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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纯臣 第466章 四六五

作者:轻微崽子 分类:古典架空 更新时间:2020-12-31 14:33:50 来源:文学城

雨水接连不断顺着沈书的眉毛往下滴,沾染了他脸上的温度,他一只手捂住鼻子,不让鼻息漏出半点,蹲在地上,脱下了鞋,将两只鞋小心放在花架后,赤足侧身向后撤,正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出门去。

“站住!”阮苓大喝一声,旋即掷出软剑,剑身抖动不已。

嗡然的轰鸣震颤沈书的耳膜,剑来得太快,根本来不及闪避。

黑色大袖从沈书面前一闪,他被人按在怀里,来人身上的布料捂得他透不过气。

“趁我不在,要杀我徒儿,是何道理?”

沈书陡然瞪大双眼,不敢相信落在耳朵里的声音,抬头时额头擦过穆华林下巴的胡茬。穆华林的胡子修剪得整整齐齐,作汉人的打扮,浑身黑色大袍,须发沾满水雾。

“师父!”沈书无法抑制嗓音中的颤抖。

穆华林单手扶起沈书,再不看他,朝旁道:“带你弟回去休息,换身衣服。”穆华林的视线落在沈书脚背上。

沈书不觉把脚向后缩,好让袍襟遮住他的脚。

“衣冠不整,成何体统?”穆华林从未以如此严肃的口吻同沈书说过话。

“是。”纪逐鸢道,上前抓住沈书的手臂,带他回房。

“别往外看。”纪逐鸢让沈书先在桌边坐下,他划亮了灯,灯光落在他的脸上,照出纪逐鸢脸上也都是雨。

“我让康里布达先走……”

“我们碰上了,师父说让他先出去避一避,张隋带他找地方住去了。”纪逐鸢抓起沈书的脚,放在膝盖上,用手掌捂住,让他暖和一些,才起身去找干净衣服给他换。

“我还是不明白……”连单衣也从沈书白皙的肩头剥下,纪逐鸢立刻给他穿上另一件,文士袍不穿了,换成直裰,穿上后纪逐鸢就让沈书上床坐着。

当着沈书的面,纪逐鸢把衣服换了,爬上床来,吹去了灯。

“等会会有人来叫,先睡会。”

“怎么睡得着,师父怎么来了?你怎么同师父在一起?康里布达知道师父要来……唔。”随着纪逐鸢吻上来,起先沈书还记得自己要说什么,没一会就全忘了。

沈书是被敲门声唤醒,纪逐鸢立刻拉着他起来穿衣服,门外的人敲过门就走,纪逐鸢也没有问是谁。

这院子就四个人,来的只能是穆华林。

沈书有点紧张,坐在榻畔迟迟不肯起身。

“怎么了?”纪逐鸢握了一下他的手,觉得沈书手冰凉,纪逐鸢看着他的眼睛说,“我让张隋给师父捎的信,通知他阮苓可能在杭州,你方才睡觉的时候,张隋得到消息,让我们去渡口接人。”

“有这么巧的事?”沈书简直不能相信,他们都以为阮苓已经离开杭州,穆华林却恰恰来了,还碰上自己和康里布达不敌,沈书都有点怀疑穆华林跟阮苓是通过气商量好的。但从阮苓所说的话和做的事看,这不可能。

酒液潺潺流动,穆华林示意沈书坐下。

沈书看着穆华林的脸,眼睛不觉有些发红,叹了口气。沈书自己也不知怎么了,一股脑儿要灌下去一整碗酒,直至手背被纪逐鸢按住,沈书放下酒碗,咳嗽了一声。

“师父怎么来杭州了?”纪逐鸢正襟危坐,他如今坐直身比穆华林还略高出寸许。

“来同达识帖睦迩商量一桩事,本没想找你们。”穆华林顿了顿,看向沈书,他眼神里有许多复杂的情绪,最后说,“今年底便要及冠了,可有什么想要的?”

沈书心中直是五味杂陈,眼眶始终红着,放在右膝上的手也不自觉攥成拳。正在沈书有一种冲动要跟穆华林问清一切时,纪逐鸢的手牵住了他的手,十指相扣时,沈书平静下来。

“多谢师父,你知道我,唯有一个愿望。”

穆华林浓眉一扬,笑笑没有说话,他仰起脖子喝酒,耳朵下方露出一道血口。

“师父,你受伤了。”沈书脸色一变。

穆华林用手指沾了点酒液,按在伤口上,神情毫无波动,笑道:“无事,恰好今日来了,有三件事要说。”穆华林看了一眼两个徒弟握在一起的手,挪开眼,看定沈书的双眼,“廖永安囚在死牢,已经打草惊蛇,再杀不易,先不管他了。”

沈书心中一凛,忍不住问:“师父为何要杀廖永安?”

