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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纯臣 第442章 四四一

作者:轻微崽子 分类:古典架空 更新时间:2020-12-02 11:18:57 来源:文学城

“什么事?”沈书沉着脸问。

李维昌意味深长地瞥沈书,将手头的短刀归入鞘中,插在腰上的皮套里,吊儿郎当地甩开步子走出来,与张隋擦肩而过。

这是李维昌离沈书最近的时刻,张隋右手按在了腰刀上。

李维昌却并未停留,拍了一下张隋的肩,丢下一句:“试试少主身边的防卫,看需不需要增派人手守着少主,走了。”

入内,张隋用手里蜡烛点燃灯,灯光照出沈书不太好看的脸色,张隋只以为沈书在害怕,正要出言安慰。

沈书却说:“明日我让康里布达搬到这院子里来住,你也不要住在暗门里了。”

张隋领会他的意思,是怕李维昌挟怨报复,对张隋下手,正要说什么。

沈书却道:“你和费马是李维昌的左右手,他自断一臂,怕是后悔不已,他不敢动我,未必不敢动你。康里布达背后有胡坊,李维昌擅长审时度势,不会拿他怎么样,你不一样。”沈书认真地看着张隋,从他脸上的伤疤到他的眼睛,张隋身上有种独特的气质,从打扮到五官,无处不彰显着武人的“硬”,独独有一双看上去善良的眼睛。正是因为如此,很早沈书便觉得应该收下他。

张隋避开沈书的视线,心中顿生出局促之意。

沈书郑重道:“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人了。”

“誓为少主肝脑涂地。”张隋好不容易想出这句话来。

沈书不禁笑了,摆手让张隋不必如此。

这夜张隋坚持,沈书只得让小厮在院子里给他临时腾出一间房住下。

其实沈书不认为李维昌会再来,他当面碰上张隋,必会认为沈书早有准备,见面时沈书也没有同他独处。李维昌自会以为沈书对他有所戒备,不敢轻易下手,没有今夜的事也许李维昌还会心存侥幸,但恰恰就是发生了。

沈书盘腿坐在榻上,吃完一盏冷酒,倒下去睡觉。

接着,整个正月李维昌没有再露面。月末,沈书先后收到两封信,一封是朱文忠派人送来,经郑家的商路送到隆平,里头套着陆霖问候陆玉婵的家书,沈书便直接给陆玉婵。

朱文忠的信上颇多感慨,字迹好几处被水化开,信中交代成书在一个下雨的晚上。诸暨之围既解,他率军回防严州,先是陪同胡大海在天童寺见王冕。

沈书听说过王冕一些故事,知道他号梅花屋主,在大都多有刚直之举,险些遭到迫害。朱文忠多替他舅舅寻访文人大儒,乡绅望族,却不会在来信里洋洋洒洒千余字,将过程全写给沈书。

于是沈书从信中得知,朱文忠在九里山访得王冕,送去见胡大海,两人秉烛彻夜长谈之后,胡大海遣人将荐信送去婺州,认为王冕是个可用之人,立刻便推举给朱元璋。

这是胡大海一贯的作风,他自己虽是个半文盲,胸中却有韬略,所行之路何止万里,所见之人何止万人。

朱文忠说起,王冕退居山中,是因十几年前回到家乡,常常大放厥词,直指当今朝政昏聩,贪官横行,官场晦暗,天下必有大乱。有元一代数十年,家族更替,虽吏治使人灰心,但只要尚有一口饭吃,不至于立刻就死,大家只想爬虫一般地赖活着。王冕的诗文和言论令邻人侧目,乡里议论纷纷,不少人捡石头砸他家窗户,茅屋补了又补,总有人作怪。为了过几天太平日子,王冕不得不举家迁往九里山中。

“然时至今日,王冕所言,尽皆应验。”朱文忠写道。

沈书放下信,瞥一眼窗户,良久,垂眼继续看信。

接着朱文忠便道:“胡公派出信使次日,王元章病故,妻儿哀哭于榻前,幸甚。”

朱文忠的意思是,当时一念之差,恰好让王冕活在世上最后一刻,家人都在身边,算是他悲剧人生里一点微薄的幸运。

末了,朱文忠的笔迹显得十分犹豫,叹了一句:“人活一世,何为所求?”

