈书的脸色。

沈书也不瞒着他，便把郑武在绍兴城外违命收买粮食的事说了。幸好战场上十分混乱，朱暹本不过是警告自己，应该并未追查郑武是哪间铺子里的，否则早派人把郑家的生意一起端了。

不过沈书还是决定，明天到郑奇五的铺子里去打个招呼，那些掌柜的都认识他。

“再给我封一百两现银，现在不要，明天吃早饭的时候给我。”

“是。”

“方国珍的人走了吗？”

“还没有。”周戌五道，“当中有两个使者还遣人来问过为什么少爷没再露面。”

“你怎么说？”

“他们既然找上门，那太守应该没有提少爷到绍兴公干。小人想他们横竖是能打听到，直说少爷被派去绍兴了，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沈书点头表示知道了。

“这些日子的拜帖你拿来我看。”

“少爷还是先沐浴，休息一晚再看也不迟，现在看了您也不能去拜访谁了。”周戌五暗示地看了一眼漆黑的窗外。

沈书早已经困了，周戌五看他走路都有点不稳，叫来两个小厮去伺候沈书洗澡。正搓背的时候，沈书虚起眼睛，被热水泡得十分舒服。

“你今儿倒是没什么话。”替他搓澡的一个是赵林，一个是陆约。陆约跟平时一样沉稳，赵林也不说话就很稀奇了。

“少爷手受伤了。”赵林的嘴一撇。

“哎——男儿有泪不轻弹啊！”沈书吓了一跳。

赵林嘴巴一瘪，脸皱起来，长吸一口气，又长出一口气。

“你只要掉一滴眼泪，就打发你出去种地。”沈书威胁道。

“我又不是女的，没有要哭！”赵林嗤了一声。

陆约看他一眼：“怎么跟少爷说话？”

赵林有点怕陆约，反而不怕沈书，被陆约说了连声音都短了一截气，小声嘀咕。

“说什么？”沈书靠在浴桶上，他向来都是纪逐鸢给他洗，还是头一回让小厮来洗。沈书不禁感慨，要是被人伺候惯了，人还是很容易堕落。怪不得要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少爷今天怎么带了个姑娘回来？是要做少夫人吗？”赵林的嘴快。

“不是。”沈书将睡未睡，猛地坐起来，瞪着赵林说，“别瞎胡说，还有谁在说？”

“那姑娘一表人才，大家都在说。”

“不是少夫人，是带回来管你们的。”

赵林张大了嘴。

沈书拿起瓢，热水淋了赵林一嘴，赵林苦着脸连声呸呸。

“你们一个个嘴巴不会说话，我给你们找个会说话的女管事，好好教一教。”

“已经有老先生了，又找女先生，少爷你自己不读书就算了，还逼我们读书，我们又不做官……”赵林哎哟一声，眼睛瞪得鹅蛋大。

陆约没什么表情，卷起袖子将沈书的头发从水里捞起，用布包好，固定到头上。

沈书冷笑数声，恶意地说：“在读书老爷家里当差，就得念书，不想干了？”

“干，干，不干我又没地方去。”赵林闷闷不乐地起身，拿过等身大的干布。

沈书起身，小厮便把布按在他身上。

有陆约在，赵林不敢造次，只是一个劲长吁短叹。当晚沈书都要睡了，赵林拿了点过的香灰要出门时，忍不住又问一次。

“死心吧，你们没有少夫人。”

“少爷说得，到时候没有少夫人，就有夫人了。咱们也得改口叫少爷作老爷。”

一本书从床上飞过来，砸在赵林的头上，他哎呦一声不敢再多问，赶紧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