穆华林:“廖永安是张士诚手里的筹码,杀了他朱元璋第一不必顾忌张士诚用廖永安要挟交换利益,第二,廖永安指挥水师确有一套,但也并非非他不可,在可杀与不可杀之间。杀了他,是在帮朱元璋,也给他一个对张士诚全面开战的理由。”

沈书不明白地皱起了眉头。

就在沈书张嘴时,穆华林道:“余下的你自己去想,我的时间有限,至迟后天中午必须返回婺源。”

沈书吸了口气,憋出一个字:“是。”

“这是第一件事,第二件事,不用管阮苓,魏王是个草包,扶不上墙去,就算让他拿到传国玉玺,皇太子也不可能提前登位,不足为虑。朝中有太平,朝中文官大半出自他的举荐,太平的意思很坚决,绝不会支持内禅。军队在察罕帖木儿手里,他也绝不会支持皇太子。阮苓已经离开,她说明日便离开杭州,不过女人向来善变,让康里布达躲着点,近日不要再现身。”

“我给了他们一个假玉玺,阮苓不是来找康里布达要真玉玺的吗?”沈书不假思索道。

穆华林摇头:“她是来杀康里布达,这与你无关,不过,你确实提醒了我。我会修书一封提醒也图娜当心。”

沈书又有问题,纪逐鸢捏了一下他的手,沈书只好忍住不问。

“第三件事,隆平派你来可是为运粮?”

沈书没什么好瞒穆华林的,便把这些时日同达识帖睦迩谈成的条件如实告诉了穆华林,并说:“大都人口甚多,这两年百姓没什么吃的,二百万石其实并不过分。但朝廷要得太多,一是隆平府不肯出,便会拖延下去,二是……”沈书想了想,从纪逐鸢手里抽回手,磕头,垫在额下,接着起身以请求的口吻说,“一旦明面上要出这么多,我就不方便从中匀出一部分救济饥民。”

“匀?”

“若朝廷要得少些,便能低价从江浙市面上收购,随这趟漕运,运往大都。而若朝廷要得多,第一是买粮就会很难,第二价格必然提高,第三,也没有那么多船只可装。”

“这你想错了。”穆华林道,“你不了解京师的官员办事,当中九成官员可以用钱打通,底下当差的尤其松懈。朝廷要得多,一进一出,换了计数的小吏,这里头就能匀下来不少。要是北运的粮就少,你还从哪匀?靠民间买来的那点儿能够?如果民间就能买到足够大都一地吃的粮食,朝廷何须倚赖张士诚和方国珍?”

沈书心里猛跳,呼吸也急促起来。他眉心微微拧起,不断思索穆华林的话。

“但要得多,隆平府会拖延,这是一定的,也许还会派你来第二次第三次。大都的百姓经不起饿了,要让隆平尽快筹粮,就要给他们一个能接受的数字。”

沈书听完,苦笑道:“达识帖睦迩提出二百万石,周仁一定不会答应,何况张士诚投降后,却没有交出兵马,他自己也要养人养马,岂肯答应这么多?”

“北运漕粮,要办两件事。”穆华林耐着性子说,“一,要让张士诚完成朝廷第一次下达的任务,这样他在江浙会进一步洗掉那些无用的官员。二,借此缓解今年大都因蝗灾和水灾造成的饥荒。我想,你或者还有一个打算,是想为朱元璋在大都博取声名。”

沈书脸色一变。

“不是时候。”穆华林道,“朱元璋现在是红巾军的一部分,他的势力范围未及中原,而且风险极大,无论商定的数字是多少,跟随的人员多,很难秘密促成。漕粮北上原为激励人心,大都渴粮已久,这批粮将会让人看到希望。南北粮食输送断绝已久,不仅拖垮国力,更让民心不安。这批粮食一到,百姓有了指望,但也只能有一时的作用。人是最容易忘恩的,若要邀买人心,时间上须近。”

“那,似乎不必打这批粮的主意?”沈书试探道。穆华林似乎偏向朱元璋,时时处处在为朱元璋打算,他分析的内容打通了沈书零一条思路,却又把沈书弄得更加糊涂了。皇帝信任亲近的宿卫,为何要帮助农民军头子?

