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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纯臣 第462章 四六一

作者:轻微崽子 分类:古典架空 更新时间:2020-12-31 14:33:50 来源:文学城

看到这些,沈书心里堵得慌,但转念一想,空悲切也是没啥用。仗一天打不完,寻常百姓一天过不了安宁日子。杭州城里多的是吃不起饭的富户,穷家小户更别提了,早就不知饿死何处。

晚上达识帖睦迩在家里接见沈书,纪逐鸢曾扮作苗人刺杀达识帖睦迩,为防万一,脸虽不同,身形还是有点冒险。张隋则出面与达识帖睦迩谈过事,于是只能带康里布达。

“你还有色目的仆人?”达识帖睦迩觉得奇怪,且康里布达长得十分漂亮,不禁多打量了几眼,再看沈书时的眼神变了。

原来像康里布达这样相貌的色目人,达识帖睦迩只以为是他买来的驱口,而沈书要是买得起这样的品貌,当然得花大价钱,因此达识帖睦迩先入为主觉得沈书在隆平一定是像周仁一样,攒下了不小的家业。

“难怪本官赏你,你都看不上眼。”达识帖睦迩似笑非笑地说。

康里布达入内时本应缴械,达识帖睦迩却网开一面,是以沈书先就判断,达识帖睦迩并不是武断之人。

闻言,沈书端起酒盏,朝达识帖睦迩说:“那次属下无礼,向大人赔罪。”

他喝完一盏,达识帖睦迩旁边坐的蒙古官员似乎有话说。

沈书笑吟吟道:“属下自罚三碗。”席上的酒很烈,但在隆平沈书也练出些许酒量,憋着一口气,连饮三盏酒。

达识帖睦迩身边两名蒙古官员哈哈大笑起来,因沈书这种豪饮的举动接纳了他。

沈书放下心来,来时路上他一直在想,达识帖睦迩想透杨完者一事是被张士诚设计的话,少不了会有为难。这时沈书方福至心灵,一下想通了,杨完者已死,达识帖睦迩再不愿意,也只能倚仗张士诚,就不可能为难张士诚派来的人,实际上杨通贯死了之后,达识帖睦迩就彻底失去在浙西的主动权,如今是张士诚兄弟二人说了算。

事情进行得很顺利,不过运粮的过程同沈书想象中大为不同,先要达识帖睦迩将此事上奏朝廷,大都下诏,之后征粮、启运,北上所用运粮船也要再造一批,船队要增派运粮兵。

“至于数目嘛,总在三百万石上下,你看如何?”达识帖睦迩道,“江南一地,年税粮总在六百余万石,夏粮即将入库,加上秋粮,大都一来一回,折子要过丞相的眼,批到部里,派人督管,至少也是秋后了,今年不定能不能成行,若不能,就延到明年夏粮入库后,只是数字上,或得再添一些。”

沈书一听,周仁肯定不可能答应这么多,但席上还有杭州的许多官员,不便直说,只好说:“卑职今夜便写信送去扬州,过几日再宴请右丞,详谈此事。”

达识帖睦迩理解地点点头,不再说话。

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在旁边招呼胡女进来,乐声响起,蒙古官员都是海量,不片刻就喝得醉醺醺的,揽过胡女,放倒在席上便亲作一团。

回到住处,洗完澡沈书就在蒲团上趺坐发呆。

纪逐鸢一身单衣,跪坐在他身后,替他梳头。

沈书侧过头看他一眼,只见纪逐鸢两道眉毛上扬,询问地看他,显然是问:怎么?

素白的单衣衬得纪逐鸢的肤色像蜂蜜一般,他披散着头,双腿岔开地坐在沈书身后,便像是把他抱在身前一样。纪逐鸢头发也还湿润着,但因天气炎热,湿润的头发擦过皮肤,不使人感到冷,反而带来凉爽。

“三百万石,周仁不可能答应。”沈书叹了口气。

“你已经说四五遍了。”纪逐鸢道,“那就不答应他。”

“算了,写信给周仁,你说得对,我只是个信使。”沈书发愁的是,大都蝗灾严重,从河南到山东,连续两年兵燹不断,灾害也不断,张士诚投降前,南北陆运切断许久,而蝗灾一旦蔓延,仅凭霸州的京粮,哪里够吃?

达识帖睦迩张嘴就要三百万石,周仁是不可能答应的,这很容易想见,张士诚自己有兵要养,隆平府里上上下下的人都要吃饭,隆平南北府皆是张士诚打下平江后让兵士垦荒种出来的地。造反造到头来投降了元廷,还得勒紧裤腰带给皇城里送吃的,谁干?

大都没吃的,饿死的也是小老百姓,军队、贵族是饿不死的。但送到大都去的漕粮,就真的能发到饥民手中吗?