放下朱文忠的信,沈书拆开另一封,纪逐鸢的家书则简单直接不少,无非是行军到何处,三餐吃些什么。最后叮嘱沈书不用担心,还写道:“路遇一处梅园,遍是红梅,于朝霞晨露中火红一片,遥寄一片梅香,千万遍念你。”

沈书将衣襟松开一些,吁出一口气,翻来覆去又将纪逐鸢的家书看一遍,写好回信。另铺开一张纸,提笔自右手起,给朱文忠回信。写完时天已黑透,沈书出门,隔壁值守的小厮听见开门声,连忙起身过来问沈书在哪用膳。

喝一碗热腾腾的雪豆汤,夜里地冻,沈书到庭院里将几株早上看时就不大好的花苗挖出来,打着伞挪到屋檐下去。飞白从狗窝里出来,闲散地走到沈书面前,沈书便拍拍他的头。

原本沈书自家养的那只小黄狗冷得叫他也不起来,只得作罢。

康里布达关门出来,恰好看见沈书。

沈书略提起灯示意他不用管自己,便裹紧外袍回屋里睡觉去了。

是夜水面风平浪静,月亮落在江上,战船锁在一起,停泊岸边。傍晚时苏同佥准许士兵下船到岸上活动片刻。亥时点完了人,又有些兵士在河边上生火捕虾捉鱼吃。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啧啧啧,写的个什么酸诗,也不怕把沈书熏晕过去。”高荣珪手指一甩,信纸飘落在案上。

纪逐鸢懒得理他,接着写自己的,眼也不抬:“你不去岸上吃东西?”

“再吃烤鱼都要吐了。”高荣珪道,“你想吃?我去给你拿点来。”

纪逐鸢不置可否,高荣珪便喝着酒,摇摇晃晃地下船去,吹着一曲小调。

“坐船久了,走路是飘的。”晏归符打算睡觉,已脱得只剩下单衣,钻进被窝里。

“身体还好?”晏归符是算作纪逐鸢的手下带出来的,让大夫看过,似乎已无大碍。但还是晏归符病愈后第一次上战场,纪逐鸢也有自己的考虑,这一仗他带上了王巍清、高荣珪、晏归符三人,只有晏归符是算作他的手下,高荣珪本已领了千夫长,他的队伍听从苏同佥的派遣,这是沈书同苏同佥吃酒的时候趁苏同佥吃醉了,让他在出征的将领名单里添上了俩人。苏同佥醒来时,沈书故作前夜喝醉了,竟然答应苏同佥要带他的兄弟们出战,前线凶险,沈书捶胸顿足,表示自己一千个一万个不答应,行酒令却输给苏同佥,不得不允许他把人都带出来。

苏同佥自是十分得意。

带上这些人,是因为这一仗同吴良兄弟作战,纪逐鸢跟了吴祯不短时日,知道他一定会派人来摸底,甚至他会自己改装潜入敌营。这是回应天最好的机会,既然有功可立,自然是把几个兄弟都带上。

而晏归符也不可能因一场疫病,再也不打仗了。比起做文官搞后勤,打仗摆明是更有前途的事,既有军饷可领,更可建功封官。

“早没事了,托沈书的福。”晏归符眼望江面,摘下酒囊喝一口,发出啧的一声,“天天在家躺得都快断手断脚了。”他躺在潮湿的垫子上,拿起随身的本子,翻身趴在席上,用炭笔记录。

从第一次与晏归符同一顶帐篷睡觉,纪逐鸢就知道他的习惯。这也是曾无数次发生在两人身上的事,晚上无事,就在营帐中,纪逐鸢给沈书写信,晏归符则不知道在他的本子上记什么,有时候帮纪逐鸢斟酌几句家信。

烤鱼烤虾的腥香散入空气,在江面潮湿的风中淡去。

“我这几天听人说,要同吴良作战?”晏归符侧过头,抬眼望纪逐鸢。

江阴是吴良驻守,这不是什么秘密,纪逐鸢停笔,一条腿转个方向,面朝晏归符问:“怕了?”

晏归符笑了起来:“老熟人,怕什么?”

两人意味深长地对了一眼,外面甲板上传来兵士说话的声音。

纪逐鸢与晏归符默契地不再交谈。

半夜纪逐鸢被人叫醒,高荣珪几乎立刻朝他“嘘”了一声。

二人来到甲板上,另一间舱房中也出来一个人,纪逐鸢朝他点了一下头。高荣珪示意纪逐鸢跟上,两人并肩朝前走,高荣珪压低嗓音说:“苏同佥要见我们几个。”

“几个?”

