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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纯臣 第448章 四四七

作者:轻微崽子 分类:古典架空 更新时间:2020-12-10 12:04:25 来源:文学城

沈书站在冷风里,想说纪逐鸢一顿。

纪逐鸢从车里拿下大氅,披在沈书身上。

沈书突然气又消了,心想傻子回去都能想明白纪逐鸢是在故意激韩婉苓,句句叫她去死,实则句句都在告诉她,你要是死了你喜欢的男人,你将拥有的富足的后半生,就将拱手让与他人。要是这一层韩婉苓都想不通,她跟在朱文忠身边,着实容易酿成祸事。

曹姓布商见到沈书,揉了揉眼,身上衣服还皱巴巴的,像是匆匆披衣起来。这个时辰,外面大军围城,经商的曹家主该还在睡觉,沈书先与他通过名姓。

沈书笑道:“早已从信中看过,清晨打扰,家主见谅。”

曹京让人上了茶,把茶盏握在掌中,他不怕烫,迟迟盯着沈书瞧。

“家主有何疑问?”沈书看出端倪,放下茶盏。

曹京先看纪逐鸢,见他高大,作武人打扮,便先入为主,觉得沈书来头不小。曹京的年纪够做沈书的叔叔了,语气却相当谦和,说:“早前听说先生不在,不知道您已经到建德了?”

“此事不可声张,目下两军正在对垒,家主关起门养心怡性数月,再做打算不迟。”

曹京忙感激地点头,这是极重要的消息,平民消息闭塞,一天天只能闭着眼睛瞎猜。只要是占在地头上的军队不想让老百姓知道,就是敌人打到家门前了,抢到自己头上来,恐怕才知城都破了。除非采取围城的策略,随着城中物资空乏,往往会造成守军反过来抢平民的粮食。

沈书先感谢曹京帮他的管家收容韩娘子,接着又说郑四路上腿受伤,是以没法过来,因沈书现被派出去办事,他便留下自己最信任的下人郑四跟在朱文忠的身边听差或者传话。

恰好昨日因事到了建德,碰上韩娘子,郑四自然不敢劳东家给他送女人回来。

“曹兄帮了大忙,既是路过,自然应当登门拜谢。”沈书一边说话一边观察曹京的反应。

回程钻进马车里,才对纪逐鸢说:“曹京多半知道韩娘子是谁的人。”

纪逐鸢嗯了声。

沈书看他一眼:“你也看出来了?”

“他连你不在建德都知道,应该有自己的门路打听消息,自然会知道郑四并没有留在朱文忠身边。今日郑四可以是腿伤,总不能回|回腿伤。朱文忠这件事办得不密,曹京不是说,每次都是李垚接送韩婉苓,李垚不是你的人,这很容易知道,朱文忠时时刻刻都带他进出。想在朱文忠镇守的建德继续做买卖,当然会从远处观察他,李垚随侍左右,外面不会不知道。你不来,他还只是怀疑,你亲自登门,绵里藏针地提醒他说你在朱家担任幕僚多年,身边不少同僚年纪轻轻就丧了命。那曹京顿时脸色都变了,他应该是听懂了。”纪逐鸢抱着剑,说话时面无表情。

沈书微笑点头:“正是,与其让他拐弯抹角去打听,不如送上门。曹京能盘活这么大的布庄,头脑必然灵活,知道该怎么做。”

“唔。”

沈书看出纪逐鸢不怎么高兴,用手肘动了动他。

纪逐鸢伸手把沈书抱过来。

沈书冷不防被扯到纪逐鸢怀里,还有点脸热,低声道:“哥!”

“这个女人,我总觉得会惹事。”纪逐鸢想了想,又说,“朱文忠喜欢,你也不能说什么,那是他枕边的人,说得越多,对你越不利。”

听纪逐鸢这么一说,沈书也想起来昨天夜里朱文忠吼他让他滚那事,当时急着催朱文忠发兵,沈书并未在意。现在一想,在处理韩婉苓的事上,也许自己确实有所逾越。

与朱文忠相伴的时日太长,有时沈书都忘了,他早晚要娶妻生子。在朱元璋的提拔下,朱文忠刚以舍人身份出征一年,就已要与邓愈比肩。他升官越快,其威势也会越强,杀的人多了,便越有杀伐之气。

这一年沈书都在隆平,书信虽不曾断过,朱文忠身边却已又多了不少秉烛夜谈的谋士。就连韩婉苓,也在这一年当中几乎都陪着他,世事绝非一成不变,沈书想着想着,不禁叹了口气。

纪逐鸢握住沈书的手,亲吻他叹气的嘴唇,一只手按在沈书的身后。

“别乱来,还有点疼。”沈书不好意思地说,挣脱纪逐鸢的怀抱,端坐起来。没过多一会,自己先忍不住伸过手去握纪逐鸢的手,玩他的手指。

“待会吃点东西,我便回去。”纪逐鸢握沈书的手紧了紧,“一起回?”