信发出去之后,沈书一连数日都在杭州城里逛,发现不少淮军在城里各处酒肆茶坊瞎逛,起初看得沈书心里一紧,怕他们跟苗军一样乱来,但有纪逐鸢跟着,实在不行也说不得要拔刀相助。

幸而淮军还算守纪律,少见有夺民之食的事儿。沈书也到军营去转了两转,驻守杭州的部队自从苗兵之乱被镇压之后,便成日闲得无聊,杭州暂且还是达识帖睦迩主事,也未叫他们去屯田。

第二次见达识帖睦迩时,沈书便向他说了,淮军在隆平都有屯田垦荒,军中都是些青壮年,成日闲着不做事也容易生出兵乱。

达识帖睦迩吃酒吃得醉醺醺,新得了几幅画,邀沈书一起赏画,稀里糊涂便唤来管军的去传他的话,让淮军自己看着办,有荒地可种便自己圈了去,也无须立册了。

沈书直是哭笑不得,细看之下,达识帖睦迩两鬓多添新白,脸色不好,皮肉松垮,竟隐隐有衰颓的样子。

这日晚上,康里布达替沈书在酒楼里办了一席,请来的乃是官署里平日料理文书民政的色目人。

康里布达粗通不少外族语言,简单的都会说,加上他人生得十分漂亮,哪怕刻意把脸涂黑些许,光那一对高耸的弯弓眉,与深潭似的双目就足够令人沉醉。

纪逐鸢仍扮成老相,也不必介绍,他特意躬着点跟在沈书的身后,作随从的打扮。

酒吃到一半,底子基本就摸清了,达识帖睦迩从平定杭州之乱后,便开始醉心书画,城里的事务基本交给底下的主簿们去做。

这并不罕见,哪怕是在天子脚下,蒙古人就算坐到丞相的位子上,镇日饮酒作乐不理事的也为数不少。

有人便对沈书直言,淮军驻守的数量比官军还多,达识帖睦迩经历过杨完者,自然是心有余悸。

一个色目官员操着生疏的汉话过来敬酒,便朝沈书问:“未知张太尉预备何时撤回杭州的兵马?”

“太尉的心意,我不好揣度呀。”沈书端起酒来,回敬那色目人。

“嘿嘿,是不是不打算撤走了?”又有人问。

沈书笑而不语。

“我看现在倒比苗人在的时候生意好做,不撤也未尝不可。”接着那人又说了句沈书听不懂的话。

少顷,沈书在座位坐下,虚起眼睛,双手插在袖中,笑眯眯地看胡女的歌舞。这时节一点不冷,胡女本就狂放热情,随乐声蹁跹起舞,最神奇的是,她们转上百十来圈也不会晕。

纪逐鸢不悦地在旁边坐着,忍不住凑过来问沈书打算什么时候离席。

康里布达这时过来。

纪逐鸢只得坐正身,退开一些,假装是个恭敬低下的随从。

“方才那个人是笑话达识帖睦迩要倒霉了。”康里布达声音极低,侧着身看上去只像是要拿沈书右手旁的酒壶,康里布达低垂下眼睛,长而卷的睫毛轻轻颤动,又道,“待会你们先走,我晚一点回去,你在这里,有些人不好说话。”

康里布达起身,将酒盏捧给沈书,给自己也满上,两人对饮了一盏。

不到片刻,沈书假借吃醉酒,让纪逐鸢扶着出去,上马车后,沈书坐直身,正在想事,马车剧烈一颠,纪逐鸢一把将他扯在怀里。

沈书有些许醉意,脸上酡红。

纪逐鸢正要低头时,马车又是一簸,纪逐鸢的脸色一边,抱住沈书侧身撞开车门,在地上滚了几圈。

沈书呛咳两声,完全没了酒意。

只见马车侧翻在地,一个轮子飞了出去撞在道旁的民居墙上。

纪逐鸢两步上去,卸下车辕,割断马身上的肚带和缰绳。

马温顺地看着他。

纪逐鸢先搬开马车,那马屈起腿,挣扎了两下起身,车夫被压在下面,纪逐鸢上前察看一番,把车夫扶到墙下坐着,过来朝沈书说:“他腿不能动了,得找医馆让他去看看。”

“我自己回去。”沈书马上说。

“一起。”纪逐鸢看了一眼漆黑的街面,“车夫说方才觉得轮子下给什么东西撬了一下,太黑了他没看清。以防万一,你留下来我不放心。”