“要打,这里头还有许多文章可做,我一一讲给你听,你要全部记牢。”穆华林盘腿坐起,将碗盘撤到一旁,又命纪逐鸢出外守门。

一直到后半夜,天快亮时,沈书动了动坐得麻木的屁股。

穆华林望向他:“听明白了吗?”

“有一些没有明白,但我知道该怎么做。”沈书没忍住打了个哈欠,连忙捂住嘴。

穆华林眼底带了笑意,长长地吸了一口气,伸手把灯移到近处,端详沈书的脸。

穆华林的手伸过来时,沈书下意识往后一缩,本该落在他侧脸上的手,改换方向落在了他的头顶。

异样的感觉笼罩住沈书,令他短暂的不能动弹。

片刻后穆华林抬起手,掌心里露出一面银字圆牌,上有海东青与蒙语,像是什么令牌。

“执此圆符,可在我大元境内所有驿站食宿,驿令见之需向你行跪礼。”穆华林拉开沈书的手,把圆符放在他的掌心里,“想到要什么礼物了,捎信给师父。”

沈书愣了愣,只见穆华林起身拿起佩剑,连忙叫了一声。

穆华林十分高大,长长的影子完全罩住沈书,他的脸在昏暗的室内显得面目不清。

“还有何事?”

“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应天?”沈书问。

“快了。”穆华林似乎想说什么,却没有说,侧过脸去看了一眼门口,回头过来说,“得走了,我保证你回应天时,我还在。”

落雨的声音越来越大,纪逐鸢入内时沈书仍坐着,纪逐鸢眉头一皱,前去扶他。

沈书坐得太久,起身站不稳,纪逐鸢干脆把他横抱起来,回房。

让沈书在榻畔坐下后,纪逐鸢便脱了他的鞋袜,蹲下身去替他按两条腿。

“师父走了?”

“他去找那个蒙古官儿。”

“还回来吗?”

“你想他回来?”纪逐鸢道,“无论他对你再好,都是假的,不要被表象蒙蔽。他是蒙古人,是札剌儿的后代。”

“嗯,我知道。”沈书闷闷地答。

“等张隋回来,我便去买早饭,你吃点再睡。”纪逐鸢担忧地看着沈书,一夜未睡,沈书已经熬得眼睛通红。

“不饿,哥,你陪我睡会。”沈书侧身抱住了纪逐鸢的腰,在他怀中蹭了蹭。

纪逐鸢倏然感到腰带都松了,顿时哑然,只得把外袍脱了上床抱着沈书睡觉。没多一会,他听见沈书的呼吸规律起来,把人小心翼翼从自己身上挪开,开门出去。

不远处廊下站着张隋,张隋一见纪逐鸢立刻走了过来。

纪逐鸢却挥手示意他走远一点,两人在屋里听不见的地方低声交谈,最后张隋让纪逐鸢留下守沈书,他去买吃的。

“少主没有生气?”张隋不放心地问。

“他还没反应过来。”纪逐鸢本来还要说“但我也没想到穆华林会来”,最后只是看了张隋一眼,没有说出来。

张隋走后,纪逐鸢在廊下站了一会,回房时沈书还睡得很沉,纪逐鸢蹲在榻畔,摸摸他的脸,摸摸他的唇,珍惜地亲了一下沈书的唇,便到门外去守。

这一觉沈书睡得很沉,醒来时才得知不过睡了一个时辰,感觉像睡了一整天那么长。张隋买的粥已经凉了,端上来时,不等纪逐鸢阻止,沈书已经被粥烫得嗷嗷叫,然而一口粥含在嘴里,吐出来势必要弄脏床,沈书双眼瞪大,脖子一伸,吞了下去,五脏六腑都像被一把烧红的刀子剖开了。

纪逐鸢倒了一杯冷水。

沈书连忙喝下去,简直哭笑不得,嗓子不舒服,便把碗放在一边,打算凉一凉再吃,肚子咕咕叫个不停。

“还有这个。”纪逐鸢拿了个葱油卷,喂在沈书嘴边。

沈书瞥他一眼,房里还有一个张隋,他红着脸咬了一口,正说拿过来,纪逐鸢却一只手理所当然接着,拿吃的那手放下去。

沈书:“……”算了,张隋一路上应该已经相当习惯了,本来也不用瞒他。

“少主,船已备好,我们什么时候启程回隆平?”

“等达识帖睦迩找我去,这应该是最后一次见他。你就跟着我。”沈书犹有点不放心阮苓会不会杀个回马枪,总之康里布达不跟他们在一处,让张隋和纪逐鸢都陪在这里,他也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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