“嗯。”这是沈书计划好的,已经耽误了两天,就算赶路再慢也得有个限度。原本沈书没有想好到底什么时候回应天,现在想来,朱文忠在守建德,他不妨在敌阵中待到张士诚不再攻打建德。

回到朱文忠住处时,外面多了不少守卫,院子里也扎满了快步来往的兵士。沈书找个人问过,知道朱文忠奇袭成功,大破淮军。

“太快了。”沈书与纪逐鸢走到廊下,去找朱文忠。

“或者你直接返回隆平?”纪逐鸢道,“先找到朱文忠问问,是小胜,还是彻底击退了淮军。”

沈书嗯了一声,实在他也没有想到淮军这样不堪一击。转念一想,也是自己低估了朱文忠,沈书听说过他与苗军作战时的决断,但毕竟没有亲眼看见,现在看来,朱文忠的打法是以快打快。

沈书刚走到议事厅外,无意中瞥见几张熟面孔,快速拉了一把纪逐鸢,二人闪到一旁。

杨宪扭头向梁柱旁看。

此时李垚出来,杨宪便跟了进去。

没过多久,李垚出来,将沈书和纪逐鸢带到议事厅旁一间小室内,又要叫人上茶。

“不用,杨宪是来做什么?”沈书问。

“他替主公送信,先生或许不知,近一年来主公时常给前线大将写信,往往派一人来宣读。”

“是指挥前线作战?”

“不全是,也有家信,或是叮嘱将领自己拿主意。”李垚答完便退出去。

沈书拧眉坐在那里不说话。朱元璋写家信,还派检校组的人来送,且还要当面宣读,哪怕是没有亲自指挥作战,他也如同一直在这些将领的身后。

“若你是徐达,是邓愈,你会作何想?”

“为什么不问朱文正、朱文忠?”纪逐鸢开口道。

“他二人不同。”沈书道,“一个是侄儿一个是外甥,收到这样的家信,只会倍感亲切。”

过了许久,纪逐鸢道:“如有掣肘,但也不算坏。”

沈书不明白地看纪逐鸢。

“朱元璋用兵如神,他自己就能打,当年常遇春打朱亮祖,不仅败了,还为朱亮祖所伤,直至朱元璋亲自督战,才用计擒获朱亮祖。常遇春已是主公麾下第一猛将,这说明主公并非只有任人之能。”

沈书沉吟道:“攻打婺州,主公也是亲征。”

“不仅亲征,你想看看,邓、胡二人在婺州周遭用兵时日不短,却始终动不得婺州城。到主公亲征,从开始攻城到拿下婺州,仅用了三日。他让胡德济先灭一支援军,其余援军便观望迟疑,趁此时婺州守军心防最弱,守军见援军不至,底气便不足,士气上先已败了。”纪逐鸢分析道,“朱元璋不仅很会审时度势,更精于操纵人心。你记得陈兆先吗?”

“记得,师父还让你卖了个人情给他,也是有他帮忙,我们才能顺利逃出应天。”

纪逐鸢点头:“当时陈兆先率军投降,不要说他自己忐忑不安,他手下的兵士更加心里没底。朱元璋只用一招便收买了人心,他从降兵里选了五百精锐做自己的亲兵。亲兵若要造反,他们离朱元璋最近,不过是手起刀落的事情。”

“他也不是全无防备。”沈书一哂。

“但试想你是这些亲兵呢?才刚投降过来,莫说前程,就是生死也不能掌控。新的主公却把性命交在你手里,但凡是个有良心的人,就不会辜负这番信任。”

良久,沈书点了一下头,笑道:“哥,你是不是觉得,朱元璋是最可能把蒙古皇帝从……”

突然有脚步声接近,两人一时都不说话了。

见到朱文忠后,不等沈书问,朱文忠先是迎上来,朝沈书说:“大胜!张士诚毫无防备,咱们绕到敌后,骑兵才一冲上去,就全乱了。虽然跑了不少,我们收获也不小。”

“折损多少将士?”沈书问。

“有几十个弟兄受伤,只死了两人。”朱文忠心情大好,拉着沈书的手喋喋不休地说了半天战场上的情形。

沈书适时打断他,说:“我哥已出来一夜,我们得回去了,张隋知道敌军往哪个方向逃了?”