“那好吧。”沈书想了想,索性让纪逐鸢背起那个车夫,让车夫指路,回到达识帖睦迩府上。

“不知是什么人截杀我,叨扰大人。”沈书先就示弱。

达识帖睦迩欣然同意,命人带车夫下去,找大夫给他看。而纪逐鸢则被沈书留在房外听命,沈书不想让纪逐鸢在达识帖睦迩面前现身。

“你小小年纪,也有仇家?”达识帖睦迩起了好奇。

“唉,太守重用我,少不得惹人嫉恨。”沈书不以为意,再次朝达识帖睦迩道谢,心想这个蒙古人虽然是朝廷的人,总算心眼不太坏。

达识帖睦迩一愣,哈哈大笑起来。

沈书莞尔,没有说话,他知道达识帖睦迩只不过把他说的话当成是少年人不知天高地厚的自夸。

“怎么样?重用你的太守可回信了?”达识帖睦迩听见动静,看了过去。

侍卫长亲自端来吃的,两条分好的白水羊腿,蘸酱,面饼,以及撒了回回葱的羊汤。放下吃食,侍卫长退出门外。

“还不曾。”沈书答道。

达识帖睦迩率先动手用盘里的小刀开始切肉,吃了两口,又问沈书:“你怎么看?”

沈书放下汤碗,坦率地直视达识帖睦迩。

“恕卑职直言,太守不会答应,三百万石实属太多。”

达识帖睦迩神色平静,哦了声,道:“江南一年就有六百余万石税粮,三百万有何多?”

沈书笑道:“大人莫非想不到?”

“是他张士诚要中饱私囊,做这一地土霸王。”达识帖睦迩沉声道,“你回去告诉张士诚,我有办法推他上去,就有办法拉他下来。”

“卑职不敢说这个话,右丞也并非真想我去说。”

达识帖睦迩胡须抖动,沾满油的手指在沈书鼻端上点了一下,羊油的骚味钻进沈书的鼻孔里。

达识帖睦迩见他丝毫不惧,手中耍弄割肉的小刀,反手扎在羊腿里,笑得露出一排上牙,“要是拿你做人质,周仁会多给点粮食吗?”

“大人晚上莫非吃醉了酒?”沈书淡淡注视达识帖睦迩。纪逐鸢就在门外,再说达识帖睦迩不可能自己动手抓他,一旦叫人,纪逐鸢就会意识到情况不对。

达识帖睦迩看他许久,大笑起来:“开个玩笑,不要往心里去。”达识帖睦迩拍了拍沈书的肩,坐回去喝汤。

沈书从容地吃完达识帖睦迩用来待客的羊腿,把割肉的小刀在袖上擦了擦,揣在身上,说:“出门忘带兵器,向大人借一把小刀子防身。”接着,沈书端起碗,把汤也喝干净,才起身告退。

“这是什么?”纪逐鸢看到沈书肩上的手印,凑过来闻了闻,难以置信地皱眉道,“他拿你的衣服擦手?”

“没有,拍了一下。”沈书抬起手给他看,“反正脏了,我也擦了。去找人拿两身干净衣服,我去看看车夫。”

纪逐鸢给沈书换了衣服之后,两人走到车夫的房门前,见达识帖睦迩的侍卫长从里头出来,不一会,大夫也出来了。

“我去一下。”纪逐鸢手指从怀里掏出蒙脸布,侧身站在墙下阴影中,静候巡逻的侍卫过去。

沈书看着纪逐鸢跃上墙头,前去敲门。

打开门时,车夫一愣,眼神慌乱地瞥到地上。

沈书不由分说,将车夫往门里推。

“大人,小的没大碍。”

沈书呵呵一笑:“知道你没大碍,不是伤了腿吗?还亲自起来给我开门。”

车夫赶紧在榻畔坐下,哎哟两声。

沈书把他看着。

车夫尴尬道:“方才是摔疼了才站不起来,大夫看过,骨头没事。托大人的福,小人的命大。”

“唔,托你的福,大人险些短命。”沈书似笑非笑地说。

车夫脸色一变,略显得踌躇,刚张嘴欲喊时,一把小刀抵上他的喉咙,他嗅见极淡的羊味。

“右丞送了我一把刀防身,蒙古老爷的命令,还是听从的好。”

“什、什么命令,小的不知道大人在说什么,大人还是先把刀放下,您问什么小的都说实话。”

“放下刀,你要叫唤怎么办?又不能不让你说话,还是你说完了,我再放下刀。”笑意从沈书脸上淡去,他缓慢地说,“蒙古老爷让我,谁要害我,就拿这把刀割断谁的喉管。有事他替我担着,毕竟他还有一笔大买卖要靠我去隆平谈。”

车夫眼珠转来转去,眼睛瞪得老大,汗水顺着脸盘子往下滴。

“既然那个侍卫长从你房间里出去,不如咱们去右丞面前对质。”沈书踹了车夫一脚,让他起身。

车夫站起时,沈书绕到他的身后,刀子始终贴在车夫脖子上。沈书幽幽叹了口气:“这侍卫长是右丞身边最忠心的狗,给他摇尾巴不知多少年,快走,咱们让蒙古老爷来断这一桩公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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