“大概十几个人。”高荣珪刻意落后几步。

纪逐鸢与他配合地回头,再转过头来看前方,小声说:“没人。”

高荣珪平视前方,语速很快地说:“都是各营的好手,大小也都是领兵的头目,大概有什么秘密任务。”

战前的秘密任务通常不过是刺探军情,这种任务往往由个子不高,相貌普通的兵士,换上寻常百姓的衣服提前数月混进敌人驻守的城池。

纪逐鸢与高荣珪不仅身形过于高大,容易引人注目,而张士诚大张旗鼓兴兵江阴,此刻再要潜入江阴,显然已经来不及了。

苏同佥最后步入船舱,于门外还在让副将去传令。他先坐定,召来见面的十二人,俱是各营叫得上号的好手。

王巍清也在内,高荣珪对他点了一下头。

“列位,主公有令,须有几队人马先分散于城外挑衅,试试敌人的深浅。人就在你们几队里头安排,待船到时自有命令。”

众人异口同声答应。

苏同佥满意地点头,又说:“我军探报称,江阴只有五千守军,不知虚实,谁愿为本帅潜入城中打探?”苏同佥先看一圈,最后视线落在纪逐鸢身上。

高荣珪要起身时,纪逐鸢以膝盖碰了碰高荣珪的腿。

一时间无人说话。

“怎么?竟无一人敢去?难道要让本帅亲自前去?”苏同佥已有怒意。

“元帅,吴良吴祯两兄弟,给朱重八做惯了招子,咱们能使出的招数,他们兄弟比咱们更精通。恕卑职直言,既已探得对方兵力,或许不假。咱们数万兵马,何必怕他,硬攻进城去便是。”

又有一人附和:“打仗我不怕吴良,便是朱重八亲自来了,爷爷也能摘了他的脑袋当球踢。开战在即,咱们这么多船,把江面都铺满了,只要接近江阴地界,吴良立刻就会知道,再派人进城,恐怕立刻就会被抓起来,作为人质要挟大帅。实在并无必要。”

苏同佥皮笑肉不笑:“江阴乃是朱重八东南方最后一道屏障,岂会只留下五千守军?若非觉得可疑,本帅会召你们前来?堂堂七尺男儿,你们已是各营选出来的佼佼者,竟无一人肯为主公分忧。”

苏同佥又等待片刻,仍无人愿意自告奋勇,气得脸色发青,将酒盏啪一声扔出去,无数碎片溅飞。

众人皆低着头。

苏同佥挥手道:“去,都滚出去,滚滚滚。”

高荣珪起身时,纪逐鸢朝他使了个眼色,帐内每张桌案都备了酒,显然苏同佥的原意是,有人自告奋勇时,所有人为他践行举杯。

“你还不走?”苏同佥沉声道。

纪逐鸢自斟自饮了一盏酒,缓慢抬头,狭长双目泛着冷光。

“我去。”

苏同佥冷笑道:“刚才怎么像个孬种?”

纪逐鸢没有生气,面无表情地说:“事涉机密,少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安全。”

苏同佥沉吟片刻,神色缓和下来,帐内只余他两人,苏同佥把住酒壶,从大帅的座位下来,盘膝坐到纪逐鸢对面,隔一张桌案,叹出一口气。

“探报所说,你认为是真是假?”

纪逐鸢想了想,回答道:“可探过了州城南的秦望山?”

“就是没去,只在城内外观察了数日,我打算派人连夜上岸,骑上一匹宝马良驹,速去速回。江阴城外还有几处山坳,都可以囤兵,利于隐藏。我可不想到时候腹背受敌,被城外隐藏的伏兵包围,被人当只王八在瓮中挑翻个四脚朝天。”

“我去。”

苏同佥思索时眼珠不断在纪逐鸢脸上扫来扫去。

纪逐鸢沉着脸,任由他看。

“你的身手我知道,但要是连个报信和分头行动的都没有,会费更多时间。还要谁做帮手?”

“好马有几匹?”

“日行八百里的马有四匹。”苏同佥道,“高荣珪跟你是一起的,王巍清也是。这两人我知道,都颇有本事。只是你家带出来那个晏归符,不知如何?”

“也是好手,被逼抓去给元军做过斥候。”纪逐鸢面不改色地胡说。

“你们四个不能都去,得留一个人。”苏同佥没有解释,纪逐鸢当然也不会问。

沈书与苏同佥来往已有时日,四个人不能都去,是通行的惯例。既知你四个都是好兄弟,要是一块反水了,连个可以挟制的人都没有。

“那就王巍清留下。”纪逐鸢很快作出了决定。

“我再派给你一个人,叫窦寻的,是我身边的副将,箭术了得。就是连续骑马几天,也没有问题。”苏同佥与纪逐鸢说定,便在天亮之前,让人将盘缠都绑在马上,并送去百姓的衣服给纪逐鸢等人更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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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2章 四四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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