“四面八方都有,军纪太差,刚见败势,敌军将领竟各顾各地间道跑得没影了。”朱文忠道,“你哥回去你哥的,你就留下。”

“我也要回去,两个姑娘留下,我已同陆兄交代过,舒原、张隋二人须随我回去。”沈书正色道。

“沈书,你是在生我的气吗?”朱文忠脸上褪去了笑意,眉头也皱了起来。

“不是。”沈书平静地回答,“既然只是打跑了张士诚,并未杀死多少敌军,虽有数千人被俘,对淮军而言,这个损失还不够大。恐怕用不了多久,张士诚还会卷土重来。”

“那也不用你去涉险。”朱文忠用力拉住沈书的手。

纪逐鸢当即变脸,不悦地盯着朱文忠。

沈书抽出手,后退一步,双手交叠再平举推出,行礼后方道:“若能助我军平定天下,止神州之战,死何所惧?”

朱文忠急促呼吸,眼眶微微发红,咬牙道:“一定会有这一日。”

沈书深深看朱文忠,四目相对时,便有一股热流激荡在彼此胸臆之中。

“张士诚财力雄厚,与元廷合作,兵力也只会增加不会削弱,杨完者已死,江浙行省必会落入他的手中。四面都是敌人,要是将军之志只是在建德享用温柔乡,必然与主公相悖。将军身上有朱家的血,再怎么样主公必会给他的长姐留一丝血脉,旁人就不好说了。”纪逐鸢突兀地说。

这话就像个巴掌直接扇在朱文忠的脸上,朱文忠看回沈书,拧起眉头:“你也这么想?”

沈书张了张嘴。

“要不是昨夜碰上,我已离家快三个月。”纪逐鸢一手抓着剑,另一手垂在身侧,尖锐的目光直视朱文忠,“沈书的爹把他托付给我,我不想看着他成天跟在你后面擦屁股。所谓爱,至少要能护得住所爱之人,你细想想,是不是这道理。”

“文忠。”

“李垚。”朱文忠回到桌案后,李垚进来时也没再同沈书说半句话。

为了追上被冲散的淮军队伍,不能在建德多做停留,沈书也不想碰上熟人,杨宪刚刚来过,显然也还没走,不知匿在何处憋着坏。

几人拿朱文忠的手令离开建德,骑马追了一整晚,停下来休息时天已快亮了,启明星坠在天边。

沈书困得险些从马上栽下去,纪逐鸢便让他与自己同骑一匹马,沈书的马则放空跟在旁边。

太阳照在沈书的脸上,暖烘烘的,他拿手遮了一下眼睛,彻底清醒过来。

一行四人在道旁生火烧水泡干粮吃,路边的田地里到处是被马蹄践踏过的秧苗。清明已过,这一茬没赶上,只有先种别的。但张隋到四处看过,田舍俱空,人早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米缸都搬空了,只找到这些。”张隋从腰上解下两团黑乎乎的玩意。

“硕鼠硕鼠,无食我黍。”沈书不怕耗子,而且张隋已经把那两只老鼠弄死了。

“有干粮,你去弄这玩意干什么?”纪逐鸢道。

舒原则脸色有点发白。

张隋见状,倒提着鼠尾朝舒原扔过去。

舒原叫了一声,连忙起身。

张隋哈哈大笑起来,“先生莫怕,在我这,在我这。”只见那两只死老鼠还在张隋的手上提着晃动。

“别吓他。”沈书止住张隋,让他把老鼠扔远一点。舒原同他们不一样,他祖辈便在高邮,家道虽中落,到底没有四海漂泊过。

吃完早饭,沈书便让纪逐鸢先走,追上前方的队伍。

“你们直接返回隆平?”纪逐鸢问。

“不,让张隋再探,尽量追上主力,若不能,最好是跟别的队伍回去,否则我俩在一处,周仁必会怀疑。”沈书摸了一下纪逐鸢的脸,纪逐鸢早已换上淮军的兵服,他站在风里,低下头来,短暂地亲上沈书的唇。

舒原背过身去。

张隋险些被自己口水呛到。

目送纪逐鸢快马离去之后,沈书翻身上马,掉转方向,扬鞭一指。

张隋顿时会意,一马当先冲到前面。

沈书扭头大声朝舒原喊道:“跟上他,咱们去会一会老朋友!”

“咱们要去哪?”舒原的声音飘散在急速掠过耳边的风里,他平日疏于锻炼,骑马气喘吁吁,不知道沈书是说话了没有,只有全神贯注才能勉强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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